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敬龍抽開門閂,立即退後兩步,將長劍執在手中,凝神備戰。
稍靜片刻,門外那人又在鐵門上重重拍了一掌,去閂鐵門在他一拍之下,微微盪開,露出寸許寬一條縫隙。
又稍一沉靜,突然“砰”地一聲大響,鐵門被人大力踢開;跟着一條人影疾躥進來,手舉鋼刀,向陳敬龍當頭劈落。
陳敬龍眼見落刀迅疾凌厲,顯然來人本領不弱,心中微凜;疲累之際不願以力相拼,忙斜身橫躍,閃過鋼刀,跟着長劍疾出,“刷刷”兩劍,攻向來敵。
來人一刀劈空,頗覺意外,微微一愣;跟着見陳敬龍出手反擊,劍勢靈動、招數精妙,更是大喫一驚;匆忙向後退躍,大叫:“且慢動手!”
陳敬龍聽他聲音,心中劇震,手上立時停頓;凝神向來人望去,猛然一愕,恍然如在夢中,脫口叫道:“吳大哥?!”
來人三十多歲,黃臉無須,身着盔甲,做白虎軍副將打扮;卻不是昨夜爲護陳敬龍突圍,冒其名號衝突引敵的吳旬是誰?他此時盔歪甲斜,滿身血污,模樣甚是狼狽;左上臂還嵌着一聲羽箭,箭桿受他縱躍震動,兀自顫巍巍抖個不停。
吳旬看清陳敬龍模樣,登時滿臉喜色,喃喃嘆道:“你果然突圍出來了!天可憐見,你果然沒有死!”
陳敬龍從驚愕中回過神來,不禁狂喜難耐;疾躍上一步,扶住吳旬雙肩,大笑大叫:“你還活着?!哈哈,你沒有死在亂軍之中,好極了!真是真是好極了!”
吳旬連連點頭,感慨笑嘆道:“是,我還活着!我在衝殺時,有幸碰上十幾個本領頗強的義營豪傑;得他們竭力相幫,我終於衝出了重圍,沒有死在亂軍之中!”
陳敬龍喜道:“好,好;活下來便好!那些助你突圍的義營豪傑呢?也跟着你逃來了麼?”
吳旬神色一黯,嘆道:“他們大半在突圍途中便戰死了;脫出重圍之後,爲了讓我能安然逃走,剩下的幾個又留下斷後,阻攔追兵他們唉,七千餘人,現在大概只有你我兩個活着的了!”
陳敬龍心中一痛,再也笑不起來;默然片刻,強打精神,問道:“你從哪裏突圍的?身後可有追兵沒有?”
吳旬應道:“我從西北角上突出,起先我只顧逃命,一直往西北逃去,後來遇見好大一片石灘;我見石灘上不會留下馬蹄印跡,便靈機一動,奔到石灘中心再轉往南來。敵人若循我馬蹄印跡追趕,到那石灘便會暫失線索,很需要搜尋一氣,應該不會很快追來!”
陳敬龍放下心去,道:“既然如此,咱們不用忙着走!先把外面屍體收拾一下,馬匹都牽進來;咱們在這裏尋些喫喝,休息一會兒再說!”
吳旬點頭嘆道:“這樣最好!我也正是飢渴難耐,實在逃不動了,忽然見到有這怪樓,便冒險過來一探,想奪些飲食裹腹。我見外面有些屍體,知道這裏定然發生過變故,卻萬沒料到,竟是你在這裏!嘿,老天留下你我性命,又讓我們重逢,逃亡之際相互有個依靠,當真對我們太也厚待了!”
陳敬龍聽他此言,亦頗覺幸運,深嘆蒼天厚愛。
當下二人一齊動手,將門外的四具衛兵屍體一一拖入堡內,將門外血跡撒土遮掩一番,又把兩匹馬都牽進城堡,然後再把門關好,閂上門閂。
待一切處理完畢,二人不約而同籲口長氣,心中這才稍覺安穩。
陳敬龍見吳旬臂上嵌着羽箭,便道:“吳大哥,你受傷了?來,先拔下箭來,我給你包紮傷口!”
吳旬苦笑道:“傷不傷的,暫且不必管它!先尋些飲食纔是要緊;我飢渴難忍,着實有些撐不住了!”一邊說着,一邊環顧堡中,看哪裏有東西可喫。
他初入城堡,便與陳敬龍相逢,喜極之下,無暇它顧;隨後進進出出、往來忙碌,雖見廳中橫七豎八滿是屍體,料想都是因抵抗陳敬龍而被殺,也不在意;直到此時,凝神尋找食物,纔算第一次真正細看堡內情形。,
待看到那個被陳敬龍劈成兩半的少女時,吳旬不禁臉色一變,伸指指去,愕然問道:“陳少俠,這這人”
陳敬龍輕嘆口氣,沮喪應道:“是我殺的!”
吳旬茫然呆立;愣了半晌,方喃喃問道:“你怎能怎能下得去這樣的狠手?”
陳敬龍頹然嘆道:“不只如此!你到上兩層去瞧瞧吧!”
吳旬微一遲疑,抬腿匆匆奔往上層;不一會兒,又急急奔回;臉色鐵青,顫聲問道:“那些婦女、老人,還有還有孩子”
陳敬龍緩緩點頭,幹聲應道:“是我殺的;全是我殺的!”
吳旬勃然大怒,躍到跟前,抬手狠狠揪住陳敬龍領口,厲聲叫道:“你這算什麼?你你爲了活命而殺人,情有可原;可那些老弱婦孺,並沒有傷害你的能力;你怕他們奔走求救、泄漏你的行蹤,把他們綁起來也就罷了,又何必一定要取其性命?你如此作爲如此作爲這與禽獸有什麼分別?”
陳敬龍任他揪着自己領口,也不掙扎,頹然嘆道:“我起先,只殺衛兵,可殺着殺着,腦中忽然浮現出鏞城、相安城那些百姓,剛被咱們解救時的悽慘情況”
吳旬額上青筋暴起老高,雙目通紅,厲聲怒叫:“暗族人凌虐我軒轅百姓,殘暴不仁,但我們總不能像他們一樣冷血無情;你你對手無寸鐵的老弱婦孺痛下狠手、濫殺無辜,這算什麼好漢?這這算什麼英雄?”言畢,憤恨難當,鬆開陳敬龍領口,在他胸膛重重一推;怒目瞪視,呼呼直喘粗氣。
陳敬龍被他推的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卻並不動怒;滿臉盡是懊悔之色,黯然嘆道:“我也不想濫殺無辜”
吳旬憤然叫道:“你不想殺,可終究還是殺了!陳敬龍,我當你是個仁德無雙的好漢、慷慨俠義的英雄,敬重你、佩服你,所以才心甘情願追隨於你,水裏火裏、刀山劍海,從無退避,就算明知必死,也絕不遲疑;可是可是你如今卻幹出禽獸惡行,全無半點人性,這豈是仁俠之士能幹出來的?”說到這裏,微微一頓,強抑怒氣,望着陳敬龍緩緩搖頭,咬牙恨道:“我現在對你失望的很非常失望”
陳敬龍長長嘆了口氣,緩緩說道:“吳大哥,你對我失望也好,絕望也罷,都請先按捺片刻,容我把話說完!我有一件萬分要緊的事,要拜託你,雖然你對我失望,可眼下我也只能拜託於你,別無它法!”
吳旬深深吸了口氣,略一平復激動情緒,冷道:“你想說什麼,這便說吧!”
陳敬龍點點頭,回憶一下,緩緩講道:“我先前只殺衛兵,並沒想殺害老弱婦孺,可殺着殺着,腦中忽然想起那些被暗族人凌虐的軒轅百姓,怒氣大盛,跟着便覺得看見鮮血飛濺,異常開心,難以自控”當下將如何在殺那少女前內心交戰、如何受她一言所激而惡念大起、如何兇性大發狂暴難抑、如何只想殺人身不由己、如何直到把人殺光方纔恢復理智等經過詳細道來。
吳旬聽他講完,將信將疑,沉吟問道:“你是說,你在殺這些人時,理智全失、不能自控?”
陳敬龍正色應道:“不錯,就是這樣!”
吳旬見他神色鄭重,不似說謊,不禁又多信了幾分;怒氣漸漸平息,詫異之心大起,奇道:“有這樣的怪事?莫非這是什麼病症麼?可是可是我卻從沒聽說過世上有這樣古怪的病症!”
陳敬龍沉吟道:“我正是感覺此事太不尋常,心中十分警懼!我感覺,這不像是什麼疾病,我只擔心我只擔心我是人性漸失”
吳旬愕道:“你說什麼?”
陳敬龍尋思一下,沉聲說道:“我自幼長於深山,終日於野獸爲伍;我只擔心,我是與野獸混的久了,骨裏血裏都沾染了太多的獸性;殺的人越多,這獸性便越被激發,漸漸壓制人性;最終最終或許會人性盡泯,變成一個狂暴兇殘、只知殺人的嗜血惡獸!”,
吳旬愕道:“這怎麼可能?你終究是人,不是時野獸”
陳敬龍悽然嘆道:“這裏老弱婦孺盡被屠戮,你親眼所見;這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情麼?”
吳旬微一尋思,怵然動容,驚道:“以你的本領,如果當真喪失人性,嗜血如狂;那太可怕了”
陳敬龍正色道:“不錯!我現在本領,足可與江湖一流高手比肩,如果發狂濫殺起來,真不知會有多少人慘死在我手底,後果着實不堪設想!我不願變成沒有人性的惡魔、兇獸,我更不想有無辜之人,再死在我的手裏;所以,吳大哥,我拜託你一件事,你萬萬不可拒絕!”
吳旬皺眉問道:“什麼事?你先說來聽聽!”
陳敬龍咬一咬牙,沉聲道:“我拜託你,如果再見我情形有異、欲行惡事,便趕緊一刀將我殺了,別給我作惡的機會!”
吳旬一怔,隨即連連搖頭,嘆道:“殺你?我我下不去手”
陳敬龍急道:“你必須下得去手!到時如果你不殺我,便不知會有多少無辜之人枉死;你要以更多人的安危存亡爲念,不能只顧你我之間的情義”
他話尚未完,忽聽城堡二層中,一人長嘆一聲,冷冷說道:“陳敬龍,你好毒的手段、好狠的心腸!我絕不容許你這惡魔再害我族人;不用別人殺你,我這便來取你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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