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水兵敗的消息隨着四散潰卒,迅速攪動漣漪,一路上諸多縣城大開城門,縣官逃走。
聽聞賊軍將近的士紳們,紛紛拖家帶口逃往運河乘船,連家中田產商鋪都不顧了。
畢竟傳聞中的賊軍已是見就的瘋子,說是要把北方千畝田產、舉人以上的士紳一個不留地屠殺乾淨,比黃巢還要瘋魔。
士紳們不知傳聞真假,只知保命要緊。
有人高呼北地賊軍的暴虐程度,堪比當年胡虜亂華,而他們也要經歷“衣冠南渡”的慘劇。
好在江北仍有官軍主力駐紮,士紳們深知去了江南富庶之地,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實在擠不上河船的,便聯絡其他家族把家丁聚一起,沿河南下。一連上百裏盡是兵荒馬亂的混亂狀態。
刺鼻的氣味瀰漫半空,各式行李物資四處散落,破敗的馬車側翻,周圍躺着一片男女老幼的屍體,從屍身殘留的碎布判斷,這些人出身優渥。
他們不是死於賊寇,便是亂兵......
望着附近遭受混亂的痕跡,楊文嶽感慨萬千,這一切都是他指揮無能造成的,若是剿賊順利,唉......
周遭的糧草難以徵集,諸多縣城陷入“無政府狀態”,倉庫錢糧早被貪腐一空,亦或是被亂民趁機搬走。
他就算是派兵下鄉打糧也往往撲空??
百姓視官軍如妖魔,剛聽見動靜便跑的比兔子還快,諸多糧食布匹也都被藏到尋不見的角落。
官軍明明在大明土地行走,卻像深入敵後一般補給困難,不得不宰殺騾馬充飢。
每日每夜都有兵卒受不得“煎熬”自行帶隊離去,原本六千餘衆幾乎要跌破四千。
楊文嶽心知再這般下去,不等離開山東便要散夥。
就在艱難之際,他忽地探知前方出現兩股“人馬”,拉近一瞧才知是南逃隊伍與“賊軍追殺隊”。
這支賊兵不過三四百,追着兩千人的逃難隊伍反覆衝殺。
不過這賊軍旗幟單一,僅有幾面不倫不類的紅巾旗幟,上書“紅巾軍先鋒副將”、“大齊正印總兵官”、“紅巾徵明右路元帥”。既不通乞活賊,也不符紅巾賊,更沒有二部賊軍常有的雜亂旗幟。
眼見良遭遇追殺,楊文嶽再次陷入猶豫。
萬一這些賊軍貨真價實,他僅有四千敗卒,正面硬碰硬還會暴露行蹤……………
“楊督憲,我等救還是不救?”
標營副將朱裕滿臉疑惑,期望得到總督一句可否。
環視周遭一圈,一衆部將投來迷茫的視線,楊文嶽心知此時不能露怯,必須拿出總督的威嚴來,否則潰散的規模會愈大。
四千打四百,縱使賊軍悍勇,也有一戰之力!
楊文嶽把心一橫,咬咬牙說道,“速去剿賊救民!”
軍令下達,數千士卒立時出動七成。
楊文嶽原以爲要歷經一場惡戰,沒想到這夥賊人一個照面便潰了,被俘一半有餘。
經過一番審問得知,這夥人盡是本地奸民,聽乞活賊渡河北上,又聞紅巾賊打垮官軍,便打着紅巾的旗號劫掠士紳,一來響應賊軍“抑制豪強”的政策,二來壯大實力,爲日後投靠賊軍攢資本。
聽到“屠殺”的時候,楊文嶽暗暗心驚,質問小賊搶掠財物就算了,爲何濫殺無辜。
這小賊一臉諂媚地說道,“是那紅巾賊要屠殺官紳,我們只不過是投其所好………………”
“奸賊!”楊文嶽把手一揮,這小賊笑容戛然而止,其他俘虜也被逐一斬殺,上百顆圓滾滾的人頭在地面拋下血痕。
既見暴徒打着賊軍旗號作亂,便有無數惡民效仿。
北地秩序徹底崩壞,如此一來,他就算找住數千兵馬北上京師,能將陛下帶往川蜀,亦或是江南?
北上之路已然成爲死路一條!?
獲救的士紳們也勸說楊文嶽與他們同行南下,又告知他賊軍進駐濟南,已殺盡衡、德兩藩。
各地賊軍都在瘋狂擴張,一旦各部地盤接壤,勢必爆發大戰,君不見晉末北方連連戰亂?
今日多部賊軍的殘忍程度,絲毫不遜當年的胡虜。
到時候十數萬賊軍爭相攻伐起來,楊文嶽這幾千官軍能頂什麼用?還不是去送死?
“君父在北,吾怎可棄君而去?”
“楊督憲爲君爲國殫精竭慮十餘載,已是仁至義盡,奈何昏君治國操切,賞罰不明。今日你濟南大敗,兩藩失陷,山東糜爛,直隸震動。依昏君氣量,豈能容你?你不念己身,也該念你的一家老小,顧念你身邊數千將士的安
危吧?”
至於京師裏的皇帝自有造化,江山糜爛至今,多半是昏君胡亂治國而致,與忠心大臣們何幹?
即使發生不忍言之事,也能挑一位宗室繼承大統,重演“東晉”劃淮而治,守住半壁天下,大明江山猶在。
“是啊,楊督憲,此去京師也是有去無回啊!”
幾番勸說下,楊文嶽幾乎打消北上的念頭,打算突破野狼賊、乞活賊的活動區,前往豫北與李爵爺會合,如此加強北伐力量,也能早日解救君父。
於是又有士紳勸誡,賊控區盡是賊兵主力,楊文嶽區區數千兵馬如何匹敵,仍然是自尋死路。
最好是沿着運河南下,江北官軍除去李爵爺尚有四鎮兵馬。
即使這四鎮兵馬“養兵自重”,但真被賊寇打上門還是能打的,屆時楊文嶽作爲實權總督,還怕不能慢慢節制這羣驕兵悍將?
一旦整頓十萬大軍,再與李爵爺相約北伐,頃刻間便能掃清北地賊寇,到那時楊文嶽豈能不得爵位?
要知道有明一朝,被封爵的文官可是兩隻手都數得過來。
一番鞭辟入裏的分析,說的楊文嶽內心燥熱,一股不屬於中老年的志氣油然而生。
爲了一個必殺自己的君王赴死,死在途中,或是死在劊子手刀下,無人知曉自己的忠義氣節?
還是保住性命南下,籌劃北伐之機,成爲半壁江山的頂樑柱石?
是個人都能做出抉擇。
楊文嶽咬咬牙便做出了南下的抉擇。
他也知道,若是此刻他執意北上,數千身心俱疲的將士興許要“挾持”他強行南下。
那時喪失威信的他,怕是連掌控軍隊的資格都沒了。
抉擇既下,數千大軍與逃難隊伍沿運河南下,一路上或多或少遭遇賊寇、匪盜,好在都是有驚無險,順利抵達東昌城郊。
東昌城門緊閉,甲簡陋的兵士佔據城頭,門外關廂的血腥狼藉訴說着這裏發生過的悲劇。
終於遭遇一座守備完好的城池,將士們都想着進城飽餐一頓,這些天多了士紳隊伍的嘴,缺糧缺得厲害,馬騾都被喫掉大半。
一名參將本想打馬上前喊門,卻被楊文嶽立時阻止。
牆頭守軍勉強可稱“嚴整”,卻不掛一面軍旗,於是遣一員騎術好手踏馬前去叫門,自己率部暫住城外關廂。
誰料城上並未要求來者自證身份,反而意味深長地詢問一句:“你們是明軍,還是賊軍?”
當騎手複述上述回話,楊文嶽頓覺有些古怪。
若守軍心向大明,應該稱呼官兵,並細問來着所屬部衆纔是。可要是守軍已投賊寇,便不該以“賊軍”稱呼來者啊。
無論如何,楊文嶽都意識到,城頭守軍在辨認來者立場!
倘若此刻說錯一句,他們一行人會被拒之門外,被城上守軍攻擊。
數千疲憊之師再受挫折,只怕要一鬨而散。
楊文嶽或許可以命令士卒繞城南下,可是缺少的錢糧卻無處補給。
當下距離天黑不遠,再不進入城池補充糧草和休息,全軍士氣便會將至冰點,死亡兵變就在眼前。
究竟是官軍,還是賊軍?
楊文嶽閉眼沉思片刻,終於猛地睜開眼睛。
賭了吧!
在朱裕一干將領的震驚下,楊文嶽吩咐幾位領兵將領剃髮??要多怪就有多怪。
“爲何?”
朱裕等人不解,要知道在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的年代,剃髮修須都要挑選吉日去做,怎可倉促行事。
這感覺就像有人命令壯漢把“蛋”給挖了。
“眼下你我性命都繫於一念之間,若想活命就尊令行事!”
楊文嶽說的斬釘截鐵,自己也命人開始剃髮,旋即又補充一句,叫人趕製旗幟,紅黃藍白的旗幟都要有,圖中紋飾要稀奇古怪的。
十餘位文官、將領疑惑着照辦,一時間都變成高舉古怪旗幟的“紅巾軍將官”,只是戴上頭盔暫時都看不出端倪。
楊文嶽來到前方沉吟片刻後補充,以他平時少有的高音量大吼道,“我乃大齊右路徵明先鋒總兵官楊!奉原紅巾軍大元帥、今大齊王命,接管東昌城防!三十六時辰不開城門者,皆視作我大齊仇敵,破城之後全城皆!”
楊文嶽話音剛落,朱裕猛地側頭看他一眼,滿臉皆是震驚和不解,像是在說爲何要假冒成賊軍,而不是堂堂正正公示官軍身份?
摘下頭盔展現還俗和尚的短寸髮型,楊文嶽回頭瞧了將士們一眼,三名將領忙將扎束在手中的旗幟舒展,高舉過頭。
朱裕則與其他將領一起摘掉頭盔,展露出“刺蝟頭”、“鯊魚頭”、“和尚頭”等等怪異髮型。
楊文嶽扭過頭望向守軍,死死握住身前的繮繩,暗自灌輸氣力到胳膊與雙腳,四肢的頂端彷彿點燃火焰,隱隱發燙起來。
若是試探錯誤,或者牆頭有認識自己的人,迎接而來的會是無數毒辣的箭矢,而自己也將葬身於此.......
要逃嗎?
城頭的士卒交頭接耳了片刻,像是在說“如此古怪的將領髮型、五花八門的旗幟纔是紅巾軍本軍,而不是其他山賊馬匪假扮的”。
隨即牆頭傳出一聲嘹亮的喊聲:“開城門!”
這聲吶喊就像清晨的曙光,撕破黑夜的昏暗。
楊文嶽長舒一口濁氣,身後的一衆士官員倒像遭遇當頭棒喝一般的面露驚愕??東昌城守軍竟已自發投靠賊軍!
方纔的詢問不過是生死詢問,但凡回答錯誤都將招來禍患。
楊文嶽等人順利進入東昌城,卻是披着一層紅巾軍的外皮。
在入城之前,楊文嶽低聲強調嚴守軍紀,管好褲腰帶,若是被發現是假冒的“賊軍”,少不得要被賊軍追擊。
好在楊文嶽只在江西、湖廣、保定任過職,山東文武認識他的並不多,更聽不出他的聲音。
騎馬入城之際,楊文嶽頓覺一陣悲哀,他堂堂官軍非要假冒賊軍纔可進入城池。
城中街道幾乎沒有百姓上街,滿身血污的士卒們則是來回搬運因爲混亂而死的士卒百姓。
“城中各級僞明官員,頑抗大齊天兵,已被我等正法。若有疏漏的,還請楊總兵指點一二!”
守將殷勤地討好楊文嶽等人,絲毫不覺得這些將士身穿明制甲冑有什麼不妥。
明軍在濟南慘敗,各地府縣都在尋找自己的出路。
“你就不怕我等是僞明官員假冒的?”
楊文嶽壯着膽子拿出上官的架子在前面走,作爲部屬的朱裕等人卻按照吩咐去接管東昌城防??其實是喫大餐心切,肚子裏已經多日沒有正經油水了。
守將努力擠出一臉假笑,自發微曲的腰背顯得那麼卑微,“豈敢,豈敢。久聞齊軍武功赫赫,本就是滅虜復遼的忠臣義士,只是被奸人暗害,纔不得不反擊僞明,掙下一番基業。
小人探知齊軍在濟南大敗僞明,方圓百餘里州縣皆傳檄而定,此時前來接收城防者,不是我大齊精銳,又能是誰呢?”
該死的奸人,投誠反賊還能這般嘴臉!
嘴角的憎惡轉瞬即逝,短寸的和尚髮型仍有發癢,楊文嶽迅速換上一副調笑面容,抬手指了指守將,“你倒是機警過人。”
“嘿嘿。”守將低頭竊笑,“齊軍老爺威震四方已是鄉野皆知的,就連路邊孩童也常唸叨‘開了城門迎齊,齊軍來了不納糧”,還說齊軍打明軍,皆可以一當十。如今數萬齊軍橫掃天下,僞明不過是齏粉而已,天下府縣只怕很快
就要重歸大齊了。”
守將的興致很高,似乎覺得自己能躋身反賊武將之列,在改朝換代戰爭中謀取新的地位,爲子孫後代打下一份基業。
然而這番詛咒大明暴斃的話語在楊文嶽聽來,就像被鐵針刺耳一般的頭疼,他不悅地冷哼一聲,卻把守將嚇一跳。
守將臉上的假笑瞬間凍結,下意識便要跪下去祈求原諒,膝蓋卻曲在半空,不曾跪下去,也不曾立直,“小人心直口快,若是哪裏冒犯了上官,還望指點………………”
楊文嶽有心作弄此人一番,便看向遠方一言不發,叫對方自己擔驚受怕。
忽然,楊文嶽感到有人湊近自己的胳膊,一個略微柔軟的小東西遞來手中。
楊文嶽低頭一看,才知道這玩意竟是同福錢莊的銀票,足足三百兩。
好嘛,若換做以前,楊文嶽少不了斥責一番,怒罵對方將自己的“氣節”看扁了。
可是如今前途坎坷,多一些銀子也能多一些整軍力量。
“你小子。”楊文嶽擺擺手,“可知我大齊治軍森嚴,決不可上下賄賂?你是想陷入我於危難啊!”
守將聞言心中泛起嘀咕,儘管紅巾軍廉潔、嚴明的名聲遠揚,但這世上怎會真的存在“廉潔奉公”的“呆子”?
就算有些許,也只是極個別的“稀罕物”。
歷朝歷代初立時,總要義正言辭地打擊腐敗,可那都是上位給百姓看的。
這番規則如何約束打天下的宗室、勳貴?
大人物能說不收賄賂,可你個小人物敢不送試試,小鞋給你穿到斷腳。
“豈敢,豈敢,這只是兒子獻給父親的禮。大齊萬般勇武,也該遵守常人倫理吧?兒子孝敬父親那是天經地義的。”守將一臉理所當然,“末將一片孝心,懇請楊總兵收下,爲末將指點方纔所犯疏漏......”
楊文嶽聞言沒被守將懷疑,便不再推辭,熟練地捏住銀票收回懷裏,“咳咳......我大齊國之正,哪是乞活賊那般誘騙小民的賊子可比的。我大齊雖要與民休息,卻不是不納糧的乞活賊。天下百姓不納糧,吾等上何處籌措軍
費?
拷掠士紳終究不是長策,齊王已下令敬尊士紳,不可隨意折辱。
胡亂宣揚國策,在大......僞明治下應該是何下場,小心人頭落地!”
“啊!”守將恍然大悟,下意識摸了摸脖子頓覺腦袋還在,連忙對着楊文嶽磕頭致謝,隨後又遞出一張銀票,又是三百兩銀子。
“府庫糧倉已貼好封條,就等上官查閱!”
“好,很好,你差事辦的不錯!”楊文嶽頓時喜笑顏開,有了這筆錢糧足夠走完全程,“只是眼前局勢不明,乞活賊、野狼賊近在眼前,齊王殿下命我整頓兵馬,務必將賊子擋在運河以西,你可要好好爲我軍籌備糧草馬匹,日
後我自到殿下面前替你美言幾句!”
“多謝楊總兵!若楊總兵不棄,末將願拜爲義父!以後我就是您的馬前卒,與義父共進退!”守將滿面春光燦爛,開心地跪下去再度磕頭,旋即頂着滿額的灰塵指路,“義父快請,我早已備齊酒席就等上官入座了!”
經過充足酒肉的滋養,四千官兵總算恢復些許狀態。
當楊文嶽領兵出城“討伐乞活賊”之際,守將仍在牆頭擂鼓吹號,替他們壯大聲威。
而楊文嶽卻騎在馬背上,拿出紙筆書寫關乎乞活賊、紅巾賊的諸多異行,以便將來官軍對上反賊主力,可有助益。
『賊道法力驚人,卻遵循自然之理,點到爲止,雖能呼風喚雨,卻不引雷傷人,亦不引水灌城,可稱得道天師,可與之鬥法,卻不可怒之。
賊將研習邪法,無懼生死痛楚,如久服寒食散,喜怒無常,殘忍暴虐,喜髡髮,豎亂旗,親黔首,而遠賢良,亦深惡韃虜。
賊將可觀凡人氣運,喜殺戮當頭紅雲之人,以奪取凡人靈氣煉製邪祟法器,如無心炮,霹靂花彈,三昧真火琉璃盞,一指,六連手銃,飛天靈火,長明杖,悍勇傀儡』??《奇賊指錄》
黃河兩岸,大量遭受賊寇“迫害”的士紳官宦,紛紛攜家帶口渡過黃河,投靠河南之地手握重兵的大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