八月三號,下午。
劉從容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把那個陪他往返香江好幾趟,已經有些磨損的公文包扔在沙發上,然後一屁股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終於把《男人裝》港臺版的事搞定了!
辦公室租好了,本地編輯團隊也初步搭建起來,創刊號的各項流程都已敲定,只等下個月十五號就能出刊。
按理說,該鬆口氣了。
可劉從容坐在這兒,看着窗外帝都灰濛濛的天,心裏頭卻有點空落落的。
他從包裏抽出了《男人裝》的七月刊。
這是他在機場的書店裏買的。
封面是柳言,他翻開,手指下意識地就滑到了男裝穿搭那個板塊。
版式清晰,內容紮實,從風格梳理到具體搭配建議,一環扣一環,實用性很強,看着就比以前的散裝推薦成體系。
這不是他的手筆。
是盧晴改的。
他放下雜誌,打開電腦,找到了七月銷量簡報的那封郵件。
銷量:902,347冊。
突破了九十萬。
從以前穩定在七八十萬,到這次穩穩站上九十萬關口。
這提升不算爆炸,但卻是個突破。
目前除了總親自拍攝的景湉那一期破了百萬銷量,就屬這一期的銷量最高了。
他知道,這離不開孫浩越來越穩、越來越有味道的封面拍攝,更離不開盧晴對雜誌內容,尤其是核心板塊的結構性優化。
這姑娘,把他從零到一搭建起來的盤子,又往前推了一步。
別看只是小小的一步,但在上限鎖死的情況下,已經非常難能可貴了。
劉從容心裏那滋味,複雜得很。
欣慰嗎?有。
畢竟是自己一手創立的雜誌,看着它越來越好,就像看着自家孩子出息了。
可除此之外,還有那麼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和茫然。
原來《男人裝》,不是非有我不可。
他就像一個老父親,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步步長大,然後漸漸地不再需要自己的幫扶………………
當然了,他不是那種見不得別人好,非要壓人一頭的上司。
盧晴有才華,肯琢磨,他看得見,也替她高興。
總給盧晴的改版工作大開”方便之門”,他嘴上不說,但心裏門清。
郝總這是看到了盧晴的優點,默許她接任《男人裝》
然後呢?
總之前話裏話外提過,讓他多往管理上靠靠,還說要給他升職。
可劉從容自己知道,他骨子裏還是個內容人。
喜歡琢磨選題,喜歡打磨文字,喜歡看着一個好想法從雛形變成鉛字印在紙上。
坐在辦公室裏聽彙報、批預算、搞人事......那不是他追求的痛快。
想想趙祕書恐怖的工作量,劉從容不禁打了個寒顫。
特麼的!
我可不想成爲第二個趙祕書啊!
但現在,《男人裝》大陸版有盧晴看着,勢頭不錯;港臺版也上了軌道,有本地團隊運作。他這個雜誌部負責人,突然好像......沒什麼必須由他親自盯,非他不可的大事了。
劉從容很迷茫。
就像個把衝鋒舟劃到對岸的老水手,看着後來者駕着更氣派的船乘風破浪,自己卻站在岸上,一時不知道該繼續劃船,還是該去修碼頭。
他在椅子上坐了好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拉着。
目光掃過辦公室門上“雜誌部”三個字,又看了看桌上那本嶄新的《男人裝》。
一個念頭,慢慢從這片茫然的空白裏,冒了出來。
雜誌部......雜誌部。
總不能,就靠《男人裝》這一本雜誌撐門面吧?
既然大陸版和港臺版都步入了正軌,那他這個所謂的“負責人”,是不是也該乾點“負責”的事?
比如......再開一本?
劉從容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心裏那股空虛感,似乎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沖淡了不少。
對呀,既然有了從0到1的經驗。
那就不如繼續復刻。
創造更多本像《男人裝》一樣熱銷的雜誌!
他坐直身體,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全新的筆記本,擰開鋼筆。
筆尖懸在空白頁上方,頓了片刻。
新雜誌.......做什麼?
肯定不能跟《男人裝》撞型。得換個賽道,換個視角,甚至......換個讀者羣。
他腦子裏開始飛快地閃過市面上現有的各類雜誌,時尚、財經、生活、人文......哪些領域還有機會?
哪些角度還沒被做透?
煤運娛樂的資源,又能給新雜誌帶來什麼不一樣的加持?
想着想着,他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個輕微的弧度。
那種久違的,屬於內容創造者的興奮和挑戰感,悄悄爬了上來。
他低下頭,筆尖終於落在紙面上,沙沙地寫了起來。
八月四號,下午。
運癱在辦公室裏,把能摸的魚都摸了一遍,實在閒得蛋疼,忽然想起個事兒
鄭林那傢伙,前陣子好像說要給唱片店招什麼“高顏值服務員”,還說什麼要升級形象.......
這都過去一個多星期了,也沒個下文。
不知道這錢花的怎麼樣了?
正好,國貿店的水吧區建好後,自己還沒去過,不如去看看到底建成啥樣了。
郝運撥了內線:
“梁鋒,備車,去國貿店轉轉。”
“好的總。”
車開到國貿三期附近,是下午四點多,日頭還沒完全下去,但已經沒那麼毒了。
這個點兒,按理說不是逛街的高峯,上班族還沒下班,也沒人會頂着大太陽出來。
可運隔着車窗,老遠就看見混凝土唱片那個招牌底下,玻璃門開開合合,進進出出的人......好像有點多?
他揉了揉眼睛,以爲自己看錯了。
乃求嘞!
什麼情況?!
等車停穩,他推門下車,站在店門口的馬路邊上,看着那扇不斷被推開的玻璃門,以及門裏隱約可見的攢動人頭,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這......這特麼還是我那個投資巨大,門可羅雀,每天能虧上萬塊的混凝土唱片嗎?
他愣了幾秒,才邁步朝店門走去。
叮鈴一聲推開門,一般混合着冷氣,咖啡香,淡淡香氛味和隱約交談聲的氣浪撲面而來。
郝運站在門口。
目光直接被店內的幾個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幾個年輕女孩兒,個子都挺高,穿着統一的......嗯,黑色網襪,緊身熱褲,上身是緊身的吊帶小衫,勾勒出婀娜的曲線。
這幾個女孩兒臉上化着精緻的妝容,顏值不說頂級,但絕對都在6分以上!
她們一個個笑靨如花。
有的端着托盤送飲品,有的輕聲細語地爲客人介紹着什麼。
這特麼的,就是鄭林招的服務員?!
臥槽!
好你個鄭林,平時看着一本正經的,背地裏竟然喜歡這種調調!
這裝扮,這氣質,要不是外面日頭還明晃晃掛着,郝運差點以爲自己誤入了哪個高端夜場的VIP區。
真特麼的吸睛啊!
店裏人確實很多,和運之前來完全是兩種氛圍。
水吧區幾乎坐滿了,三三兩兩的白領模樣的男女,喝着東西,低聲談笑。
唱片區也有不少人轉悠,有的在翻看黑膠,有的湊在那輛哈雷摩託前拍照。
那些穿着惹眼的女服務員穿梭其中,儼然成了另一道吸引目光的風景線,不少男顧客的眼神都忍不住跟着飄。
郝運定了定神,壓下心裏的怪異感,揹着手,慢悠悠地先在水吧區轉了一圈。
地方是真寬敞,裝修也下了本錢。
棱鏡空間的設計師早就摸透了自家老闆的裝修理念,不求最貴,只求更貴......所以不論是軟裝還是硬裝,都是妥妥的家裝級別,沒有用廉價的商業裝修材料。
飲品單上的價格……………嗯,很“國貿”。
他又晃到唱片區。
二樓的典藏區還是老樣子,那幾張天價黑膠孤零零擺着。
來逛的顧客倒是不少,但是看到價格後,除了感嘆但是一點購買的慾望有沒有......不過不少人進行了合影留念。
連姿勢都差不多。
她們一手指着價格,一手捂住嘴巴,做出喫驚的表情。
至於文案怎麼配,運就不得而知了。
普通貨架前倒是多了些人氣,雖然真正掏錢買的不一定多,但至少有人在看,在摸,在問。
整個店裏瀰漫着一種......熱鬧的,略帶躁動的氛圍,跟他印象中冷冷清清的唱片店,完全不是一回事。
轉完一圈,他臉色有點沉。
人太多了。
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
導致這一切變化的根源,就是因爲水吧區和這些漂亮的服務員!
特麼的!
鄭林這傢伙,竟然真把唱片店給盤活了!
他目光在店裏掃視,最後落在收銀臺後面。
鄭林正貓在電腦後面,手指敲得飛快,顯然在忙活什麼,根本沒注意到運在店裏轉了大半天。
郝運沉着臉,徑直走過去,一直走到收銀臺前,手指在臺面上不輕不重地敲了敲。
鄭林聞聲抬頭,看見是運,臉上瞬間閃過一絲驚訝。
“郝總?!”他噌地站起來,“您怎麼來了?也沒提前說一聲......”
郝運:…………………
得虧我來了!
我要是不來,我都不知道混凝土唱片搞成這個樣子了!
鄭林從收銀臺後面繞出來。
他搓着手,目光在店裏掃了一圈:“郝總,站着說話不方便,咱們......找個地方坐?”
郝運:“行吧。”
唱片區那邊幾個休閒桌椅早坐滿了,水吧區更是人頭攢動。
最後,鄭林只能把運引到水吧區側面,吧檯前還有兩個高腳凳空着。
鄭林有些尷尬:“總,就這兒吧,稍微清靜點。”
郝運沒說什麼,一屁股坐下,目光掃過吧檯後面琳琅滿目的酒瓶和忙碌的調酒師,最後又落回鄭林臉上。
“這就是你搞的,”郝運開口,手指隨意點了點穿梭的女服務員和熱鬧的水吧區,“水吧區?還有這些......服務員?”
鄭林老臉一紅。
這倆主意,水吧是跟張偉學的,服務員是聽了陳明的建議,沒一樣是他原創。
可偏偏效果拔羣,讓他這個“總店長”有點不好意思居功。
他委婉地說:
“呃......郝總,水吧這想法,是受了亮馬河店的啓發。”
“服務員這個......是聽取了一位資深客戶的專業建議。”
“都是爲了提升店鋪吸引力和用戶體驗......”
神特麼的用戶體驗。
你這老同志怎麼沒有一點藝術的堅守呢!
這純粹嘛?!
郝運心裏吐槽着,但沒吭聲,只是抬手對調酒師示意了一下:“來杯莫吉託。”
調酒師是個挺精神的小夥子,聞言露出抱歉的笑容:“先生對不起,朗姆酒剛用完,新的在路上了。”
運挑眉:“那教父。”
“威士忌......也暫時缺貨。”調酒師笑容更尷尬了。
郝運:“………………什麼都沒有,開球的店啊!”
調酒師撓了撓頭。
鄭林趕緊解釋:“總,這兩天人流量有點超預期,基酒消耗太快,補貨的已經在路上了,晚上營業前肯定能到。要不......先來杯無酒精的特調?我們新出的荔枝氣泡冰茶不錯。”
郝運擺擺手,表示沒興趣。他更關心另一個問題。
“這水吧,一天能賣多少?”
鄭林精神一振,總要是問數據那就有的彙報了:“最近兩天比較穩定,流水在三萬到四萬之間。
郝運:???
三萬到四萬?!
他又忍不住打量了一下熱鬧的水吧區,心裏盤算起來:三到四萬,就算取箇中間數三萬五,一個月就是......一百零五萬?!
他眼皮跳了跳。
竟然這麼多!
“毛利率呢?”他追問。
鄭林馬上彙報:“我們用的原料都是好的,成本控製得還可以,毛利率大概在60%到65%左右。”
郝運腦子飛快地轉。
一百萬的流水,百分之六十多的毛利,那就是......一個月純利六十多萬?!
這特麼......一個水吧區,都快能把整個店的日常支出給打平了?
酒水飲料也太賺錢了吧!
按人均客單價100元/人算,混凝土唱片的水吧區,一天就能接待300到400人?!
簡直難以置信!
就憑張偉那個“送冰水”的腦洞,加上一個“美女服務員”的歪主意,就能把一個半死不活的唱片店,盤活到這個地步?
鄭林見郝運半天不說話,還以爲是郝總不滿意,主動彙報:
“郝總,目前水吧區的消費潛力還沒完全開發出來。”
“根據對國貿附近酒吧調研,我簡單估算了一下,如果把口碑做起來的話,我們的水吧區完全可以做到六到八萬的銷......日夜酒,很適合我們唱片店的經營模式。”
郝運:…………
他看着鄭林那張寫滿“我想做大做強”的臉,又看了看周圍這熙熙攘攘的環境,一口氣堵在胸口。
他想說“別折騰了”,想說“維持現狀就行”。
可系統不允許啊!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水吧區並不是單獨的酒吧品牌,而是屬於混凝土唱片的一部分。
開唱片店,屬於系統認可的“音樂領域的藝術投資”。
這特麼的......卡上BUG了!
郝運無奈地問:“亮馬河店和望京店也這樣嗎?”
鄭林神情一滯。
呃,郝總問到點子上了。
怪不得說了這麼多“喜訊”,郝總臉色都沒變過呢。
他斟酌了一下詞句,小心回答:
“郝總,目前就國貿店這個模式跑通了,流量和營收都起來了,連帶着唱片銷量也有小幅提升。”
“不過亮馬河店和望京店還差得遠。”
“......尤其是望京店,改造滯後,水吧區效果不明顯,還沒到盈虧平衡點。”
不是哪裏都像國貿一樣,高收入的白領扎堆,還追求生活品質的。
他頓了頓,觀察着運的臉色,試探着說:
“我和張偉商量了一下......”
“覺得亮馬河店那個小吧檯還是限制了發揮。”
“我們想......能不能把旁邊那間空鋪子也盤下來,打通了,照着國貿店這個規格,好好弄一個獨立水吧區?”
“那邊地段其實也不錯,潛力很大。”
郝運:…………………
他沒辦法拒絕鄭林這個要求。
人家說得在理。
生意好了,想擴大優勢,複製成功模式,這特麼是再正常不過的商業邏輯!
他能用什麼理由反駁?說“我們就想虧着玩”?
最後,他嘆了口氣,端起吧檯上剛纔調酒師默默放過來的一杯冰水,喝了一大口。
冰水劃過喉嚨,卻壓不住心裏那股荒謬的無力感。
“行吧。”他聲音有點悶,“方案做好,預算明細列清楚,遞上來。
鄭林眼睛一亮:“明白!謝謝總!”
郝運擺擺手,沒再看他,目光投向窗外車水馬龍的國貿街道。
"
乃求嘞。
這下好了,一個店還沒虧明白,另外兩個店又要跟着“起飛”了?
不行!
接下來兩個店的改造,得自己親手把控!
我就不信虧不了!
八月七號,上午。
運照例睡到自然醒,慢悠悠晃到公司,推開自己辦公室門的時候,還打了個哈欠。
然後,他就愣住了。
辦公桌正中央,端端正正擺着一大束包裝精美的香檳色玫瑰,旁邊還放着個挺精緻的方形蛋糕盒,緞帶系得一絲不苟。
哈?
這是啥情況?
他撓了撓頭,有點懵。
今天是什麼特殊日子嗎?公司紀念日?好像不是啊。
還有兩個月吧!
正納悶呢,趙祕書敲門進來了,手裏拿着份文件,看見他站在桌前發愣,臉上沒什麼意外。
“郝總,早。”
“早。”郝運指了指桌上的花和蛋糕,“這......誰放的?送錯了?”
趙祕書:………………
這老闆也太粗線條了吧!
她把文件放在桌角,無奈道:“沒送錯。郝總,今天是您生日。花和蛋糕是行政部準備的,代表公司全體員工的一點心意,祝您生日快樂。”
郝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