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煙羅，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去勾結明教！”
盧文淵凝視着宋煙羅與陳淵，一臉的不敢置信。
宋煙羅還未說話，陳淵便冷笑道：“你天水城盧氏都敢勾結朝廷鎮壓我明教，爲何沒想過有朝一日我明教會...
青銅陣盤上浮現出的兩道人影沉默了足足三息，光暈微微震顫，彷彿有無形氣流在虛空中撕扯。左側那道身影衣袍如墨，袖口繡着半輪殘月，右手五指骨節分明，指甲泛着青灰色澤；右側那人則裹在一襲赤金袈裟中，脖頸垂落十八顆漆黑佛珠，每顆珠子表面都浮着細密裂紋，裂紋深處似有血絲遊動——正是無雙城護法“蝕月尊者”與西極七城首席供奉“枯禪上師”。
“白衣侯此言……倒叫人意外。”蝕月尊者聲音沙啞如砂石摩擦，“七百年前明教覆滅，我西北七城未赴中原，非是怯戰，實因彼時朝廷許諾‘明教根除，永絕江湖幹政’。而今你一句‘驚擾陛下’便要重掀舊案？朝廷當年斬草未除根，如今反怪草長太高？”
枯禪上師眼皮未抬，只將手中一枚佛珠捻得咔嚓輕響：“明教八堂，六堂已散，唯餘青木、開陽二堂蟄伏。若真欲剿滅，何須合縱連橫？一道聖旨調神衛軍壓境，三百裏內寸草不生。白衣侯既持天子詔命而來，卻先尋我等江湖散修，莫非……朝廷兵馬，已不足用？”
金羽軍脊背一挺，玄色侯服下襬無風自動，腰間玉珏迸出清越鳴音。他並未反駁，只緩緩從袖中取出一卷素帛，指尖微光流轉，帛上竟浮現出數行硃砂小篆——那是趙廣親筆所書的聖旨拓本，末尾龍紋璽印灼灼生輝，更有一道暗金絲線纏繞其上，隱隱透出龍脈氣息。
“二位請看。”金羽軍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釘，“此非尋常聖旨。陛下允諾：凡參與剿明者，可於明教覆滅後，執此詔令，於所轄州郡設‘監察司’，代天巡狩，稽查妖氛，三年內不受地方官府節制。且……”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監察司所轄之地，稅賦三成歸宗門自用，十年不變。”
蝕月尊者瞳孔驟然收縮，枯禪上師捻珠的手指猛地一頓，最下方一顆佛珠“啪”地崩裂，濺出幾點腥紅。
“朝廷竟肯割肉？”蝕月尊者冷笑，“這等敕令，比七百年前屠明教時賜下的‘免死鐵券’還燙手！白衣侯，你可知我無雙城爲何閉關七百年？正因當年接過鐵券，卻見朝廷轉頭便派欽差查封我城外十七處靈礦！所謂恩賞，不過圈養猛虎之鏈！”
“所以此次不同。”金羽軍向前半步，玄色靴尖碾過青磚縫隙，發出細微碎響，“此詔不授虛銜，不畫空餅。監察司權柄明晰：可自行招募江湖義士，可調動地方廂軍協防，可查抄明教餘孽田產充作軍資——且詔令附有陛下血契符印，一旦明教覆滅，符印自啓，監察司即刻生效。若朝廷毀諾……”他抬眸，重瞳之中左眼幽藍如寒潭，右眼赤金似熔巖，“此符印將引龍脈反噬，京城地宮三十六根鎮龍柱，必斷其七！”
枯禪上師終於抬起眼，眼白渾濁，瞳仁卻銳利如刀：“血契符印……倒是真貨。只是白衣侯，你如何擔保自己能活到監察司掛牌那日？明教副教主‘蝕心叟’專破重瞳祕術，前日青木堂弟子在滄州截殺三位六扇門捕快，剖開胸膛取心，心口赫然烙着‘趙’字血印——那字形，與你侯府門前石獅爪下刻痕一模一樣。”
金羽軍臉色不變，袖中左手卻悄然握緊，指節泛白。他早知此事，昨夜暗探已回報：那三具屍體心口血印，確是明教以祕術摹刻，刻意栽贓。但此刻他不能辯解，辯解便是心虛。
“上師慧眼如炬。”他喉結微動，聲音反而更沉，“故此，我欲請二位做一件事——明日辰時，城西破廟，我帶一人來。”
“誰？”
“明教青木堂前任香主，陸北明之師弟，柳白親信‘斷指周’。”
蝕月尊者與枯禪上師同時一怔。陸北明叛教之事雖在江湖祕傳，但“斷指周”早已被明教列爲叛徒，懸賞十萬兩黃金取其首級。此人若真活着，便是撬開明教青木堂的鑰匙！
“白衣侯，你若誆騙……”蝕月尊者話音未落，金羽軍忽然抬手，掌心攤開一枚半腐爛的斷指——指腹紋路清晰，指甲縫裏嵌着靛青染料，正是青木堂制符專用顏料！
“此指，取自昨夜刑部大牢。斷指周已招供，明教八堂中，開陽堂柳白與青木堂句芒各懷鬼胎，彼此防備。句芒藏身之地，正在東海蜃樓島——那裏有座廢棄的‘海市龍宮’，地底連通三十六處海底暗泉，明教借水脈佈下‘九幽鎖魂陣’，陣眼便是當年被焚燬的明教聖物‘琉璃淨火燈’。”
枯禪上師枯瘦手指突然掐進掌心，滲出血珠：“蜃樓島……二十年前我佛門金剛院十二僧入島尋《楞伽經》殘卷，全數失蹤。原來燈在那兒。”
“燈不在。”金羽軍搖頭，“燈已被句芒煉成‘魂引香’，燃之可召東海萬鮫爲奴。但燈座尚存，埋於龍宮廢墟第三重殿基之下。取燈座者，需持‘冰魄寒髓’破陣——而此物，唯有無雙城‘寒淵井’底萬載玄冰可煉。”
蝕月尊者呼吸一滯，隨即冷笑：“白衣侯算得倒精。寒淵井乃我無雙城禁地，千年只取三斤玄冰，你一張嘴就要煉冰魄寒髓？”
“不必取冰。”金羽軍從懷中取出一方錦匣，掀開蓋子，匣中靜靜躺着一塊拳頭大小的幽藍冰晶，表面遊動着細密銀紋，“此乃‘寒淵髓核’，取自上月無雙城外‘霜狼谷’暴斃的千年冰狼王顱骨——貴城守山長老親贈，說此物比玄冰更近本源。”
蝕月尊者霍然起身，袖袍震得陣盤嗡鳴：“霜狼王？那畜生上月被我親手斬於谷口！你……”
“貴長老昨日午時入京，巳時三刻與我在醉仙樓對飲三杯。”金羽軍微笑，“他說，無雙城等了七百年，等的不是朝廷施捨，而是有人敢把刀遞到我們手裏——現在，刀在這兒。”
陣盤光芒劇烈閃爍，蝕月尊者與枯禪上師的身影忽明忽暗。良久，蝕月尊者緩緩坐下，袖中滑出一柄薄如蟬翼的墨色短刃，輕輕擱在陣盤邊緣：“明日辰時，破廟。若斷指周屬實，我無雙城‘蝕月營’三百死士，隨你調遣。”
枯禪上師摘下脖頸最後一顆佛珠，珠面裂紋驟然綻開，湧出濃稠黑血，血中浮起一枚金蓮印記：“西極七城，‘枯禪衛’千僧，聽候白衣侯號令。但有一言——”他枯槁面容忽然扭曲，聲如雷震，“若你欺瞞，我佛門金剛杵，必將砸碎你金羽軍祖墳三百裏內所有碑石！”
陣盤光芒倏然熄滅，兩名掌櫃癱軟在地，冷汗浸透衣衫。金羽軍收起錦匣，轉身走向侯府後園。月光穿過百年古槐，在他肩頭投下斑駁暗影。他並未回房，而是徑直走向演武場——那裏石桌石凳俱在，一罈開封的梨花白孤零零擺在中央。
趙廣早已候在那裏，指尖蘸酒在青石桌上畫着繁複符紋。見金羽軍進來，他抬頭一笑，額角還帶着未乾的汗珠：“王爺，您真信他們？”
“信一半。”金羽軍拎起酒罈灌了一口，辛辣酒液灼燒喉嚨，“蝕月尊者袖中短刃是‘斷嶽’，枯禪上師摘珠是‘血蓮劫’，都是拼死之兆。但真正讓我放心的……”他抹去脣邊酒漬，重瞳在月下幽光流轉，“是霜狼王那件事。”
趙廣挑眉：“您真見了守山長老？”
“沒見。”金羽軍放下酒罈，指尖在石桌上輕輕一點，方纔畫的符紋頓時亮起微光，“但我查過，上月霜狼谷暴斃冰狼王，屍身被運往無雙城‘寒淵祭壇’獻祭。而祭壇守衛，恰好是我十年前救過的‘斷臂李’——他今日晌午，剛託人送來一包雪參。”
趙廣恍然，隨即苦笑：“您連這點都算進去了……”
“不算進去，怎麼讓他們信？”金羽軍望向遠處皇宮方向，龍脈金光如霧瀰漫，“皇帝給我的不是一張紙，而是一把刀。刀要見血才鋒利，而我要讓這把刀，先劈開西北七城的鐵壁。”
話音未落，演武場東側假山忽有異響。兩人同時轉身，只見一襲素白身影自嶙峋石隙中緩步而出——竟是秦肅觀。他腰懸鐵尺，髮束青巾，身上六扇門捕神服尚未換下，袖口沾着幾點未乾血跡，左頰一道淺痕正緩慢癒合。
“秦大人？”趙廣霍然起身，手按劍柄。
金羽軍卻抬手止住，目光沉靜：“他來了，事情才真正開始。”
秦肅觀走到石桌前，並未行禮，只將一枚染血的青銅令牌放在桌面——令牌正面鑄着猙獰睚眥，背面陰刻“龍淵武境·丙字三號”。正是趙廣賜予他十日修行資格的憑證。
“我剛從龍淵武境出來。”秦肅觀聲音嘶啞，彷彿砂紙磨過鐵器，“陛下讓我帶句話給你——‘獵犬撲兔時，主人從不問它是否想喫兔子，只問它咬不咬得死。’”
金羽軍盯着那枚令牌，良久，忽然笑出聲來：“好一個獵犬。那陛下，是把我當獵犬，還是……”
“是獵犬。”秦肅觀打斷他，重瞳中映着月光，也映着金羽軍驟然繃緊的下頜線，“陛下說，獵犬若太聰明，會咬主人的手。所以……”他指尖輕叩令牌，發出清脆聲響，“龍淵武境第十日，我破了‘困龍樁’第七重，卻在第八重前停步。陛下問我爲何不破——我說，怕破了之後，再找不到回去的路。”
趙廣心頭一震。龍淵武境是大夏皇室禁地，困龍樁更是歷代皇子試煉所在。破第七重者，已可稱當世俊傑；而第八重，傳說中唯有初代人皇曾踏足！
“你……”金羽軍喉結滾動，“你故意留手？”
秦肅觀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卷皮紙，展開鋪在石桌上。紙上密密麻麻全是蠅頭小楷，記載着龍淵武境地下三層的通道圖、機關陣眼、以及……三處龍脈節點的薄弱方位。
“陛下要我查的，從來不是明教。”秦肅觀指尖點向圖紙中央一處硃砂標記，“是這裏——‘龍淵之心’。傳說中初代人皇封印‘九幽冥凰’的地方。而明教這些年，一直在暗中侵蝕此處龍脈。”
金羽軍猛地攥緊拳頭，指甲刺入掌心。他忽然明白趙廣爲何將誅殺陳淵的任務交給秦肅觀——不是因爲秦肅觀有多強，而是因爲只有他，能借龍淵武境之便，悄然勘破明教真正的根基！
“所以……”趙廣聲音發緊，“那些監察司的承諾，根本就是誘餌？”
“是誘餌。”秦肅觀抬眼，目光如刀，“是陷阱。陛下要用監察司之名，逼各大宗門將精銳盡數調往東海蜃樓島——那裏離龍淵之心，僅隔七百裏。而真正決戰之地……”他指尖劃過圖紙邊緣一條隱祕水脈，“在此處，‘滄溟淵’。”
金羽軍渾身血液彷彿凝固。滄溟淵是大夏禁地，終年黑霧籠罩，連飛鳥難渡。傳說淵底鎮着初代人皇斬下的半截龍脊，龍脊中封印着人皇劍最暴戾的一縷劍意。
“陛下要放劍意出淵？”趙廣失聲。
“不。”秦肅觀搖頭，聲音低得如同耳語，“是要借明教之手，將九幽冥凰引出龍淵之心——再以滄溟淵龍脊劍意，將其徹底煉化。”
石桌上的梨花白不知何時已凝出薄霜。金羽軍望着秦肅觀眼中那抹深不見底的幽光，終於徹悟：這場剿明之戰，從始至終都不是爲了剷除明教，而是趙廣佈下的一場獻祭——以江湖爲薪，以明教爲引，最終點燃的，是鎮壓大夏七百年的兩股至兇之力！
“你爲何告訴我這些？”金羽軍聲音沙啞。
秦肅觀緩緩將青銅令牌推回金羽軍面前，令牌背面，那枚睚眥圖案正無聲滴落一滴暗紅血珠。
“因爲陛下說……”他停頓片刻，重瞳深處似有血浪翻湧，“獵犬若看見主人舉起刀，就該知道，自己該咬誰的喉嚨了。”
月光忽然被雲層吞沒。演武場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石桌上那滴血珠，正沿着睚眥獠牙緩緩滑落，墜向青石地面——
嗒。
一聲輕響，如喪鐘初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