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失望倒沒有,我心裏清楚我想見的人永遠也不會到這種地方來。”
回過頭,終於將目光放到了柳落菘身上,“只是,看到你,有些掃興。”
柳落菘顯然沒想到顧靖安會這麼絲毫的不留情面,她氣的眼角充血發紅:“顧靖安,你別不識好歹!”
她一個大小姐,被衆星捧月長大,何曾受過這種欺侮。
姚晟也皺着眉,可顧靖安依舊像是沒事人一樣穩穩地坐在那裏,好像全身的注意都在他的酒杯上。
姚晟回頭朝柳落菘淺淺的鞠了個躬,賠禮道:“司令他喝醉了,還望柳小姐莫怪。”
“是嗎?”柳落菘的目光一直在顧靖安身上,“我卻看他清醒的很。”
顧靖安‘哐’的一聲,扔下手裏的酒杯,理了理脖子上的領帶起身一言不發的走掉了。
姚晟朝柳落菘匆匆欠了欠身,抓起座位上顧靖安的衣服快步跟了上去。
柳落菘死死地盯着顧靖安擁入人羣的身影,手中的玻璃杯扣在桌子上,磕成了碎片,扎的滿手心都是。
她抬起手,看着從手縫裏不停蜿蜒留下的血,眼底的神色複雜而陰毒。
姚晟追上顧靖安的時候,他正坐在街角的長椅上,司機開着車在遠處不敢靠近。
“少爺!”姚晟站在他身後,不放心道:“我們在上海不過是簡單的住客,根本沒有必要得罪柳家自找麻煩,你又何必跟一個女子計較。”
顧靖安輕笑了一聲:“你以爲,我對她客客氣氣的,她爹就會放過我,不對我下手麼?”
“何況”,他又說:“柳落菘要的也不光是我對她客氣吧,既然辦不到,得罪了也好圖個清靜。”
姚晟點點頭:“是,不過,我也是擔心夫人和小姐。再說,小姐那邊有阿悔,可夫人身邊……”
還有半句姚晟沒敢直接說出來,因爲陸其華身邊,顧靖安一直都不讓別人靠近。
就連阿悔都被說了好多次,少在陸其華面前露臉。
顧靖安自然聽懂了姚晟話中的意思,這也是他所擔心的地方。
“回去吧。”他站起來。
姚晟以爲他是要回公館,結果還是回了他家。
去的時候,門口站着一個公館的人,顧靖安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什麼事?”姚晟問他。
那人回話說,這些日子公館外總有人輪班盯梢,看那些人的身形動作像是軍隊出身。
顧靖安摸了摸鼻子推開門進了屋,姚晟吩咐說:“回去叫人暗自盯着,你們該幹什麼幹什麼,切勿打草驚蛇!”
“是,姚副官。”
“等等”,姚晟叫住要走的人,有些彆扭的問道:“夫人,最近怎麼樣?”
“夫人很少出門,幾乎每天都在院裏畫畫,臉色不是很好。”
臉色不是很好,姚晟第一時間腦子裏就映出了陸其華那張巴掌大的蒼白臉,兩隻眼睛像是受驚了的兔子一般無措的閃動着,看起來是那樣弱不禁風。
“知道了,去吧。”姚晟隨口打發了人。
推開門進去,顧靖安就在門口背對自己站着。
姚晟關上門,開口道:“少爺都聽到了,你還是回去看看夫人吧,別……來不及了。”
“來不及?”顧靖安回過頭,“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姚晟轉過身去掛手上的衣服,應道:“沒有,我只是擔心這樣下去,夫人會傷心。”
“阿晟,舅舅如今般張狂,怕是要動手了吧。”顧靖安靠在沙發上翹着腿,滿不在意的問。
“是。”
大概過了好久,顧靖安才笑着說:“那就給我挑個好地方,死也死的體面些。”
姚晟微微低着頭,他明白顧靖安的意思,若是在公館被困在公館動手,顧月和陸其華肯定走不了。
“我有個法子,不知道……”
“說。”顧靖安擺擺手。
“少爺可以發請帖給上海灘一些有頭有臉人物,就說是您和夫人的訂婚宴,也邀請劉顯世,他不會不來,只要他親自現身,我們便先下手爲強,還能博幾分勝算。不然他一直躲在暗處,我們防不勝防。宴會地點可以選在一品香飯店,那裏四通八達,方便提前護送夫人和小姐離開。”
姚晟說的毫不遲疑,顯然是早就計劃好的,顧靖安看了他半晌。
“阿晟原是一早就做了打算,不過訂婚宴,是你的主意?”
姚晟垂下頭:“是,少爺若覺得不妥,我們再想辦法就是了。”
顧靖安閉着眼睛,睡着了似的,好半天才說:“就按你說的去安排,至於訂婚宴,要隆重,如果這次死的是我,這也好歹算是我跟她堂堂正正的最後一個儀式。命好沒有死的話,往後就再補一個正正經經的婚宴給她。”
“……是。”
顧靖安起身姚上樓,姚晟還木頭一般的站在那裏。
“還有事?”顧靖安問他。
姚晟躊躇了一下,“少爺真的不去看看夫人麼?”
這句話姚晟今晚重複了好幾遍,許是喝了酒的緣故,顧靖安並沒有在意他的樣子。
他自嘲的笑了笑:“如今我連碰她一下她都吐,我更是不知道,回家如果突然跟她提訂婚宴的事,便是騙她說只是權宜之計,她大概也不會答應。阿晟你去安排,看她會……如何說。”
“夫人一定會答應的!”姚晟幾乎是不假思索的說出來。
顧靖安轉過身詫異的看着他,姚晟立馬圓場道:“我的意思是,夫人一心爲你,你去說,她不會不答應。”
顧靖安微醺的擺擺手,一步一步的上了樓梯。
自從兩個人各自不歡而散,公館裏又冷清起來。
陸其華將房裏的燈開的最亮,擱下筆將墨跡未乾的宣紙放好,俯身輕輕的吹了吹。
“縱豆蔻詞工,青樓好夢,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爲誰生?”
陸其華輕吟着紙上的詞句,在夜裏格外的寂靜幽怨。
她想念蘇州的二十四橋明月夜,也想念那古巷雨後青石板上幼小的跳蛙。
她低喃:“若我這次死了,明年春來橋邊的紅豆,又是哪對有情人去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