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愈發冷了,天灰沉沉,像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今兒實在不是瑞朝將士逞威風的好日子,於是十六皇子歇在府中。
暖廳裏置了兩個炭盆, 屋內熱意蒸騰, 溫暖如春,十六皇子在紅泥小爐上翻烤蜜橘,一個個金黃色蜜橘烤的油亮亮,然後用鑷子夾到碟子裏冷一冷。
兩人正說着八皇子一事,幕後之人狡猾。原本武稞枉死,聖上狠狠處置八皇子,或是八皇子對外表現出悔不當初,痛心疾首的模樣,給予武稞族裏補償,八皇子也還能拉回一部分人心。
偏偏外使在側,朝廷只能快刀斬亂麻,讀書人們一瞧皇室這態度,再看八皇子沉默躲避,心都涼透了。
人心易熱,但涼過一回再想捂熱就難了。這纔是打在八皇子要處。
背後之人把每一步都算進去了,可謂心思刁鑽。
十六皇子撕着橘子皮,騰騰冒熱氣,空中漫出一股甜香,他將完整的橘子肉遞給孟躍,“躍躍認爲是誰幹的。
孟躍欲答,瞥見十六皇子含笑神情,不答反問:“你覺得是誰?”
十六皇子往嘴裏塞了一塊橘子肉,果肉加熱有些酸,他嘶嘶吸氣,好一會兒才把果肉嚥下肚,哼哼:“我們一起說,看我們是不是心有靈犀。”
孟躍似笑非笑,“若是猜的不同,可見我們想法差異很大,不是一路人。”
“當然不是了。”十六皇子立刻反駁。他向孟躍跟前傾身,理直氣壯:“如果猜的不一樣,是人之常情。如果猜的一樣,那就更好了。”
沒有好和壞,只有好和一般。
孟躍也不逗他了,與十六皇子對視一眼,兩人異口同聲:“十七。”
爐上鐵網下爆開火花,噼啪一聲響,又消彌無蹤。
十六皇子在短暫的怔愣後,一張漂亮的臉蛋綻放出明媚的笑容。
“我就說我們心有靈犀,是天作之合。”十六皇子又往嘴裏塞了一?橘子肉,這次不覺得酸了,反而甜滋滋。
孟躍輕笑:“你怎麼會想到十七皇子?”
十六皇子俏皮的眨眨眼,“排除法,你教我的呀。”
兩人還欲再說,小全子急吼吼來報:“殿下,殿下,有事!”
昨兒夜裏天寒,二皇子沒熬過來,病逝了。一早給宮裏報了消息,這會兒才傳至各府。
孟躍和十六皇子對視一眼,孟躍立刻放下橘子,擦了擦手,回內室換衣戴面具,跟着十六皇子出府。
他們趕去時,太子剛好從馬車下來,神色不太好看。
孟躍收回目光,於太子而言,二皇子死的委實不是時候。
但他們到底是兄弟,不能置之不理。承元帝的意思是,二皇子的喪事低調着辦。
十五皇子湊在十六皇子身邊,小聲嘀咕:“怎麼阿斯泰他們一來,京裏就鬧出這麼多事。”
十六皇子問:“那你要去廟裏拜拜?"
“咱們皇祖母見天兒拜,她之前風寒不愈,聽說求神拜佛給治好了。”
十五皇子翻了個白眼,求神拜佛真那麼有用,那他求菩薩保佑瑞朝打敗北狄行不行。
近的來說,求神拜佛有用,二皇兄也不會沒了。
“見過十五殿下,見過十六殿下。”穆延向二人見禮。他曾是十六皇子伴讀,也算同皇子們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於是今日得到消息,穆延也來了。
孟躍不動聲色挪十六皇子身後,她回京之事沒有知會穆延,十六皇子也默許了,幫着孟躍隱瞞。
倒不是防着穆延,而是穆延曉得前後事情,又要着急上火,平添煩憂。
一行人進府,說是幫忙,其實府裏自有人收整,皇子公主們只要露個面兒,上柱香就行。
只二皇子還未封王就去了,追封與否,二皇子的家眷如何安置都是問題。
宗正寺那邊肉眼可見的麻煩,太子神情更凝重。
晌午,十六皇子離開二皇子府時,看着府前白幡,神情莫測。
孟躍瞥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回去時,穆延同十六皇子一道兒,他語氣裏很是傷感,“雖然早曉得二殿下長年臥病,遲早有這一天,但他真的去了,還是叫人心裏悶悶的。
車前架跟着趕車的孟躍聞言靜默,穆延還是那個穆延,一點兒沒變。
十六皇子寬慰:“人總有一死,不過早晚。”
穆延想說點什麼,話出口又是一聲嘆息。
馬車行至十六皇子府,十六皇子邀請穆延留下用飯,穆延推辭了。
十六皇子顧忌着孟躍,也沒多挽留穆延。
於是,十六皇子令車伕將穆延送回穆府。
穆延驚道:“這是殿下的馬車,如何使得?”
十六皇子溫聲道:“天色陰晴不定,二皇兄就是受寒去了,活着的人該引以爲戒。與身體康健比起來,一輛馬車算什麼。”
穆延感動不已,向十六皇子拱手一禮:“殿下如此看重我,我...我......多謝殿下。”
車簾放下,馬車遠去。
十六皇子回府後,召了十來個心腹,一通吩咐。
孟躍從屏風後走出,“明日你想跟北狄的人交手?"
否則孟躍想不出,十六皇子今夜夜探鴻臚寺館所謂何事。
十六皇子點點頭,他在榻上落座,單手手肘抵在檀木小桌上,與孟躍道:“我原是想着軍士演練震懾他們,但是京裏一而再,再而三出事,瑞朝威信降低,得尋個法子找補回來。”
“再者,我把十五哥扯進這件事,固然有我的私心,但不是爲了讓他惹一身騷的,總得把事情辦漂亮,才能堵了旁人尤其是太子的嘴。”
孟躍走過去,與十六皇子同榻而坐。她想了想說,“事情一件接一件,我覺得是有人故意攪渾水。”
二皇子死的太寸了。
十六皇子洗耳恭聽,他雙腿併攏,抵着紅木小桌的手也收回,微微側身,正面看向孟躍,一副學生聽先生教導的乖巧模樣。
孟躍眸光閃了閃,心頭一軟,不可否認的有被戳到。
她乾咳一聲,清了清嗓子,“八皇子失人心,原本聚在他身邊的賢士何去何從?我託從前相熟的乞丐留意城門處,離京的讀書人並不多。”
“現下二皇子一死,把衆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誰還留意八皇子那邊的破事。有心人就有了可乘之機。”
十六皇子略一琢磨,忽地起身,行至孟躍跟前,拱手深深一揖。
孟躍扶住他手,無奈:“你這是作甚?”
“我以爲我想的夠周全了,沒想到與躍躍一番交流,我還有很大不足。此番多謝躍躍指點,給我查漏補缺。”他頓了頓,一本正經道:“多謝孟夫子。”
孟躍耳根微熱,“你別鬧。”
十六皇子順勢握住她的手,微微傾身,兩人靠的極近,呼吸交纏,孟躍有些受不住別開臉,那道熱息擦過她的耳廓,曖昧低語闖進她耳中:“躍躍,沒有你,我真的不行。”
屋外夜色如墨,鴻臚寺館起了動靜,還好沒有人員傷亡,虛驚一場。
鴻臚寺卿給兩位王子賠罪,好一通保證,纔將人安撫下來,晚上都不敢回府,只待在鴻臚寺中。
一夜過去,太子強打精神前往軍營。
他也不計較旁的了,任由十五皇子負責軍營演練一事,雖說之前橫生波折,但阿斯泰和桑彌被十六皇子帶進軍營,看見瑞朝孔武有力的軍士,鋒利的軍刀,神情凝重。
太子見狀,沉鬱的心情這才緩和。
此時,十六皇子笑道:“五王子也帶了北狄勇士來,不若與我們瑞朝的將士切磋一番如何。”
太子皺眉,剛要打斷話茬。
阿斯泰就應了,他來探探瑞朝人的深淺。
雙方並非傳統的單打獨鬥,而是北狄出三十人,瑞朝出三十人,各佔據場中東西,兩刻鐘爲限,誰能搶到場中的彩旗,並一直擁有,直到時限耗盡,誰就贏了。
阿斯泰眯了眯眼,十六皇子面上波瀾不驚,阿斯泰靠近他:“十六殿下,你覺得誰會贏。”
“你這問題問的,我十六弟是瑞朝人,肯定認爲瑞朝將士贏啊。”十五皇子一臉“你怎麼這麼笨,問這種傻問題”的不屑模樣。
阿斯泰太陽穴青筋跳了跳,十六皇子打圓場:“五王子,我十五哥雖然話糙,但理兒不糙,莫非你身爲北狄人,打心眼兒裏希望瑞朝將士能?。”
他言語溫和,卻是綿裏藏針。
阿斯泰被噎的不上不下,扭身走向太子。瑞朝皇室中,還是太子殿下更有風度,令人如沐春風。
而不是像十五這樣的愣頭青,堵人話頭,以及十六皇子這樣面上笑盈盈,說話同樣噎人的。
真是一丘之貉。哼!
巨大的演練場上,號角吹起,戰鼓聲聲,在一衆軍士屏息之中,場中雙方同時向演練場中心的彩旗奔去。
太子背在身後的手攥緊了,一邊埋怨十六臨時改主意不知會他,一面又暗自緊張,此次對決只能勝,不能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