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都能拿到錢,說明這人講故事、畫藍圖的能力絕對一流,能忽悠住專業的投資人。
但每次都在“快要成”或者“需要更大投入才能成”的節骨眼上崩盤,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要麼運氣背到家,要麼.......就真是“成事不足”!
郝運覺得第二種可能性更大一些!
不過運也不在乎他是運氣背還是能力有缺陷。
這種“很能虧”的氣質,就很符合自己的需求嘛!
他一把抓起內線電話,直接撥給趙祕書。
電話秒接。
“郝總?”
“趙祕書,這個方世堯,”郝運語氣裏帶着笑意,“安排他來面試吧。”
電話那頭明顯頓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趙祕書纔出言勸阻:
“郝總,您......不再考慮一下?”
“他這四次創業,每一次都倒在後續融資上,說明要麼是商業模式有根本缺陷,要麼是管理或執行有重大隱患。
“而且,他能精準踩中風口,卻在風口起來前倒下,投資人最終放棄跟進,必然是有他們看到了而我們沒看到的風險。”
她頓了頓,聲音更嚴肅了些:
“還有,我們招聘信息並未大規模投放,他是從什麼渠道知道的?”
“主動投遞簡歷,動機也需要評估。”
“IP運營部負責人需要穩重和長線思維,方世堯的經歷......風險太高了。”
郝運聽着,手指在桌面上愉快地敲着節拍。
趙祕書說的都對,從常理看,這人確實問題一大堆。
但......常理對他運有用嗎?
他現在缺的不是一個穩紮穩打,能幫公司賺錢的IP運營專家。
他缺的是一個能幫他合理、高效、且看起來很有前景地......把錢花出去的人。
方世堯這履歷,簡直是量身定做!
“哎呀,先弄過來聊聊唄。”郝運語氣輕鬆,但卻不容置疑,“現在不就他一份簡歷嗎?聊完再說。萬一人家真是懷才不遇,就差咱們這個平臺呢?”
趙祕書:…………………
她能聽出運話裏的堅持,還有那點她無法理解的“欣賞”。
這人到底哪點兒好啊!
最後,她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好吧,總。我會盡快聯繫方世堯,安排面試時間。”
“這就對了嘛!”郝運滿意地掛了電話。
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那份簡歷上,笑容越來越明顯。
方世堯………………
他倒要看看,這位連續折戟四次風口的老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別讓我失望啊!
下午,日頭偏西。
辦公室的空調嗡嗡響着。
郝運看了看時間——五點整。
嗯,今天九點準時上了班,不行就提前下班半個小時吧。
他正琢磨着,門卻被敲響了。
郝運:“......進。”
黃淑潔推門進來,臉上泛着油光,都花了,一看就是在外面跑了一天。
“郝總。”她走到辦公桌前站定。
郝運抬了抬眼,把手機往桌上一扣:“黃經紀啊,坐。咋樣,校園巡迴音樂分享會辦完了?”
“還剩最後一場。”黃淑潔在對面坐下,開始彙報,“帝都師範大學,定在七月八號晚上。等這場走完,咱們這輪校園音樂巡迴分享會,就算正式收尾了。”
她語氣裏帶着股壓不住的輕快。
“郝總,這次校園音樂會,效果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好。”
“不光現場場場爆滿,學生反響熱烈,網上這波熱度也徹底起來了。”
“網友們現在把‘企鵝音樂三巨頭”的熱度炒得很高。”
“不僅企鵝音樂在推這個噱頭,許崧和汪蘇瓏那邊的公司,配合度也都不錯。”
“咱們捐音樂教室的環節,媒體跟進報道很積極,網上反響很好。”
郝運:………
他對做口碑這件事不是那麼反感。
只要能花錢就行。
畢竟他也不是什麼受虐狂,花了錢還捱罵這種事,不管有沒有系統,他也不想幹。
黃淑潔頓了頓,抬頭看向運,眼神充滿佩服:“現在回頭想想,還是郝總您當初的決策英明。
郝運正端起茶杯喝水,聞言手指一頓:“......我?決策?”
“對啊。”黃淑潔語氣肯定,“您當時堅持讓我們和企鵝音樂那邊,預算分開,宣傳也各幹各的。”
“我們團隊就死磕線下校園,深耕每場活動的細節和口碑。”
“企鵝音樂那邊,線下他們插不上手,反而放開了手腳,線上推廣玩出了花,熱搜,專題頁、平臺資源聯動,一波接一波,勢頭比我們單幹猛多了。”
郝運:???
黃淑潔開始感嘆:
“說實話,我一開始還不理解您的深意。”
“哪有合作活動,兩家主辦方各各的錢、各搞各的宣傳的?這不浪費資源嗎?”
“可實際跑下來才發現,這麼一來,企鵝音樂那邊才能發揮全力。'
“而不是依附在咱們已經成熟的線下推廣方案上磨洋工。”
“您都不知道,劉莎那邊爲了做出點成績,卯着勁兒要證明他們的推廣能力,創意和執行都超水平發揮。”
“最後線上線下這麼一合流,效果直接拉滿了。”
黃淑潔最後總結道,語氣篤定:“要是當初真把預算合一塊兒,統一安排,估計反而沒現在這麼全面,這麼有爆發力。還是您看得遠,懂得調動合作方的主觀能動性。”
郝運:……………
他端着茶杯,僵在那兒,半天沒吭聲。
茶水有點燙,隔着瓷壁傳到指尖,但他這會兒完全沒感覺。
腦子裏就剩一堆問號在咣咣撞大牆。
啥?
我決策高明?
我調動了他們主觀能動性?
我特麼就是不想讓企鵝音樂那幫人摻和進來,怕他們又像上次一樣,瞎搞什麼“買CD送綠鑽”,把老子好好的虧錢計劃給攪黃了啊!
我單純就是嫌他們礙事,想自己隨便花花錢,這也能算深謀遠慮?!
郝運看着黃淑潔那副“老闆果然深不可測”的表情,心裏莫名覺得很荒誕。
這都什麼事兒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嗓子眼發乾。
最後,他只能默默把茶杯擱回桌上,發出“嗒”一聲輕響。
臉上擠出一個有點乾巴的笑。
“......嗯,效果好就行。”
黃淑潔用力點頭,臉上笑容更盛:“特別好!郝總,後續收尾和總結報告,我會盡快準備好。
郝運:…………
黃淑潔說完校園音樂分享會,卻沒立刻走。
“總,還有件事,得跟您彙報下。”
運這會兒正鬱悶着呢,聞言抬起眼皮:“說。”
“是徐梁他們幾個......在跑校園這段時間,私下交流挺多的。”黃淑潔斟酌着詞句,“都是創作型歌手嘛,湊一塊兒除了唱歌,聊得最多的就是寫歌。尤其是分享會那個創作環節,每場都要講,講着講着,幾個人自己就碰撞出
不少想法。”
郝運皺着眉頭聽着。
碰撞?想法?
他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黃淑潔沒察覺老闆微妙的臉色,繼續彙報:
“目前有兩個比較成型的合作意向。”
“一個是汪蘇瓏和徐梁,他倆聊出來一首歌,詞曲都搭出框架了,歌名暫定叫《後會無期》。
“汪蘇瓏那邊挺積極的,覺得這首歌旋律和歌詞搭配起來,有點突破他以往風格,所以很迫切地想推動合作落地。”
“另一個是許崧。”黃淑潔頓了頓,“他創作了一首《驚鴻一面》,風格偏古風,帶點婉轉的戲腔感覺。他聽了黃鈴現場的演唱之後,覺得她的音色和唱腔特別契合這首歌的意境,希望能邀請黃鈴合作演唱。”
她說完,抬眼看向郝運,等着指示。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
郝運沒說話,手指在桌沿無意識地敲着。
心裏那點不祥的預感坐實了。
好傢伙......搞個校園分享會,唱唱歌,捐捐教室就得了唄!
怎麼還帶私下“搞創作”的?
這幾位是去學校巡演還是去開筆會的啊?
聊一聊就碰出火花?還一連碰出兩首?
郝運腦子裏飛快盤算:徐梁和汪蘇瓏合作?這倆現在加上許崧,剛被網友捧成“三巨頭”,熱度還沒下去呢,再聯手發歌,那不得火上澆油?
許松找黃鈴就更要命了!
黃鈴最近因爲現場視頻,口碑正往上猛躥,那股子又媚又靈的勁兒,好多樂迷喫這套,正愁她的音樂不夠聽呢。
許的詞曲功底加上黃鈴的嗓音......這搭配光想想就唬人。
這不明擺着又要火了奔嗎!
運下意識就想擺手。
可手抬到一半,又卡住了。
拒絕?用什麼理由?
說“你們別合作了,熱度太高對公司不好”?這不扯淡嗎!哪有老闆嫌自家藝人太火、合作太成功的?
說“歌曲質量不行”?可他連歌都沒聽,譜子都沒見着。
說“檔期不合適”?黃淑潔肯定早就協調過了纔會來彙報。
郝運張了張嘴,發現橫豎都找不出一個像樣的、能擺上檯面的拒絕理由。
黃淑潔還在那兒眼巴巴等着呢。
郝運心裏憋得慌,最後只能把那句“乃求嘞”咽回肚子裏。
他端起已經半涼的茶杯,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後重重放下杯子。
“......行吧。”
聲音有點悶,聽着不怎麼熱情。
黃淑潔卻像是得了聖旨,眼睛一亮,立刻接話:“好的總!那我這就去推進,協調他們的檔期和錄製事宜。需要跟企鵝音樂那邊同步一下嗎?畢竟他們兩位......”
“你看着辦。”郝運打斷她,揮了揮手,一副“趕緊弄完趕緊走”的架勢,“細節你們定,不用事事問我。”
太鬧心了!
“明白!”黃淑潔利落地收起文件夾,站起身,“那總,我先去忙了。”
她腳步輕快地轉身離開。
辦公室裏重新靜下來。
郝運癱在椅子上,狠狠搓了搓臉。
這老闆當得......真特麼心累。
七月七日,上午九點多。
日頭已經有點曬了。
方世堯站在嘉世產業園8棟樓下,抬頭瞅着那灰撲撲的樓面,半天沒動彈。
手裏捏着張打印出來的簡歷,邊角被汗濡溼了點,皺巴巴的。
他其實在門口站了有十來分鐘了。
不是猶豫進不進——都到這兒了,肯定得進。
就是......有點晃神。
第四次創業黃掉,是三個月前的事兒。
做那個視頻播放器,概念挺新,UI也漂亮,內測數據一度還行,可錢燒得太快,B輪融資談崩的當天,團隊就散了。
他把自己關屋裏三天,這才緩了過來。
創業這麼多年,倒沒欠債,可兜裏也乾淨得像被洗過一樣。
三十五了。
沒房沒車,沒成家。
之前折騰那幾年,賺過也賠過,最後落了個“經驗豐富”的名頭。
可投資圈已經對他不再信任了。
頭兩次失敗,還有人說他年輕,有衝勁,交點學費正常。
第三次之後,願意聽他掰扯的投資人就少了。
到了第四次,電話打過去,那邊客氣是客氣,可繞來繞去就一個意思:方總,您歇歇吧!
歇歇?拿什麼歌?
銀行卡餘額比臉還乾淨。
方世堯知道,創業這條路,他算是走到頭了。
不是不想繼續走了,是沒人敢再給他投資了。
還是找工作吧,得喫飯啊。
混口飯,不寒磣......
可真開始找工作,他就發現了自己之前的創業經歷,竟然匹配不上任何一個崗位的工作要求,再加上自己是“大學肄業”,根本沒什麼正經公司願意招聘他。
到目前爲止,投遞的簡歷,只有這一家“煤運娛樂”給了面試機會。
招聘崗位:IP運營部負責人。
IP運營,他熟嗎?
也算熟吧。
後三次創業,兩次蹭着影視和遊戲的邊,對內容,對用戶,對怎麼把一個點子包裝成能賣錢的東西,他琢磨過不少。
失敗是真失敗,可失敗的經驗,它也是經驗啊。
就是不知道人家認不認。
他深吸口氣,把手裏皺巴巴的簡歷捋了捋,塞進隨身那個磨了邊的公文包。
剛抬腳要往玻璃門裏走,門就從裏頭被推開了。
一個穿着淺灰色襯衫、看着挺幹練的姑娘走出來,手裏拿着個文件夾,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請問是方世堯先生嗎?”
方世堯愣了一下,趕緊點頭:“是,我是。”
“我是煤運娛樂的人力。”姑娘自我介紹,然後笑着說,“總已經在辦公室了,您跟我來吧。
說完轉身就往裏走。
方世堯下意識跟上去,腳步邁得有點急,差點被門口那道不算高的門檻絆一下。
他穩住身子,也把心裏那點恍惚壓了下去。
成不成的,總得試試。
好歹,先把下個月的房租掙出來吧。
方世堯跟着人力上了三樓,來到了一間辦公室門前。
人力敲了敲門。
裏面傳來一聲懶洋洋的“進”。
推開門,方世堯邁步進去,第一眼就看見了辦公桌後面那位。
然後,他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這麼年輕?
辦公桌後坐在老闆椅上的那個男人,看起來頂多二十四五歲!
這就是郝運?煤運娛樂的老闆?
那個據說轉型搞文化搞得風生水起的煤二代?
方世堯心裏那點複雜的情緒翻騰了一下,自己三十五,四次創業,四次從滿懷希望到一地雞毛。
每次起步,都得厚着臉皮,一遍遍跟人講夢想、講藍圖、講未來能賺多少多少錢,就爲了從別人口袋裏摳出點啓動資金。
求人、看臉色、被質疑、被拒絕...這些他太熟了。
可眼前這位呢?
年紀輕輕,坐在這麼寬敞的辦公室裏,手裏捏着的資金,恐怕是自己當年求爺爺告奶奶都摸不着的數目。不用看投資人臉色,不用爲下個月工資發愁,甚至不用證明什麼——人家生來就在羅馬。
嘖。
方世堯很酸,草根創一代和這種開局滿級的二代,賽道根本就不一樣。
“總,方先生到了。”人力的聲音把他拉回神。
“嗯,坐。”郝運把手機往桌上一扣,隨手朝沙發區指了指,自己也起身晃了過來。
方世堯依言在沙發上坐下,背挺得有點直。
他把公文包放在腳邊,手放在膝蓋上,下意識搓了搓指節。
當了這麼久的老闆,面試時該緊張,還是緊張。
郝運在他對面坐下,直接開口:“方世堯是吧?簡歷我看了。你自己先說說?”
方世堯清了清嗓子,把心裏那點雜念壓下去。
他早知道會有這環節。
“總好,我是方世堯。”他開口,語速平穩,“三十五歲,帝都理工肄業。之後......主要就是自己折騰,創過幾次業,領域跨度比較大,從線下飲品到遊戲,再到後來的視頻播放器。具體項目,簡歷上寫得比較細。”
他頓了頓,沒過多渲染失敗,也沒刻意賣慘,就簡單陳述:
“創業結果......都不太理想。”
“最近一次項目停掉後,覺得自己還是需要沉澱。”
“也想找機會,把之前積累的一些關於內容、用戶、商業模式的想法,系統地應用到更實際的業務裏。”
說完,他抬眼看向運,等着下文。
郝運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手指在膝蓋上隨意點了兩下。
“行,履歷我知道了。”
“要是讓你來幹這個IP運營部的負責人,你打算怎麼弄?”
“咱們公司現在有《秦時明月》這種動漫IP,有《男人裝》這種雜誌品牌,後面影視、音樂項目也不少。”
“你打算怎麼規劃?”
方世堯心裏卻微微一緊。
他知道,正題來了,這個問題,決定他今天能不能留下,也決定他接下來還有沒有飯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