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氏?
皇帝派人接薛氏進宮?
當着午門外那些士子的面?
當着滿朝文武的面?
鄒子墨盯着那輛金車,其餘朝臣們也看着那輛金車,看着它不疾不徐地駛向午門,看着它進了宮門,消失在視線裏。
金車不疾不徐,穩穩地朝着宮門行去。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輕微的轆轆聲。金鈴叮噹作響,在寂靜的宮道上格外清脆。
薛嘉言靠在車壁上,能感覺到,車正在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
那些宮門,她從前也進過。可每一次,都是偷偷摸摸的,趁着夜色,穿戴着太監的衣裳,從偏門進去。
從來沒有這樣,光天化日之下,香車寶馬,大搖大擺。
她睜開眼睛,透過車簾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
紅牆,黃瓦,青石板路,陽光照在上面,金燦燦的。
她忽然想起一句詩——“平明騎馬入宮門”。
那是虢國夫人。
薛嘉言從前說過,她想做虢國夫人,可那隻是一句玩笑話,她沒想到,姜玄真的會讓她這樣做,而且做得比虢國夫人更張揚。
虢國夫人只是騎馬入宮,她是香車寶馬,金鈴叮噹,招搖過市。
薛嘉言苦笑了一下。
這下好了,她這“妖婦”的名聲,算是坐實了。
金車一路暢通,徑直停在了乾清門口。
車簾掀開,甘松躬身站在車旁。
“宜人,到了。”
薛嘉言下了車。
陽光刺眼,她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乾清門前,早有肩輦在候着。
薛嘉言上了肩輦,輦夫抬起輦,穩穩地往前走。
前世今生,這是姜玄第一次在白日宣她進宮。
從前都是夜裏,偷偷地來,偷偷地走。
每一次,她都覺得像是在做賊。
可今天……
陽光照在她身上,亮堂得有些刺眼,薛嘉言忽然有些不自在。
甘松是個細心的,動手把華蓋四周的輕紗帷幔放了下來。
帷幔垂落,遮住了陽光,也遮住了所有的視線。
薛嘉言頓時舒坦了些,自嘲地笑了笑,到底是偷久了,這樣正大光明地出來,一時半會還不習慣。
肩輦繼續往前走,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最後,停在了長宜宮門前。
長宜宮的朱門敞開着。
門內,站着一個人。
姜玄穿着一身淺色的常服,站在廊下,正笑着看她。
薛嘉言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這個男人,每次見她,都這樣笑。
好像不管外面有多少風雨,只要她來了,他就高興。
她走過去。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來了?”
“嗯。”
兩個人牽着手,走進內殿。
殿門關上的那一刻,薛嘉言輕舒了一口氣。
她正要開口問話——
人已經被姜玄擁着,躺到了軟榻上,來不及說出嘴的話,盡數被他用脣舌堵了回去。
薛嘉言被他親得七葷八素,腦子裏一片空白。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鬆開她。
姜玄低頭看着她,眼裏帶着笑意,他察覺出她的心不在焉。
“沒出息,”他點了點她的鼻尖,“瞧你心跳快的。”
薛嘉言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還不都是你!”
她埋怨道:
“突然來這麼一出,把人嚇死了。這下好了,我這妖婦的名聲是坐實了。明日早朝,只怕朝臣們的奏摺要像雪片一樣落下來了。”
姜玄笑了。
“怕什麼,”他說,“萬事有我。”
他頓了頓,笑着道:
“你是妖婦,我就是昏君。多般配。”
薛嘉言看着他,心裏知道他不是這種人。
她低聲問:
“皇上此舉,是爲了什麼啊?”
姜玄看着她,目光柔和。
“你從前不是說,想要做虢國夫人嗎?”
薛嘉言愣住了。
姜玄笑着道:
“‘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騎馬入宮門’。你不會騎馬,我就派香車寶馬去接你唄。”
薛嘉言看着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倒不怕別人拿東西砸我。”她輕聲道。
“怎麼會?那些無知小人,動動嘴皮子還行。誰敢真的傷你?既然你說你不怕流言蜚語,那我也就樂得做個昏君。”
姜玄頓了頓:
“況且,我跟以前不一樣了。朝臣們僞裝的面具,才能卸下來。”
說到此,姜玄又笑了起來,他摟着薛嘉言,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你還別說,做昏君的感覺真不錯。”
他眨了眨眼睛:
“‘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這種日子我還沒過過呢。不如你今晚別走了,明早罷朝!”
薛嘉言知道他就是說說而已。
她沒好氣地指着不遠處書案上堆着的一疊奏疏:
“你不上朝,也不過是把政事從紫宸殿搬到長宜宮罷了。”
姜玄順着她的手指看過去。
那書案上,奏疏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他訕訕地笑了一下。
“嘿嘿……”
薛嘉言又道:
“那些朝臣啊,就是看透了你,所以沒跟你一直硬槓着。先帝朝時,曾有半年不曾早朝的記錄。碰上你這麼勤勉的皇帝,他們也怕把你逼急了,撂挑子不幹了。”
姜玄哼了一聲:
“真逼急了,我還真就學先帝,先享受享受帝王生活。”
薛嘉言白了他一眼:
“那你得先多選些美人。先帝後宮來來回回可近百位美人呢……”
姜玄連忙擺手:“那我不要。”
他摟緊她,笑着道:“只要你就夠了。”
薛嘉言被他摟着,心裏暖暖的。
可過了一會兒,她又想起外面那些事。
“午門那些士子們,”她有些擔憂地問,“就這麼跪着,皇上真的不管嗎?”
姜玄:“時辰還沒到呢。”
薛嘉言好奇道:“什麼時辰?”
姜玄看着她,目光幽深:“再等等你就知道了。”
長樂宮裏,茶香嫋嫋,可那香氣裏,透着一股說不出的冷意。
太後端坐上首,手裏捧着一盞茶,卻一口沒喝。
沁芳跪在下首,把今日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地稟報了。
皇帝在朝堂上如何駁斥鄒子墨,如何說出“前年寒災薛氏捐糧捐衣”的話,如何把那些跪諫的士子發配去通縣滅蝗。
還有——
那輛金車。
那六匹“照夜雪獅子”。
那從午門招搖過市、停在戚家門口、把薛氏接進宮的香車寶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