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林以爲自己眼花了,又往前湊了湊,幾乎把臉貼到屏幕上。
細看分類。
唱片大概佔了銷售額的45%到55%,每天能賣出十幾二十張,CD的單價在一兩百,黑膠比較貴,基本都上千了。
剩下那一半多,清一色是“飲品/酒水”類目。
咖啡、氣泡水、冰沙......單價普遍在二三十塊,但架不住數量多,一筆一筆累積起來,數字相當可觀。
不過這還不是水吧的最大作用。
引流效果纔是!
這裏跟國貿店那邊每天冷冷清清,全靠運氣等一兩個“大客戶”開張的慘淡狀況,完全是兩個世界!
鄭林直起身,盯着屏幕,半天沒說話。
腦子裏那套“專業唱片店就該靠內容吸引硬核客戶”的理論,在這組實實在在的數字面前,突然有點站不穩腳跟。
臥槽!
這活兒竟然真的有用!?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休息區。
張偉還在那兒聊得火熱,腳邊的邊牧甚至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趴着。
這店長當得......跟玩似的。
可這數據,卻漂亮得讓他沒法挑刺。
“鄭總?”小歡見他半天沒動靜,小聲叫了一句。
鄭林回過神,指了指屏幕困惑地問:“這......這營業額,怎麼起來的?就靠那個水吧檯?”
小歡點點頭,又搖搖頭:
“水吧檯是引子。天熱,好多人就是進來買杯冰飲歇腳。”
“但咱們店環境好,音樂選得也不錯,很多人坐着坐着就放鬆了,開始逛唱片架。”
“張店長又懂行,有時候跟客人聊幾句,推薦得準,不少人就順手買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
“而且,咱們飲品定價其實挺良心的。”
“同樣的精釀啤酒或者手衝咖啡,擱三裏屯至少翻個倍。’
“客人覺得值,回頭客就多。”
“羣裏現在快三百人了,每天都有熟客來。”
鄭林聽着,沒吭聲。
他腦子裏快速算着賬:日均過萬,一個月就是三十多萬流水。扣掉飲品成本、人工、水電、租金......好像,還是虧。
但虧得比以前少多了,而且勢頭是向上的。
更重要的是,這種熱鬧和人氣,是國貿店那邊砸錢都買不來的。
鄭林盯着那銷售數據看了足足半分鐘,心裏像有隻貓在撓。
動搖是有的。
這明晃晃的數字,這店裏活生生的人氣,都像在打他臉——當初他覺得張偉搞水吧檯是瞎胡鬧,是往虧損的無底洞裏繼續扔錢,都是郝總慣着他。
可現在......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控製表情:“小歡啊......”
小歡:“鄭總您說。”
鄭林:“你回頭,把這個水吧檯的設計方案,還有......具體的設備採購清單、原料成本明細,都整理一份,發我郵箱。”
他已經儘量說的平淡了,但小歡一下就明白了。
她在國貿店跟了鄭林那麼久,太瞭解這位總負責人的脾性了。平時要報表,要數據是常事,但特意要一個“非核心業務”的詳細成本和設計方案?
這擺明了是看到這邊效果不錯,動了心思。
想給國貿店也依葫蘆畫瓢來一套啊!
小歡心裏門兒清,但面上一點沒露,只是利落地點頭:“好的鄭總,我整理好發給您。
“嗯。”
鄭林應了一聲,目光又不自覺地瞟向休息區那邊。
張偉還在眉飛色舞地跟人聊着,壓根沒注意到自己的到來。
鄭林心裏有點兒彆扭。
他實在拉不下臉,現在過去跟張偉討論什麼“經營心得”。
難道要他說“你搞得不錯,我之前看走眼了”?
算了。
眼不見心不煩。
他轉過身,就打算往外走。
這店裏的熱鬧是屬於張偉的,不是他的,他還是回他那冷清但“專業”的國貿店去吧。
“鄭總!”
小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點猶豫。
鄭林腳步一頓,回頭:“還有事?”
小歡咬了咬嘴脣,然後說:“鄭總,我、我考慮了一下,我想申請留在亮馬河店繼續工作,不回總店了。”
鄭林:???
他腦子裏空白了一瞬。
啥?
他剛纔聽到了什麼?
小歡想留下?不回國貿店了?
他看看小歡,又下意識地看向遠處的張偉,再看看眼前這間熱熱鬧鬧,和他預想中完全不一樣的唱片店......
一股說不清是荒謬還是憋悶的情緒,猛地竄了上來。
好嘛!
張偉這小子,不僅把他不看好的路子給通了,把店弄得風生水起.....
現在,連他手底下用熟了的店員,都要給撬走了?!
七月五號。
校園音樂巡迴分享會的高中場,在一週內緊湊地跑完了。
合唱、分享、捐贈儀式、媒體閃光燈………………
一套流程走下來,徐梁他們從最初的緊張生澀,到後來幾乎能閉着眼完成互動。
效果比預想的………………好太多。
好到運坐在辦公室裏,刷着黃淑潔整理過來的網絡輿情簡報時,眼皮都有點跳。
從簡報上看,WB和論壇都已經淪陷了。
最開始還是零散的:
“師大附中昨晚的音樂分享會有人去了嗎?徐梁真人不醜!”
“許崧現場清唱《斷橋殘雪》,我差點哭出來......”
“汪蘇瀧好可愛!跟我們擊掌了!”
接着,隨着巡迴場次越來越多,話題開始匯聚。
有人把三人在不同學校現場的照片拼在一起,配文:“這三位是不是可以組個隊?企鵝音樂三大臺柱子。”
底下回覆熱鬧了:
“神特麼三大臺柱子哈哈哈!人家叫企鵝音樂三巨頭!”
“好像真是,我歌單裏一半是他們的歌。”
“企鵝音樂三巨頭?這個稱呼有點東西。”
“三巨頭?徐梁配嗎?許和汪蘇瓏纔是實力派好吧!”
“樓上酸什麼酸?徐梁現在就是火,數據說話!”
“別吵別吵,三個人風格還是有差別的,但確實承包了我這個夏天的MP3!”
“只有我注意到煤運娛樂給每個學校都捐了音樂教室嗎?這公司可以啊!”
“哈哈哈!那是!不看看我們總什麼時候摳門過!"
“企鵝音樂三巨頭”這個原本一部分網迷羣體裏流傳的戲稱,像一顆被無意中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一圈圈擴散開來。
隨着分享會進入大學校園。
場地越來越大,學生越來越多,媒體跟進更密集,這個話題的熱度肉眼可見地往上竄。
尤其是企鵝音樂那邊,已經提前做好了全套的推廣方案。
劉莎在熱度發酵後,立刻在平臺專題頁和官方社交媒體賬號上,開始有意識地將徐梁、許松、江蘇三人並列宣傳,用的標籤就是“新聲代音樂人代表”、“企鵝音樂人氣歌手”。
雖沒直接點明“三巨頭”,但那個意思,已經明晃晃地掛出來了。
這是官方認證的“三巨頭”!
郝運放下平板電腦,揉了揉眉心。
他當初只想靠這個“校園巡迴”燒筆錢,順便推一下徐梁那首聽起來就不太靠譜的《飛機場》。
怎麼現在效果全歪到了“奠定三人地位”上去了?
而徐梁那首《飛機場》,也確實火了,尤其在學生堆裏。
歌詞帶着點兒男女兩性的俏皮話,旋律又抓耳,幾乎每場分享會徐梁、黃鈴一站上臺唱這首歌,底下就爆出一片心照不宣的鬨笑和尖叫。
不少學生拍下的現場視頻片段,在WB上瘋傳,標籤#飛機場#,後面跟着的各種“現場絕了”、“歌詞太敢”的評論,攢了足足幾萬條。
因爲這首歌還沒上架,很多徐梁的歌迷爲了提前聽到這首歌,甚至僱傭學生錄下來歌曲現場的全版………………
各種“種子”也在網絡上傳。
有些標題黨上傳了大幾百兆的視頻,被特意前來尋歌的粉絲們下載後,打開竟然發現是一些不堪入目的東瀛小視頻!
太沒有節操了!
但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是,比起徐梁這首話題之作,另一個人,以更強勢的姿態,闖進了大衆視野。
黃鈴。
在此之前,除了小部分樂迷,大多數人對這個名字相當陌生。她之前的作品偏小衆,前公司宣傳也乏力,屬於“歌不紅人也不紅”那類。
可這幾場分享會下來,情況徹底變了。
和徐梁合唱《壞女孩》《七秒鐘的記憶》以及《飛機場》後,黃鈴讓徐梁的音樂,解鎖出了更多的可能!
三段現場視頻被網友單獨截出來,拼在一起,標題簡單粗暴:“發現寶藏!這個叫黃鈴的姐姐也太會唱了吧?!”
這條WB轉發量迅速破萬。
評論區炸了:
“臥槽!這嗓音!這氣息!這情感處理!吊打徐梁啊!”
“之前完全沒聽過她,一搜才發現,她07年有首《癢》 也絕了!只是當時沒宣傳!”
“風格太獨特了!聽得我突然癢起來了!”
“哈哈!黃鈴出品,不是精品,就是禁品!”
“聽完現場立刻去搜了她以前的歌,發現好多首都很好聽!音色太有辨識度了!”
“這纔是真正的歌手啊!之前都被埋沒了?”
“聽說她是煤運娛樂新籤的?煤運娛樂有點東西啊,從哪挖來的寶?”
“何止是挖來的寶!樓上去搜搜新聞,煤運娛樂爲了籤她,付了原公司天價解約金!據說是七位數!”
“七位數?!煤老闆果然豪橫!但這錢花得值!這嗓子,這唱功,之前那破公司根本不會經營!”
“原公司眼瞎實錘!這麼好的苗子不放出來,藏着掖着幹嘛?”
“黃鈴姐姐之前也太慘了吧,幸好遇到煤運娛樂了!”
“煤運娛樂:專業撿漏一百年(狗頭)。”
討論熱度一路飆升。
黃鈴早期那些被埋沒的作品被樂迷們重新翻出來,逐一點評。
她的演唱實力、獨特的音色、乃至略帶神祕感的解約經歷,都成了網友們津津樂道的話題。
什麼“天價解約金”“煤老闆的百靈鳥”,好聽的不好聽的詞條,都被頂了上來。
煤運娛樂的官方WB下面,這幾天突然多了一大批留言。
全是催問黃鈴什麼時候發新歌,會不會開小型演唱會、求更多現場視頻的。
辦公室裏,郝運看着平板上那些關於黃鈴的熱評,表情複雜。
還煤老闆的百靈鳥?!
乃求嘞!
我簽了景湉、趙一歡都沒鬧出緋聞!
咋籤個黃鈴還鬧出緋聞了呢!?
七月六號,上午。
趙祕書來找運彙報《雪豹》那邊的新進展。
“總,郎導推薦的幾家地方衛視,材料都遞過去了。
“目前有幾家反饋‘有興趣”,表示看過材料後會給回覆。”
郝運聽了以後點點頭:“好,這件事比較重要,汪哲現在還在同城,你就先幫他盯着進度,有情況隨時跟我彙報,七月底前務必敲定上星衛視的合同!”
趙祕書:……………
《雪豹》拍都沒拍完呢,爲什麼這麼着急敲定播出平臺啊?!
她很不解,但老闆肯幹活兒總是好事。
“好的郝總,我盯着這事。”
說完,她合上文件夾,就準備退出去。
“等等。”
郝運想到了什麼事,忽然叫住她。
趙祕書轉身:“郝總還有事?”
“IP運營部那個負責人,”郝運手指敲了敲桌面,“招聘有眉目了嗎?這都有一段時間了吧。”
自從龔偉上次調研回來,並提出了搭建“IP運營部”的建議,郝運就讓趙祕書在市場上物色合適的負責人了。
趙祕書臉上露出了一絲無奈。
她把文件夾換到另一隻手抱着:“郝總,目前只收到一份簡歷。”
“一份?”郝運愣了,“就一份?
“就一份。”趙祕書點頭,語氣平穩地解釋,“國內有成熟IP運營經驗和意識的專業人才,大部分集中在幾家互聯網大廠,或者頂尖的內容平臺。他們能提供的......不只是高薪。”
她頓了頓,說得很直白:
“經濟在發展,國內的內容平臺也都意識到了IP運營的重要性。”
“但那些互聯網大廠,除了高薪外,還能提供上市前景、期權激勵、清晰的職業晉升通道,還有......行業內的光環和資源。
“這些,我們目前相比起來,吸引力不夠。”
哈?
郝運沒想到,IP運營在這個年代,竟然還特麼是稀缺人才!
他眉頭皺起來:“錢給夠不行嗎?咱開高點工資。”
趙祕書看了他一眼,有些無奈:“總,如果只是要高薪,確實能挖到人。但真正頂尖的那批,看重的往往不只是工資。而且......”
她頓了頓,問了個很實際的問題:“您計劃讓煤運娛樂上市嗎?或者,考慮給核心員工分配期權嗎?”
上市?
郝運撇了撇嘴。
乃求嘞!我上個錘子市!
我既不融資套現,也沒打算在公開市場上披露公司經營信息。
這要上了市,多了那麼多股東......我還能像現在這樣玩兒虧錢的花活兒嘛!
期權?那更沒譜了!
想給員工發福利,直接發績效不就行了嘛!
搞那麼複雜幹什麼?
運搖搖頭說:“我沒有上市計劃。”
“所以,”趙祕書總結,“我們目前在頂尖人才市場的競爭力,確實有限。招人的事還是不要操之過急,慢慢找合適的人選吧,總有滄海遺珠的。”
運眉毛挑了一下。
他抓住了重點:“你剛說收到一份簡歷?這人不行嗎?”
趙祕書沉默了兩秒,那表情有點微妙,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最後她有點無奈地說:“總,我一會兒把簡歷發您郵箱,您......自己看一下吧。”
說完,她微微頷首,轉身就走了。
郝運被晾在原地,盯着她迅速消失在門外的背影,滿腦子問號。
啥情況?
一份簡歷而已,趙祕書那是什麼表情?欲言又止的,跟個謎語人一樣!
趙祕書回到辦公室沒幾分鐘,郝運的郵箱就“叮”了一聲。
新郵件,附件一份PDF簡歷。
郝運點開,掃了一眼名字——方世堯。
三十五歲。
往下看,眉頭就挑了起來。
學歷那欄:帝都理工大學,國際經濟與貿易專業(肄業)。
底下還用小字備註了肄業原因:大三下學期開始創業,未完成學業。
工作經歷部分,就更精彩了。
從二十一歲到現在,十四年時間,清清楚楚列了四次創業經歷。
在大學期間,先是創立了一家鮮果飲品店,主打高校周邊,曾獲天使輪融資,擴張至七家門店,後因供應鏈管理不善、擴張過快導致資金鍊斷裂,閉店。
在第一次創業失敗後,這位老兄又扎進了遊戲行業,先是成立了一家獨立遊戲工作室,在獲得pre-A輪融資後,遲遲沒有把遊戲做出來,導致後續融資失敗,項目擱淺。然後,他又做了一個遊戲資訊與社區網站,同樣因爲融
資問題失敗。
最後一次創業是在2006年,他嘗試開發一款免費的視頻播放器,最後也因爲後續融資問題而失敗。
每次創業,都精準踩在了當時或即將成爲“風口”的領域。
每次都能成功拿到了一兩輪融資,把攤子鋪開,做出點聲勢。
然後,無一例外,倒在後續融資上。
歷最後,有一段簡短的自我陳述,語氣平靜得不像在描述四次失敗:“......長期關注互聯網與內容產業演變,對用戶需求,產品生命週期、商業模式構建與風險有切身經驗與反思。尋求能將過往經驗與教訓,應用於實體IP
簡
開發與長效運營的舞臺。
運盯着這份簡歷,看了足足兩遍。
然後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尋常人跌倒一次就心灰意冷了。
這兄弟足足跌倒了四次,這纔想着出來找工作啊?
這哪是簡歷?
這分明是一份“花別人錢搞事,並在成功前精準失敗”的履歷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