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門外,黑壓壓跪了一片。
太陽越升越高,有些晃眼。那些青衫士子們,膝蓋已經有些麻木不適,可沒有人動,沒有人站起來。
但呼喊的聲音,已經沒有一開始那麼大了。
燕奉跪在最前面,手裏捧着聯名書。他的嗓子已經啞了,嘴脣乾裂,可他的眼睛,依舊盯着午門的方向。
他在等,等一個回應。
可午門一直關着,沉默得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忽然——
午門的東側門開了,這是文武百官平日上下朝行走的門,難道是散朝了?
所有人抬起頭。
一輛金車,從門內緩緩駛出,陽光下,那輛車熠熠生輝。
六匹白馬拉着車,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毛。
“叮叮……叮叮……”
金鈴搖晃,聲音清脆悅耳,像是山間的溪流。
一陣微風吹過,沉香木的香氣飄散開來,雅緻悠遠,沁人心脾。
百姓們看呆了。
他們不懂什麼叫寶馬香車,可那金箔的光彩晃得他們眼睛都花了。
“這……這是誰的車?”
“皇宮裏出來的,肯定是貴人!”
“這是要去哪兒?”
金車不疾不徐,招搖過市,出了午門便沿着長街前行,彷彿故意要將一路風光盡收路人眼底。
好事者頓時棄了士子午門跪諫的熱鬧,拔腿追着金車跑去,一路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金車穿街過巷,走得穩穩當當。
後面跟着的人,越來越多。
金車穿街過巷,一路行至元寶衚衕,慢了下來,停在了元寶衚衕戚家門口。
戚家這幾日,正在風口浪尖上。
原本探頭探腦圍觀的人就不少,有附近街坊,有好事閒漢,有各府的耳目。
此刻,隨着金車湧來的百姓,更是將這條巷子圍得水泄不通,他們不敢靠得太近,躲在穿插的巷子裏,探頭探腦張望着。
人們瞧見,有個十來歲清秀的小太監穿着一身靛藍色的袍子,站在戚家門口,清了清嗓子,高聲喊道:
“薛宜人接旨——!”
人羣裏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
小太監聲音又高又亮,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中:
“陛下口諭——請薛宜人進宮作伴!”
人羣先是靜了一瞬,然後——“轟”的一聲,整條巷子炸開了鍋。
“什麼?進宮作伴?!”
“我沒聽錯吧?皇上派人來接她?!”
“這這這……這不是打那些士子的臉嗎?他們還跪在午門外呢!”
“我的老天爺……這薛氏到底是什麼人?能讓皇上這樣?”
“嘖嘖嘖,香車寶馬,親自來接……這排場,比皇後還大吧?”
有人壓低聲音,神神祕祕地說:
“我聽說啊,這車是沉香木做的,光是那些金箔,就值幾千兩銀子。那六匹馬,是西域進貢的‘照夜雪獅子’,一匹就值萬金!”
“萬金?!那六匹就是六萬金?!”
“可不是嘛!皇上這是把一座金山,送到她門口來了!”
“天哪……這薛氏,到底有什麼好?能讓皇上這樣?”
“誰知道呢?反正啊,從今往後,這京城裏的人,都得另眼看她了。”
有人酸溜溜地說:
“什麼另眼相看?不就是個寡婦嗎?守孝期跟人私通,還有臉坐這樣的車?”
旁邊的人冷笑一聲:
“人家有本事啊,勾得皇上上了心,你有本事你也去勾啊……”
那人噎住了。
人羣裏,說什麼的都有。
有羨慕的,有嫉妒的,有罵的,有酸的,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可不管說什麼,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扇門。
等着那個人出來。
消息傳到內院時,薛嘉言愣住了。
她當然知道午門外的熱鬧,正爲此心焦,倒不是怕姜玄會真的處死她,而是擔憂姜玄面臨的壓力會太大。
這個當口,姜玄忽然大張旗鼓地派人來接她,這是要做什麼?
她心頭亂如麻,卻半點耽擱不得,匆匆換了一身素淨衣裙,簡單梳洗一番,便疾步走出院門。
薛嘉言看着那輛金車,六匹白馬,沉香木的車廂,金鈴叮噹,香氣幽幽。
這一切,更加讓薛嘉言心驚,這種金車豈是她能坐的?
甘松服侍着薛嘉言登上金車,車內鋪着厚厚的絨毯,陳設極盡奢華,坐上去安穩舒適,可薛嘉言半點心思也無,只隨着馬車輕輕晃動,一顆心懸在半空,一遍遍想着朝臣會如何彈劾,太後會如何發難,天下人會如何唾罵。
先前一路追來的百姓,見金車掉頭回宮,又呼啦啦跟着折返,一路跑一路對着街邊行人高聲喊道:“車裏坐的就是那個薛氏!陛下親自接進宮的薛氏!”
消息飛快傳回午門。跪在地的士子們聽得清清楚楚,一張張臉瞬間漲得通紅,又青又白,難堪到了極點。
他們在此跪諫,懇請陛下處死妖婦,以正綱紀,可陛下非但不理,反而用金車寶馬將人風光接入宮中——這哪裏是不納諫,分明是當衆扇了他們一巴掌!
不少士子攥緊拳頭,指節發白,又羞又憤,卻又無計可施。
與此同時,下朝的官員們,在各部閣議完事,三三兩兩地坐轎騎馬,也到了午門附近。
鄒子墨坐在馬車裏,閉着眼睛,想着今日朝堂上的事。
剛纔幾位御史碰了頭,商議着,若士子們跪到了午時,宮裏還沒有發話,他們這些大人也不能坐視不理,只能去跪請皇帝平息事端。
鄒子墨越想越煩躁,閉着眼睛思索着,待會該怎麼跟皇帝交涉。
忽然,馬車停了下來。
“怎麼停了?”鄒子墨睜開眼。
隨從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大人,前面……前面有輛金車。”
鄒子墨撩開車簾,往外看去。
陽光下,一輛金車正從他旁邊駛過。
六匹白馬,沉香木的車廂,金鈴叮噹,香氣幽幽。
隨從壓低聲音道:“大人,剛纔小的聽說……那車裏坐着的,是薛氏。”
鄒子墨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