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整了整衣衫,將白色衣服上的褶皺撫平,挺直了胸膛一步一步走了出去。愛情之道和戰爭最爲相似,誰的手上握着更多的籌碼,誰便更有話語權。然而,任何時候,她都不會忘記自己是大楚的第一女將,無人可擋
手上的籌碼少了,就自己去創造,這個世界有太多的東西,如同殺敵一樣,你強它就弱,倘若敵人負隅頑抗、誓死不降,你唯一能做的,不過是殺雞儆猴、血濺三尺,殺得他腹背受敵、走投無路,最後只能跪地求饒、俯首稱臣!
沒錯,這就是戰爭之道。
訂婚宴罷了,她倒是要看看,凌宛殊那個沒用的女人究竟有什麼好?
皇宮呵,果然很氣派。
喬葉下了轎子,頭仰得高高的,看了看宮門上寫着的那三個大字“西華門”。
放在額頭上的手被凌三一把拍了下來:“傻子,別做什麼怪動作。丟人。”
喬葉委委屈屈地“哦”了一聲,立馬安安靜靜地站在一邊:“三姐,葉兒再也不敢了。”
凌三瞪了她一眼,拉着凌二的手進了宮門,去一路走一路指指點點、說說笑笑。喬葉暗自撇了撇嘴,到底是誰丟人?
凌宛殊與凌二凌三不同,在外人的面前,她時刻保持着一種淑女的姿態,一顰一笑都像是專人訓練過的,完美至極,可也正是因爲太完美了,倒顯得做作極了。在家時候是個飛揚跋扈的大小姐,在外要做那溫婉賢淑的第一才女,這麼大的反差,演起戲來還真是累。
喬葉一邊走一邊看沿途的風景,這皇宮可是個好地方,說不定這輩子就只能進這麼一回,她可得好好欣賞欣賞。
好多花花草草,這桂樹好奇怪,從來沒有見過呢,還有這丁香,天這麼冷,它怎麼還開着,越往前走,牡丹花還真多,富貴又吉祥?
越走越慢了,前面的凌二回頭來瞪她:“磨蹭什麼呢?快點跟上來!到了!”
哦,到了。喬葉回神,小跑着跟上去。
果真是到了,賓客很多的樣子,一個一個地往大殿裏面擠。喬葉自然一個人都不認識,她抬頭看了眼殿門上的牌匾有鳳來儀。
點點頭,好名字。挺應景兒的。
人太多了,光是凌府的家眷就已經有六人,按照長幼尊卑次序來排,喬葉被排在了最後,還沒跨進門檻,就見凌三興奮地拉了拉凌二的胳膊,道:“二姐,快看快看,那邊”
喬葉踮起腳尖,可惜個子太矮,看不到她們在說什麼東西。正覺得無趣,突然胳膊被一隻手一把拖住,那手的指甲太長,摳得她有點疼,不由地側頭朝那人看去
入目的,是凌宛殊那張美麗的臉龐,此刻,她對自己笑得很嫵媚,語氣也很柔和,帶着些甜軟的撒嬌味道:“殿下,這是我的四妹,凌喬葉。”
她在向別人介紹她?喬葉暗自撇撇嘴,喫錯藥了嗎?這麼賢惠?
不對,殿下
喬葉猛地抬頭,正對上一雙紫色的瞳眸。四天不見罷了,這一刻他的眼睛越發深沉幽暗了,連神祕都隱去了,剩下的只有魅惑。
哦,是離王殿下。
難怪凌宛殊會這麼殷勤地扮出淑女的模樣了,一個對自己的傻子妹妹都如此親熱的姐姐,具有多麼完美高尚的品德啊!
楚離看着她,喬葉也看着他,黑亮的眼睛坦坦蕩蕩,連一絲怯弱都沒有,她的眼睛很快便笑得彎彎的,衝他親親熱熱地喊道:“姐夫,你好,我是相國府的四小姐凌喬葉。”
她的聲音嫩嫩滑滑的,又甜又俏皮,完全是一個稚氣的孩子,或者,是一個心智不健全的傻子。
凌宛殊意外地看着喬葉,什麼時候說話這麼清楚了?她還沒來得及讓傻子叫姐夫,她卻自己叫上了。不過,沒事,這“姐夫”叫得她心裏真甜蜜。凌宛殊羞答答地蹭過去小心翼翼地挽住楚離的手臂,低頭嬌嬌滴滴道:“殿下,我家小妹腦子有點不好,你別見笑。不過今天挺聰明的,居然認得殿下。”
不管怎麼說,凌喬葉都是相國府的人,她丟人了就等於相國府丟人了。
喬葉眨巴了一下眼睛,可憐地盯着凌宛殊:“大姐,葉兒想去和二姐、三姐玩,可以嗎?”
凌宛殊一副好姐姐的模樣,溫和地笑道:“去吧,小心點走路,別添亂啊,要不然姐夫會生氣的。”
喬葉直點頭,無比乖巧,爾後將臉轉向楚離,大大的眼睛笑得彎彎的:“姐夫,再見。”
凌宛殊笑靨如花,傻子還不錯,關鍵時候也沒出什麼笑話,她輕輕咬了咬脣,試探性地往身旁的男人那邊靠了靠
他沒有推開她
關係又近了一步呢!凌宛殊興奮得臉頰發熱,從前只是想一想罷了,也在他這裏碰了無數的釘子,如今峯迴路轉,怎麼能不讓她開心呢?
“殿下,我很高興”凌宛殊低着頭小聲說道。
有賓客來了,對楚離行禮寒暄:“離王殿下,恭喜恭喜啊!”
楚離沒有反應,不動,不應,面無表情。
那大臣有些訕訕的,自己走開了。
“殿下,你怎麼了?”凌宛殊小心地扯了扯楚離的衣服,順着他的眼睛看過去
他在看傻子?
不可能!
不過也不一定,傻子從來沒有在公開場合出席宴會,他有點感興趣也是正常的。
“殿下,四妹她腦子不大好,宛殊怕她見了殿下會發瘋。不知道殿下記不記得,今年中秋節的時候,你去碧淵寺上香,她當時見到殿下,不知道怎麼就衝了上去。所幸沒有傷着殿下,她自己倒掉進涅槃池裏去,差點就沒命了”凌宛殊還在叨叨,楚離卻收回了眼睛,微微用力,輕而易舉地抽出了自己的胳膊,大步往御花園走去,聲音很輕卻也很冷:“別跟來。”
凌宛殊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他怎麼變得這麼快?心裏正委屈,卻一眼瞥見了顧姳煙的白色衣衫,頓時挺直了腰身,趾高氣昂地走過去,略帶挑釁地笑道:“呀,表姐,你這麼早就來了啊!真是太給宛殊面子了!”
顧姳煙鳳目沉靜,淡淡瞥了眼楚離離去的背影,寒暄道:“哪裏的話,應該的嘛。怎麼?還沒成親就吵架了?”
凌宛殊有氣,咳了一聲道:“怎麼可能?殿下不知道有多疼我,連帶着也挺喜歡我們家四妹的。”
顧姳煙看向乖乖站在凌知畫、凌司棋身旁的綠衣少女,不置可否道:“是嗎?”
喬葉傻傻地站在凌二凌三身邊,臉上在笑,可是心裏卻空空的。來之前,她是想過見到他會怎樣,“七哥”這聲習慣的稱呼到了嘴邊又被生生嚥了下去。她甚至想過要好好地嘲笑他,報復他,作爲他騙了她這麼久的回禮
可是結果,她還是沒能做到。
畢竟是曾經喜歡過的人,他曾給了她最初的對於家的渴望與安全感,他也給了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初的安身立命的根本他可以不要她了,但是,她卻永遠不願傷害他。
環顧了一下富麗堂皇的大殿,人太多,而他已經不在。喬葉不由地黯然,果然,他連一聲單獨的招呼都不肯向她打,再一想,又釋然,也對,她是出了名的傻子呢。誰會把一個傻子放在心上?
只希望宴會快點結束了,她想回家了。
大殿的一角,一身玄色錦袍的楚慕眉頭蹙得緊緊的,他來得早,從她一進殿門就注意到了,沒想到這小傻子還真會演戲,眼神傻愣愣的,笑得也傻乎乎的。也許別人不知道楚離這副反應是什麼意思,他卻十分明白,顯然和他當初一樣,根本沒料到這小傻子就是相國府的四小姐。
有時候,最瞭解你的不是別人,正是你的情敵。
倒了一杯酒,仰頭飲盡。楚慕站起身,朝大殿中央走去。
“嗨,小傻子!”
喬葉嚇了一跳,突然發現楚慕站在身邊,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瞅着她,琥珀色的桃花眼滿是玩味的笑意,嘴角也微微勾起。
每次一遇到他,她就沒有好事,以前沒旁人在,她還能賭氣不理他,或者給他冷臉看,這會兒人這麼多,她是要繼續演戲還是該怎麼辦?喬葉心裏掙扎着。
“怎麼?見了小爺不高興?”楚慕卻不管,好像是故意找茬似的往她旁邊湊。
凌二、凌三見了他,歡喜地圍上來,驚訝地道:“小王爺!你怎麼回來了?”
“是啊是啊,小王爺,你不是去了雲城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楚慕桃花眼灼灼,笑容爽朗而動聽:“想念楚都的美人了,所以就迫不及待地回來了!”
凌二凌三嬌羞地低下頭去。
果然是朵風騷的桃花,專門用甜言蜜語招蜂引蝶。喬葉暗暗腹誹,慢慢往一旁退去,她可沒空看他怎麼和女人膩歪,正好凌二凌三救了她的場,把楚慕交給她們倆應付,她就不用摻和了。
然而,楚慕顯然不願意放過她,他一個箭步跨了過來,擋在她的身前,喬葉震驚地抬頭看他,他卻笑得謙和而魅惑,伸手捏了捏喬葉的臉頰:“真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