駝隊從城裏出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十峯駱駝排成一列,馱着水囊、糧食、帳篷和好幾口大木箱。趕駝的夥計散佈在隊伍兩側,牽着繮繩。
萊昂納爾走在隊伍中間,他穿着厚呢大衣,頭上纏着防沙的布巾,臉上蒙着一塊深色圍巾,只露出一雙眼睛。
這身打扮是嚮導教的,說戈壁上的風颳起來像刀子,不包嚴實了,皮肉都能給你割開。
阿爾貝·德·羅昂跟在他身後,裹着同樣的行頭,但明顯不太適應。
他不時扯一下臉上的圍巾,又被灌進嘴裏的沙子嗆得直咳嗽,氣得他直罵:“這地方簡直比阿爾及利亞還難熬!
那裏至少還有綠洲,有水,有樹。這裏除了沙子就是石頭,連根草都看不見。”
萊昂納爾沒有接話,抬頭看了看前方的路。他眼前只剩下一片灰褐色的戈壁,延伸到天邊。
這裏的地面都是碎石和粗砂,踩上去咯吱作響。偶爾能看到幾叢枯黃的駱駝刺,像死了一樣趴在地上。
嚮導是個四十來歲的回回,叫馬三元,走在隊伍最前面。他長得又高又瘦,臉被風沙吹得又黑又糙,像一塊老樹皮。
“梭勒先生。”馬三元回過頭,用西北口音的官話喊,“今兒個風不大,能多走些。後面要是還這天氣,再五天就能到了。”
萊昂納爾點點頭,用中文回了一句:“有勞了。”
馬三元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梭勒先生,您這官話說得比好多做買賣的漢人還利索。您真是法國人?”
“真是。”萊昂納爾說。
馬三元搖搖頭,像是在感嘆什麼,然後轉回身,繼續趕路。
阿爾貝催着駱駝趕上來,和萊昂納爾並排走。他用法語問:“他跟你說了什麼?”
“說五天後能到。”
“真的?”
“對。不過還得看天氣。”
阿爾貝沉默了一會兒,又問:“萊昂,你到底要帶我去哪兒?我們從上海出發,足足走了快兩個月了!你到底要找什麼?”
萊昂納爾看了他一眼:“到了你就知道了。”
“又是這句話。”阿爾貝不滿地嘟囔,“你從上海就這麼說。現在都到戈壁灘上了,你還這麼說。”
“那你就別問了。”
阿爾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閉上了。他知道萊昂納爾的脾氣——不想說的事,問破嘴也沒用。
駝隊繼續往前走。太陽昇起來了,掛在東邊的天上,白晃晃的,卻不暖和。戈壁上的風還是冷的,吹在臉上像冰片刮過。
路兩邊開始出現一些殘破的土牆。有的高一些,有的矮一些,歪歪扭扭地立在荒灘上,像一排排被遺棄的骨頭。
馬三元指了指那些土牆:“這是舊時候的烽火臺。漢朝的,唐朝的,明朝的,都有。早沒人管了。”
萊昂納爾勒住駱駝,看了好一會兒。那些土牆在風沙裏站了幾百年,站了一千多年,已經被磨得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有些已經塌了,只剩一堆土疙瘩;有些還立着,但牆上全是裂縫,風一吹,就有沙子簌簌地往下掉。
他想起上輩子在書上看過的那些照片——漢長城,玉門關,陽關……那時候他只覺得遙遠,覺得不過是些符號。
現在他站在這裏,親眼看到了,卻覺得比那些符號更遙遠。
阿爾貝也停下來,看了看那些土牆,但看不出什麼名堂。他問:“這是什麼?”
“長城。”萊昂納爾說。
“長城?”阿爾貝瞪大了眼睛,“長城不是在北京那邊嗎?又高又大,上面能跑馬車的?”
“那是明長城。這是漢長城。”萊昂納爾說,“比明長城早了一千多年。”
阿爾貝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看了看那些殘破的土牆,又看了看萊昂納爾,最終什麼也沒說,繼續趕路了。
走了又一會兒,前面出現了一片低窪地。窪地裏稀稀拉拉地搭着幾個窩棚,用樹枝和破布搭的,風一吹就搖搖晃晃。
窩棚前面坐着十幾個人,有男有女,還有幾個孩子,光着腳,臉上髒兮兮的,全都瘦得皮包骨頭,穿着破破爛爛的衣服。
馬三元的臉色沉了下來:“又是流民。”
萊昂納爾勒住駱駝,看着那些窩棚。窩棚前架着一口鐵鍋,鍋裏的水燒得咕嘟咕嘟響,但水裏似乎什麼也沒有。
一個老婦人坐在鍋邊,手裏拿着一根樹枝,呆呆地看着鍋裏的水冒泡。
一個男人看到駝隊,站了起來,朝這邊走過來。他走得很慢,腳步虛浮,像隨時要倒下去。
走到離萊昂納爾還有十幾步遠的地方,他重重地跪了下來,用沙啞的聲音說:“老爺,行行好,給口喫的吧。”
萊昂納爾看着那張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脣乾裂,像一片枯裂的土地。
阿爾貝問:“他說什麼?”
萊昂納爾沒有回答,從駱駝背上取下一個布袋——裏面裝着幾塊幹餅——扔給那個男人。
男人沒有想到自己的祈求換來的竟然不是呵斥和馬鞭,而是結結實實的喫食,手都在發抖。
給萊昂納爾磕了幾個頭後,他轉身跑回窩棚,又把餅分給那些女人和孩子。窩棚裏傳來一陣微弱的聲音,像老鼠在叫。
萊昂納爾翻身下了駱駝,朝窩棚走過去。
馬三元連忙跟上來,低聲說:“梭勒先生,別靠太近。這些人餓瘋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萊昂納爾沒有理會,繼續往前走。走到窩棚前,他蹲下來,看着那個老婦人。
老婦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着他,嘴脣哆嗦着,想說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
“你們是從哪兒來的?”萊昂納爾問。
旁邊那個男人替他回答了:“甘肅。這幾年到處鬧饑荒,莊稼全旱死了。樹皮草根都喫光了,實在活不下去,就往西走。”
“往西走?往西走能去哪兒?”
“不知道。”男人搖了搖頭,“走到哪兒算哪兒。聽說新疆那邊有地種,有水喝。可我們走了兩個月,還沒走到。”
萊昂納爾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些孩子。一個女孩大約七八歲,縮在窩棚角落裏,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像一隻受驚的小獸。
她的胳膊細得像兩根柴火棍,青筋暴起,幾乎可以看到下面流淌着的貧瘠的血液。
“你們多少人?”
“原來二十幾個。”男人的聲音更低了,“死了七個。老的先死的,然後是小的。走不動了,就死在路上了。”
萊昂納爾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裏掏出一把銅錢,塞到男人手裏。
男人看着那些銅錢,眼淚突然就流下來了。他沒有說話,只是跪下來,又給萊昂納爾磕了一個頭。
萊昂納爾站起身,走回駱駝邊,又取了一些幹餅和一小袋米,交給馬三元:“分給他們。”
馬三元接過東西,看了萊昂納爾一眼,沒有說話。他走到窩棚前,把幹餅和米遞給那個男人,然後回來,繼續趕路。
駝隊重新出發了。萊昂納爾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流民還站在窩棚前,遠遠地望着他們。
阿爾貝趕上來,用法語問:“他們是什麼人?”
“災民。”萊昂納爾說,“甘肅在鬧饑荒,莊稼都旱死了,他們活不下去,就往西走,想去新疆找活路。”
阿爾貝沉默了一會兒,問:“中國這麼大,也鬧饑荒?”
“中國是很大。”萊昂納爾說,“但能種莊稼的地不多,尤其在北方。這裏的自然系統已經崩潰了。一鬧天災,就要死人。”
阿爾貝搖了搖頭,沒有再問了。
駝隊繼續往前走。戈壁上的風還在吹,把流民窩棚的煙吹得七零八落。
那些瘦弱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塵土裏,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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