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時分,神來居的燈火仍沒有滅。
南明與北曜侯在廳上,滿臉擔憂。裏間裏傳來孔織略帶疲憊的聲音:“夜深了,你們兩個下去休息吧!”
兩人彼此對視一眼,不知該不該聽命,鷗舟從裏間走出來,叫兩人去準備了一份鮮果,然後打發他們下去。
房間裏,孔織拿着酒杯,望着桌子上散放的一堆護身符,臉色微醺,醉眼迷濛。
鷗舟嘆了口氣,拿下了她手中的酒杯:“小姐的心亂了!”
孔織伸手撫着自己的胸口,慢慢應道:“確實是心亂了,我從沒想到,這世上除了任氏爹爹還有其他人會如此待我。父女天倫,骨肉至親,尚且應該感恩,何況是他人!雖非我本意,卻畢竟他的不幸因我而起,知道了怎麼能心安!”
鷗舟倒了杯清茶,送到孔織手邊:“小姐仁善,只是眼下確實不是納側的好時機。要不鷗舟去見見這位沈公子,勸說一二,等小姐與皇子大婚一兩年後,找個由頭納他進府也並非難事。”
孔織搖了搖頭,自己何時起過納側的念頭,雖然這個世界女人三夫四郎不算什麼,但是她卻沒有“入鄉隨俗”的打算,婚姻是兩個人的事,三個人的婚姻不僅擁擠,還是不幸的根源。她沒法想象自己在兩個男人中間左右逢緣,更不願意自己的孩子以後因嫡出與庶出的問題,遭遇小孔織的不幸。她骨子裏的慵懶是改不掉的,也知道,那種複雜的家庭關係並不適合自己。對於鍾情與自己的這位沈小公子,她雖然沒有愛意,但卻心存感激,也爲他的癡情而不心生憐惜。
不管孔織如何心底難安,不出三兩天的功夫,沈家小公子清雲寺落髮的消息已經在各個世家祕密傳開。有的說是沈小公子是因身體孱弱的緣故,只能離了紅塵休養;有的說是因三公主的退婚,使得沈小公子姻緣無望,才傷心遁世的。
消息傳到孔織耳中,只覺得心中酸澀不已。那沈小公子看來是早就拿定了主意,在孔織姊妹離開後就去了清雲寺,竟連緩衝的餘地都沒有。待到孔織次日清晨再次拜會沈府時,已經是塵埃落定、不可更改。
承公主姜嬛則是擔心起妹妹來,還特意上門來安慰,看到妹妹略帶幾分憔悴的模樣,很是心疼,想着三妹除了與二皇子青梅竹馬外,與這位沈小公子也是頗有淵源,怕也是心存愛意,當下勸慰不已,就算是落髮又有何妨,等到這邊大婚一兩年後,蓄髮入府就是。
聽了這些話,孔織哭笑不得,但心中感動不已。隨着年長,姜嬛威儀日盛,越來越有皇家公主的風範,可維護孔織的心卻始終不減。即便孔織如今已經襲了爵位,成爲身份顯赫的國公,但在她心裏仍是那個需要她護在羽翼下的小姑娘。
正好路蒙派人過來稟告,前些日子外出訪友的前翰林院編撰燕萊回京了。
姊妹兩個對視一眼,臉色都現出幾分喜色。
神來居,非舟房間。
非舟淚眼朦朧,鷗舟在旁微微皺眉。按照非舟的本意,是不想回府的,但是小姐帶着四小姐鷗舟等人親自過去,他不便忤逆,只好跟着回府,但終究是心有芥蒂。
鷗舟搖了搖頭:“傻弟弟,你何苦這般?”
“鷗舟哥哥!”非舟無聲哭泣:“弟弟已經污了身子,哪裏有臉面再留在府裏,小姐那裏不知改如何開口,還是請哥哥幫弟弟好好說說,就讓弟弟遠遁吧!”
鷗舟坐了下來,拉住非舟的手:“且不說你是爲了護着四小姐才遭了難,是府裏的功臣;即便是平白無故遇到這種倒黴事,小姐還會嫌你不成?你冰雪一樣的人,世上哪個女兒有資格輕賤於你?你也是在小姐身邊長大的,自強自愛尚來不及,難道真想着將自己的人生依附於哪個女子身上嗎?像眉舟那樣嫁人縱然算是福氣,像雅舟這般,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爲小姐分憂解難也沒什麼不好。世上的女子,愛你敬你的,才值得你敬你愛;輕賤你的,你又何必卻理會她們所思所想。”
非舟眼中現出幾分慌亂,又夾雜着幾分希翼:“小姐知道此事,沒有輕視我?”
鷗舟點了點頭:“知道,自然沒有絲毫輕視,這個你應當能夠察覺出!”
“哥哥,哥哥!”非舟抱住鷗舟,嚎啕大哭起來,彷彿是要宣泄出所有的委屈般,眼淚流個不止。
孔織剛換了外出衣服,打算與姜嬛去探訪燕萊,聽到抱廈那邊傳來的哭聲,鬆了口氣,能夠哭出來,也是好事。南明與北曜兩個不知非舟那邊是什麼典故,正各自不安。孔織低聲吩咐了兩人準備點清粥小菜給非舟房裏送過去。回府兩天都沒有好好用飯,宣泄完心中苦楚,怕肚子也改知道餓了。
儀善宮,無愉將御醫署送來的各色補藥打包裝好。這些都是姜瑞炎詢問了去孔府爲任氏診病的御醫後,吩咐御醫署趕製的。任氏的病情已經不是祕密,雖然是未過門的姑爺,但是他也想盡一份孝心。
姜瑞炎揉了揉眉頭,沈小公子入清雲寺落髮之日,正好是孔織沈府做客之日。眼下外人還一時未將兩件事聯繫起來,日子久了難免有人會揣測幾分。那沈小公子鍾情於孔織,他是知道的,當年探病之時兩人還曾有過一面之緣。若說沈小公子出家,與孔織毫無關係,就連他自己也是不信。可是,若是沈家因此對孔織心存怨恨,那孔家的境遇會更加艱難。
姜瑞炎重重地呼了口氣,暗暗自嘲,自己這是怎麼了,莫非也要學那世人眼中的賢夫,主動爲妻主納側不成,想到這些,心中頓時煩悶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