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清風
在孔織印象裏,姜瑞言給人的感覺是傲氣、張揚的。 不管是男裝,還是女裝,他都最喜一身紅衣,加上面對人時,時時都是微微抬起下巴,就彷彿是藐視衆生一般。
孔織當年爲了感謝姜瑞言在學院的照顧,特意爲他設計那個鑲嵌紅寶石的孔雀墜子,其中也有戲謔之意。 因少時的姜瑞言,就像個孔雀似的驕傲與霸道。 縱然是在這個女子爲尊的世界裏,他亦是不會半分委屈自己。
雖然有時言語刻薄,但是卻像是他自保的刺兒一般。 走近了,雖然會不曉得扎人一下,但是若是仔細觀察的話,也會發現他有一顆柔軟的心。
今日的姜瑞言,給孔織的感覺卻是與先前並不相同。 他換下常穿的紅衣,身上是淡青色的長衫,外邊披着靛青色江綢灰鼠皮鬥篷,頭上只有一墨玉長簪。
孔織進去時,他正佇立窗前,面容沉寂,不曉得在想什麼。 他繼承了梁氏父族那邊身體修長的特點,看着比尋常男子高上許多。 眉目之間已經褪去少時的青澀,反而沉澱着一種說不出的韻味。
聽到腳步聲,姜瑞言抬頭往來,見只有孔織一個,微微有些詫異,問道:“承公主呢?”
“嗯,她……她回內宅了,姐夫們有事。 ”孔織也不曉得自己爲何說謊,只是不願意惹姜瑞炎尷尬。 腦子裏不知爲何想起在聞達書院時,姜瑞炎“欺負”她的情景。
這。 這明明是自己看着長大地小屁孩啊,自己緊張個什麼勁兒。
這樣想着,孔織先前的忐忑也減了許多,笑着進了屋子。 看着姜瑞炎這一身素淡,她心下也是琢磨,別的不說,姜瑞炎對這“規矩禮數”還是很看重的。 以後不曉得會不會忍下過去的爆炭脾氣。 來做“恭順”狀。
雖然想想便讓人彆扭,但是孔織也不禁有些惡趣味。 若是自己按照“家法”。 也“欺負”、“欺負”他,不曉得這高傲的少年會不會氣得跳腳。
不厚道啊,不厚道,孔織忙搖搖頭。 婚姻不是兒戲,自己怎麼竟扯這些沒用的。 滿府上下,老地老,小的小。 她自己往後還要支撐着孔氏一族。 族裏也好, 朝廷也好,需要學地東西好多着。 她雖然憊懶,但是該承擔的還要承擔。
想到這些,孔織不禁有些泄氣,就近尋了把椅子,坐了上去,很是沒樣子地往椅子裏一靠。
姜瑞炎看她這般露出這般懶散無賴的模樣。 實在是又好氣、又好笑,挑了挑眉毛,問道:“怎麼?最近勞乏了!”
孔織將將胳膊放在椅子扶手上,支撐着下巴,小臉縮成一團,點了點頭。
姜瑞炎因兩人婚期將近。 原還帶着幾分羞怯,雖然面上不顯,也不好往孔織臉上看。 現下見她如此,便坐在她對面,仔細打量了幾眼。
孔織最近事務繁雜,每天很晚才休息,臉色有些難看,略顯蒼白。 再加上她原本就單薄的身材,看着很是一副小可憐的模樣,沒有半分國公的威嚴。
姜瑞炎想想她的年紀。 不過十六歲。 別人家地女兒這個年紀,要麼還在讀書。 要不也是跟着母親姊妹學着出仕。 可如今孔家百廢待興,家族支撐都壓在孔織一人肩上,哪裏有容她學習的功夫?她本來就不像別人那樣愛算計,向來懶懶的,沒啥心機。 一時不慣這個,也是有的。
兩人見面前,姜瑞炎已是想好了幾個說辭,要從孔織這邊得個一諾的。 現下,他卻是有些顧不上,只覺得心裏深處不由自主地生出絲絲憐惜來。
“家事,還是朝廷的事,有什麼是我能夠幫你的?”姜瑞炎拋開自己先前的小心思,故作隨意地問道。
孔織聞言大喜,對於朝廷啊世家這些地,她這些日子也很是頭疼。
她本不是善於勾心鬥角的人,對這些權勢糾葛雖說不會傻傻的任由人算計,但是想要洞觀全局,還是有些不足。 多數時候,還要靠孔竹與承公主姜嬛的指點。
姜瑞炎卻是不同,他生於皇宮,又一直在京城,對京城與世家的狀態瞭解自然比孔織強。
孔織絲毫沒有“大女人”之態,笑着對姜瑞炎說道:“前幾日還想着你呢,你還不曉得我,學問只是爾耳,待人接物也並沒所長,對這些往往來來的最是不耐煩?那些七七八八地關係,一時也梳理不清楚。 ”說到這裏,神色漸漸轉爲鄭重:“不過,國公府這邊如此境況,也沒法子再稀裏糊塗下去。 若是以後,你肯指點指點我,想來也比現下這般沒頭蒼蠅似的強上許多。 ”
姜瑞炎聞言,心中不由有些異樣。 女主外,男主內,就算男兒小有才華的,也多是被妻主禁錮在內院。 這世間女子,有哪個會承認自己不如男兒的?
孔織這般不見外,雖然待他同在學院前一般,不過那時他是“女子”,現下卻是她的未婚夫婿。 莫非,她覺得他沒有“男兒態”,心裏還是當他女兒般待的?
姜瑞炎想起連鳳後都要留意的鷗舟,神情有些複雜。
孔織瞧着姜瑞炎不應聲,略有些疑惑地問道:“怎麼不說話?是不是你也不耐煩這些俗務?”說到這裏,面上露出些愧疚:“你看,都是我的不是。 因我性子懶,便想着這些事情能不能靠靠你。 你向來在深宮中,雖然人情通透些,但是對朝廷上的事也未必留意。 你別爲難,我只是一說罷了。 ”
姜瑞炎看着孔織,緘默了半晌,方開口問道:“孔織,在你心裏,當我是什麼?”
孔織見他神情鄭重,黑亮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眉目之間露出一抹剛毅之色,不由得怔住。
姜瑞炎地心慢慢沉了下去,目光轉爲冰冷,啞聲道:“莫非……莫非你心裏……你心裏當我是女子?”說到最後,緊緊地捂住拳頭,身子已經是忍不住瑟瑟發抖。
孔織沒想到姜瑞炎會問出這一句話來,不由得睜大眼睛,從頭到腳打量了姜瑞炎兩遍,驚詫地問道:“有人說你像女子?是哪個,她眼睛長哪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