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未央宮前殿,鐘鼓齊鳴。
文武百官依序魚貫而入。
雖已至深冬,殿內炭火燒得充足。
卻依舊驅不散那股因皇帝長期缺席而瀰漫的沉重氣息。
監國的太子劉禪端坐於御階之下的偏座,面容帶着幾分宿醉未醒般的慵懶。
但在這種場合,他依舊努力維持着儲君的威儀。
待衆臣行禮已畢,例行的政務奏對之後,劉禪清了清嗓子。
按照事先與李翊商議好的流程,朗聲宣佈:
“諸卿,今日朝會,尚有一要事。”
“李相有本上奏,將就國策發表講話,諸卿需靜心聆聽。”
此言一出,原本肅穆的朝堂頓時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百官面面相覷,竊竊私語之聲如同蚊蚋般響起:
“李相?他不是早已半隱,不問具體庶務久矣?"
“今日爲何突然上朝?”
“是啊,許久未見李相立於朝班之首了……….……”
“突然要講話,所爲何事?”
“恐非尋常之事,觀太子神色,亦不似往常......”
“莫非......與近日京城中的某些風聲有關?”
各種猜測在臣工之間流轉,空氣中平添了幾分緊張與不確定。
立於文官班列次席的諸葛亮,羽扇雖未在手,但神色從容。
他見議論聲漸起,便穩步出列。
面向衆人,聲音清越而富有穿透力:
“諸公!朝堂之上,當肅靜禮儀。”
“李公既有要事陳奏,吾等當靜心恭聽。”
“豈可妄加揣測,私語喧譁?”
他目光平和卻自帶威嚴,掃過議論最盛的幾處。
頓時,那些低語聲便如同被掐斷了一般,迅速平息下去。
朝堂重新恢復了落針可間的寂靜。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沉穩而規律的腳步聲。
只見老首相李翊,身着紫色朝服,頭戴進賢冠。
手持玉笏,步履從容,一步步踏入殿中。
他雖年事已高,?角霜白。
但腰背挺直,目光如電。
那久居上位、執掌乾坤的威儀,瞬間籠罩了整個朝堂。
讓所有人都爲之屏息。
李翊並未多看兩旁百官,徑直走到御階之前。
先向太子劉禪微一躬身,然後轉身,面向羣臣。
他並未立刻開口,而是從寬大的袖袍之中,取出一?厚厚的文書。
那紙張摩擦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諸公,”
李翊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金石般的質感。
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老夫今日立於此處,非爲別事。”
“乃爲社稷長遠計,不得不言。”
他舉起手中文書,目光掃過衆人,繼續道:
“此乃近日,老夫與鎮南大將軍陸遜,微服暗訪京中數十家公卿府邸,所錄之見聞。”
“其間所載,觸目驚心!”
他語氣陡然轉厲,“高堂邃宇,僭比宮闕。”
“車服器用,競爲奢巧。”
“宴飲無度,夜以繼日。”
“一食之費,可抵中人之產。”
“一宴之樂,能耗一歲之?!”
“此等奢靡鋪張之風,如今在京中權貴之間,已非孤例。”
“幾成競相攀比之惡習!”
他詳細列舉了袁胤府中引水行船、何晏家宴窮極八珍等具體事例,聲音沉痛:
“諸公皆乃國家柱石,當知:”
※儉,德之共也;侈,惡之大也'!”
“此風若長,其害有三:”
“其一,耗費國資民脂,空竭府庫。”
“與民爭利,使貧者愈貧,富者愈奢。”
“貧富懸殊,民怨何能不生?”
“其二,敗壞社會風氣,使官員不以勤政愛民爲念。”
“唯以鑽營享樂爲務,吏治何以清明?"
“其三,消磨進取之志,尤其是功臣子弟。”
“生於安樂,長於富貴。”
“未立寸功,先習奢靡,他日如何擔當重任?”
“此風不剎,則國本動搖,絕非危言聳聽!”
一番話,如同重錘,敲在不少心中有鬼或家中確有逾制行爲的官員心上。
許多人已低下頭,不敢與李翊對視。
陳述完危害,李翊語氣轉爲決絕:
“故,自今日始,朝廷當大力整頓此風!”
“嚴禁鋪張浪費,尤以養歌姬舞女爲甚!”
“各府邸蓄養伶人,需嚴格限定數額,不得超制!”
“此非僅爲節儉,亦爲防微杜漸。”
“避免因此滋生強掠民女、拐賣人口之惡行!”
他目光轉向文官班列中一人:
“陳廷尉!”
陳羣立刻出列,躬身應道:
“在!”
“命汝即刻擬訂律法草案。”
“嚴格規定京城各品級官員、勳貴之府邸規模。”
“車馬儀仗、宴飲規格,尤其明定養歌舞樂之上限!”
“務求條款清晰,罰則明確。”
“使其有法可依,違者必究!”
李翊命令道,語氣不容置疑。
“陳羣,領命!”
陳羣肅然應命,退回班列。
羣臣聞言,更是面面相?。
心中叫苦不迭者大有人在,卻無人敢在此時出聲反對。
然而,李翊的整頓並未結束。
他話鋒再轉,語氣更加凝重:
“此外,老夫近日察訪,尚發現一更爲惡劣、更爲隱蔽,卻同樣危害深遠之陋習!”
“那便是??服用五石散!”
“五石散”三字一出,朝堂之上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吸氣聲!
許多官員,尤其是家中子弟有沾染此物者,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李翊將衆人反應盡收眼底,冷笑道:
“此物,又名寒食散。”
“坊間謬傳,服之可神明開朗,體力增強。”
“然,老夫已將此物交予太醫令華佗詳加查驗!”
他目光掃向太醫署官員所在方向,華佗雖未上朝,但其結論已然註定。
“華大夫明確告知,此物乃是以石鐘乳、紫石英、白石英、石硫磺、赤石脂等五種礦石爲主料,配伍而成。”
“性烈燥熱,實乃劇毒之物!”
“服後雖暫覺身體發熱,精神亢奮。”
“實則戕害臟腑,損耗精元,令人成癮,難以自拔!”
“長期服食,輕則形?骨立,神智錯亂。”
“重則癱瘓在牀,嘔血而亡!”
“據查訪,民間名士因服散而天亡者,不可勝數!”
他聲音提高,帶着痛心與憤怒:
“然,就是這等催命毒藥,竟在如今京中權貴子弟之間,被視作風尚。
“互相饋贈,引以爲榮!”
“此風若蔓延開來,非但我棟樑之材,更將腐蝕國家之未來!”
“此毒不除,國無寧日!”
他再次看向陳羣:
“陳廷尉!”
“在!”
陳羣再次出列。
“即刻擬法,頒行天下!”
“自法令頒佈之日起,嚴禁任何人等????”
“於大漢疆域之內,製造、販賣、購買、服用五石散!”
“凡違令者,無論官民,一律嚴懲不貸!”
李翊斬釘截鐵地說道。
陳羣聞言,臉上卻露出一絲爲難之色。
他謹慎地奏道:
“相爺明鑑,非是羣推諉。”
“只是......這寒食散流傳已久。”
“非獨京城,各地州郡,乃至民間,亦有服用之習俗。”
“以爲可驅寒,壯陽......其原料亦非全然禁物。”
“即便立下嚴法,恐......恐難以立時見效,徹底禁絕啊。”
“需知法不責衆.....
“難以禁絕?”
李翊打斷了他,目光如炬。
逼視陳羣,更掃過全場百官。
“陳長文!爾爲廷尉,掌天下刑獄,竟出此消極之言?!”
“老夫既下定決心整頓,便定要見到成效!”
“否則,朝廷設立如此多官職,供養如此多官吏,所爲何來?”
“莫非皆是屍位素餐,坐享俸祿之嗎?!"
這最後一句,已近乎指着鼻子斥責滿朝文武無能!
衆人聽得面紅耳赤,羞慚不已,紛紛低下頭去。
連太子劉禪也有些坐立不安。
陳羣更是冷汗涔涔,連忙躬身謝罪:
“相爺息怒!是臣失言!”
“臣必竭盡全力,制定周密律法,務求禁絕此害!”
李翊見他知錯,語氣稍緩,但依舊嚴肅:
“不僅要立法,更需有專司執行之機構!”
“老夫提議,即日成立“禁石司”,專司查禁五石散一切相關事宜!”
他隨即詳細闡述了“禁石司”的架構與職能:
“禁石司主官,設?禁石都尉一員,秩比二千石。”
“位同九卿副?,總攬全局。”
“副職設‘左監石令史”、“右監石令史”各一員。”
“秩六百石,分管稽查與教化。”
“於司隸校尉部及各州刺史部,設巡石從事”,負責地方巡查。”
“其職能有五:”
“一曰稽查緝拿。”
“於長安、洛陽及各州郡要衝,廣佈暗探,嚴密監控。”
“查緝五石散之私下交易、聚衆服食,務求人贓並獲!”
“二曰醫政合作。”
“聯合太醫署,鑑定清查各類藥方,監控石鐘乳、硫磺等原料流通。”
“嚴厲查處違禁之煉丹作坊,斷其源頭!”
“三曰教化宣導。”
“定期頒佈《禁石令》於各州郡縣鄉,組織太學及郡國學之儒生,深入間裏。”
“宣講五石散之危害,使百姓知其毒而遠之!”
“四曰戒斷治療。”
“於京城及主要州郡,設立‘戒石所'。”
“由太醫署派遣醫官,提供甘草湯等解毒扶正方劑。”
“輔助已成癮者戒斷毒害,給予生機!”
“五曰跨國管控。”
“於敦煌、酒泉等絲綢之路關隘,嚴加查驗。”
“禁止西域輸入之相關原料,以防毒源自外而入!”
不僅如此,李翊還提出了配套的嚴法與疏導措施:
“實行連坐減罪法!”
“貴族家主,若能主動舉報家族內成員服食五石散。”
“可酌情減免其連帶懲罰,以促其自清門戶!”
“同時,建立寒食散服食者檔案!”
“對曾服散者,由禁石司會同太醫署,進行定期體檢監控。”
“防其復吸,亦便於掌握情況。”
“推行以功代罰!"
“若非首惡、且情節較輕之違禁者。”
“可令其參與邊關巡防、修築工事等苦役。”
“以功抵罪,給予改過自新之途!”
這一套從機構設置、法律制定、執行手段到教化懲戒。
甚至包含人道戒斷的完整方案。
層層遞進,思慮周詳,可謂滴水不漏!
朝堂之上,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明白了,李翊此次絕非虛張聲勢。
而是動了真格,要鐵腕整治到底!
其決心之堅,佈局之密,令人心驚。
亦讓人不得不服。
先前還有所猶豫或心存僥倖的官員,此刻再無二話。
紛紛出列,齊聲應和:
“李相深謀遠慮,臣等佩服!”
“此等害人之物,確該禁絕!”
“臣等定當謹遵法令,約束家人子弟,全力配合禁石司工作!”
眼見大勢已定,李翊不再多言。
向太子劉禪微一?首,便轉身,在一片複雜目光的注視下。
步履沉穩地離開了大殿。
而他帶來的風暴,卻剛剛開始席捲整個京城,乃至天下。
散朝之後,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開。
當日下午,在洛陽西市一家頗爲隱祕的高級酒樓雅間內。
幾個身影便聚在了一起,
正是何晏、鄧?、丁謐等一衆平日裏廝混的紈絝子弟。
只是此刻,桌上雖依舊擺着美酒佳餚,氣氛卻遠不如往日熱烈。
何要猛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重重地將酒杯頓在桌上。
臉上滿是不忿與煩躁,率先開口抱怨道:
“哼!李相爺此番也未免太過嚴苛!”
“不準鋪張,不準蓄妓……………”
“我大漢如今如日中天,四海賓服,八方來朝。”
“那財富如同江河匯海,源源不斷流入中原!”
“這麼多錢帛,不拿來享用。”
“難道要堆在庫房裏發黴生蟲不成?”
“人生在世,不及時行樂,更待何時?”
鄧?相對謹慎些,嘆了口氣,悻悻然道:
“何兄,慎言啊!”
“既然李相爺已然頒下嚴令,連禁石司都設立了,可見其決心。”
“我等這幾日,還是暫且收斂些爲好。”
“莫要撞在刀口上,自找麻煩。”
何要卻猶自不服,繼續吐槽:
“李相爺也真是託大,前幾年他不也整治了風氣嗎?”
“難道這兩年就沒貪官了?”
鄧?搖了搖頭,道:
“何兄,此言差矣。”
“關於此事,前兩日我偶遇李泰,聽他提起過其父對此的看法。”
“李相爺曾言,腐?之事,確如原上野草。”
“無法根除,難以絕跡。
“哦?”何晏挑眉,“他既知無法根除,還費那力氣作甚?”
鄧?解釋道:
“李相爺以爲,腐敗雖無法根除,卻必須竭力遏制!”
“其道理,猶如一潭活水。”
“需得時時攪動,使其流動不息。”
“方不致成爲滋生蚊蠅、散發惡臭之死水!”
“反腐之舉,便是那攪動之水之力。”
“使官吏心存忌憚,不敢過於肆意妄爲。”
“即便無法徹底清澈,亦要保持其大體流通,不致徹底淤塞腐敗”
“故而,非是白忙,乃是持續之功也。”
何要對什麼“活水死水”的理論毫無興趣,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轉而問道:
“說起李泰,這小子這兩日怎地不見蹤影?”
“莫非又被禁足了?”
鄧?苦笑道:
“何止是禁足?自那晚被他父親親自從何兄府上‘請’回去後。”
“聽聞在家中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連院門都不敢輕易踏出一步了!怕是嚇破了膽。”
何晏嗤笑一聲,語帶不屑:
“這小子,也膽小!”
“枉他出身李家,竟如此沒有擔當!”
一旁沉默許久的丁謐幽幽開口,語氣帶着一絲複雜的意味:
“何兄此言,未免有失偏頗。”
“誰讓他父親是大名鼎鼎,權傾朝野的李子玉呢?”
“世人皆羨李家權勢滔天,然,身處其中,束縛重重。
“動輒得咎,也未必便是福氣”
“看似風光無限,實則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鄧?也深有同感地附和道:
“丁兄所言極是!"
“李家權勢再盛,其子弟可有我等這般逍遙自在,無拘無束?”
“我聽聞,李家規矩極嚴,莫說蓄養歌姬舞女有限制。”
“便是想納一房合心意的妾室,都需經過層層考量,不得隨意。”
“哪像我等,但遇可心之人,便可帶回府中,何等快活?”
何晏被兩人一說,想到自己府中那些千嬌百媚的姬妾。
心情稍霽,打了個哈哈。
但隨即又皺起眉頭,撫着胸口,露出一絲煩躁難耐的神色:
“這些倒也罷了......”
“唯一令我不爽的,便是朝廷此番竟真將五石散給禁了!”
“這幾日未曾服用,總覺得心神不寧,渾身不得勁。”
“恍恍惚惚,實在難受得緊!”
他眼中甚至閃過一絲對那藥物的渴望。
鄧?見狀,連忙正色提醒道:
“何兄!此事非同小可,絕非兒戲!”
“禁石司已然成立,李相爺態度堅決,絕非以往雷聲大雨點小。”
“你府上......那些存貨,還是儘早處理乾淨爲妙。”
“這兩日切莫再碰了!萬一被那‘巡石從事’嗅到風聲。”
“麻煩可就大了!”
何晏雖然滿心不情願,但也知所言在理。
只得無奈地擺了擺手,悻悻道:
“知道了,知道了!暫且忍耐幾日便是......”
“真是掃興!”
說罷,又給自己斟滿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彷彿要將那無法滿足的癮頭與滿腹的牢騷,一同澆入愁腸。
雅間內的氣氛,愈發顯得沉悶而壓抑。
窗外,是洛陽城依舊繁華的街市。
而他們熟悉的、縱情聲色的“好日子”。
似乎隨着李翊那番朝堂講話,已然走到了盡頭。
時值深冬,洛陽城在一場大雪後顯得格外靜謐。
李翊以雷霆手段整頓奢靡之風,又設立禁石司嚴查五石散。
京中權貴雖私下怨聲載道,明面上卻不得不收斂行跡。
往日裏徹夜不休的絲竹宴飲之聲銳減,連帶着街市上那些招搖過市的華麗車駕也少了許多。
一股肅殺而清冷的氣氛,伴隨着嚴寒,籠罩着帝國的都城。
丞相府暖閣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窗外的寒意。
李翊與諸葛亮隔着一方榧木棋盤對坐,黑白子錯落其間,戰局正酣。
旁邊一張小幾上,擺放着一個精緻的青銅炭爐。
李儀正挽着袖子,小心翼翼地翻動着爐架上的肉片。
油脂滴落炭火,發出“滋滋”的輕響,香氣四溢。
“孔明,嚐嚐這個。”
李翊拈起一枚黑子,並未落下。
而是示意了一下那烤肉,“此乃草原新貢的上好羔羊肉,肉質鮮嫩。”
“既無腥羶,亦不柴老,乃是儀兒特意弄來的。”
諸葛亮聞言,含笑從李儀手中接過盛放在青瓷碟中的、烤得恰到好處的肉片。
細細品嚐,隨即讚道:
“肉質果然非凡,火候更是掌握得妙到毫巔。”
“儀侄女不僅聰慧過人,這庖廚之藝,亦是越發精湛了。”
“不知將來誰家有福,能得此佳婦。”
他語帶雙關,目光溫和地看向李儀。
李翊正欲落子,聽到此話,不由苦笑搖頭。
將棋子輕輕釦在棋盤上,發出清脆一響:
“......孔明莫要打趣了。”
“這丫頭,性子被她幾位母親與爲兄縱得太過任性,眼界又高。”
“尋常子弟,豈能入她之眼?”
“這婚事嘛......”
“一時半會兒,還真是不好尋覓良配。”
他話鋒一轉,帶着幾分戲謔反問諸葛亮。
“倒是聽聞汝家瞻兒,年歲漸長。”
“聰穎好學,不知如今幾何了?”
諸葛亮連忙擺手,笑容中帶着謙遜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翊公快莫要折煞亮了!”
“犬子諸葛瞻,不過一黃口孺子,乳臭未乾,頑劣不堪。”
“即便將來弱冠,又豈敢高攀令媛之仙姿玉質?”
“此事萬萬休提,休提!”
一旁正在翻動肉片的李儀,聽得二人又將話題引到自己婚事上。
俏臉微紅,忍不住嗔怪道:
“父親!孔明叔叔!”
“你們若再拿侄女(女兒的婚事說笑,這肉......侄女(女兒)可不烤了。”
“你們自個兒動手豐衣足食罷!”
說着,作勢便要放下夾子。
李翊與諸葛亮見狀,相視一笑,
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對這小輩的寵溺與無奈。
李翊笑道: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
“快好生烤肉,莫要糟蹋了這上好食材。”
諸葛亮也將須微笑:
“是極是極,吾等不談便是,侄女莫惱。”
暖閣內氣氛正融洽。
忽聞門外傳來一陣洪亮如鍾、大大咧咧的笑聲,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哈哈哈!俺老張大老遠就聞到香味了!”
“兩位先生好雅興,躲在此處喫獨食耶?!"
聲到人到,只見燕人張飛,身着常服。
卻是袒露着半邊胸膛,顯出其豪邁不羈的性子。
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帶進一股凜冽的寒氣。
他身後,關羽緊隨而入。
依舊是那副面如重棗、丹鳳眼、臥蠶眉的威嚴模樣。
只是此刻眉頭微蹙,低聲提醒道:
“三弟,不可無禮!”
“此乃相府暖閣,非是吾等軍中大帳。”
張飛卻渾不在意,目光早已被那滋滋冒油的烤肉吸引,搓着手笑道:
“二哥忒也多禮!李先生與孔明先生又不是外人!”
“喲,還有烤肉,香得很!”
“儀丫頭,快給你三叔也來上幾片,讓俺老張也解解饞!”
李儀見是張飛,展顏一笑,乖巧地應道:
“三叔來啦!您稍等,這就好。”
說着,麻利地夾起幾片烤得焦香的肉,放在碟中遞了過去。
張飛接過,也顧不得燙,直接用手抓起便塞入口中。
大口咀嚼,連連稱讚:
“嗯!香!真香!"
“儀丫頭這手藝,真是越發長進了!”
“可惜啊可惜,俺家那苞兒早已成親。”
“不然,非讓他把你娶過門,天天給俺老張烤肉喫不可!哈哈哈!”
李儀聞言,俏皮地吐了吐舌頭,笑道:
“那張三叔,這可只能怪令郎沒這個福氣啦!”
關羽此時也走上前來,向李翊與諸葛亮鄭重拱手見禮:
“雲長見過李相,見過孔明先生。”
“三弟魯莽,打擾二位雅興了。”
李翊抬手虛扶,示意不必多禮,請關羽坐下,然後問道:
“雲長,翼德,今日是什麼風,把你們二位吹到老夫這寒舍來了?”
張飛一邊繼續對付烤肉,一邊含糊答道:
“沒啥風!就是閒得發慌!”
“如今天下太平,連個剿匪的仗都沒得打。”
“整日在府中,骨頭都快生鏽了!”
“這不,尋思着來找兩位先生玩耍玩耍。”
“討杯酒喝,蹭點肉喫!”
諸葛亮聞言,羽扇輕搖,打趣道:
“翼德將軍,無仗可打,四海昇平。”
“百姓得以休養生息,此乃國家之幸,黎民之福。
“豈非天大之好事?莫非將軍還盼着烽煙再起不成?”
張飛被諸葛亮一味,撓了撓頭,嘟囔道:
“軍師你知道俺老張不是那個意思!只是…………….”
“只是渾身力氣沒處使,憋悶得緊!”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聲音低沉了些,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本來是想去找兄長說說話的,可兄長他......”
“這大半年都臥病在牀,便是他們這幾個老兄弟,也見不着幾回面。”
“你們說,兄長他這病......會不會……………”
他話未說完,但那股不祥的預感,已瀰漫開來。
諸葛亮與李翊立刻對視一眼,眼神交匯間,俱是瞭然與凝重。
關羽更是臉色一變,急忙出聲打斷張飛:
“三弟!慎言!”"
“陛下乃真龍天子,洪福齊天。”
“自有神明庇佑,豈可胡言亂語!”
他雖如此說,但眉宇間的憂色,卻並未減少分毫。
張飛梗着脖子,有些不服,卻也壓低了聲音:
“俺......俺這不是擔心兄長嘛!”
“你們一個個都顧忌這顧忌那,可俺老張心裏,只惦記着兄長的身子骨!”
就在暖閣內氣氛因張飛這番話而變得有些沉悶之際,一個小黃門的身影急匆匆出現在門口。
正是岑昏。
他先是對着閣內衆人一一躬身行禮,態度極爲恭謹。
尤其是面對李翊時,更是帶着幾分諂媚與畏懼。
“奴婢岑昏,參見李相爺。”
“參見二位將軍,參見諸葛大人。”
岑昏尖細的聲音響起:
“陛下......陛下有旨。”
“召李相爺,關將軍,張將軍,即刻入宮覲見。”
李翊目光微凝,與關羽、張飛交換了一個眼神。
張飛立刻急了,抓住岑昏的胳膊:
“陛下召見?可是兄長......陛下龍體有何不妥?”
岑昏被張飛捏得生疼,卻又不敢掙脫,只得苦着臉道:
“張將軍息怒!奴婢......奴婢不知具體情由。”
“只是奉旨傳話,陛下......陛下此刻醒着,特意吩咐要見三位......"
李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沉聲道:
“......知道了,我等這便過去。”
他目光掃過諸葛亮,微微頷首。
其中意味,唯有二人知曉。
路上,張飛依舊焦躁不安,連連追問:
“李相,二哥,你們說。
“兄長突然叫我們過去,是爲了何事?”
“是不是......”
他不敢再繼續往下說。
關羽面色沉靜,心中卻亦是波瀾起伏。
他拍了拍張飛的肩膀,沉聲道:
“三弟,稍安勿躁。”
“既來之,則安之。”
“陛下相召,必有要事。
“我等速去便是,莫要多想,亦莫要多言。”
一行人很快便來到了劉備的寢宮之外。
宮門深掩,藥香比往日更加濃郁。
得到通傳後,關羽、張飛最先按捺不住,幾乎是衝入了殿內、
直奔龍榻之前。
“兄長!”
“大哥!我們來了!”
龍榻之上,劉備形容愈發枯槁。
臉色灰暗,眼窩深陷,聽到熟悉的聲音。
他艱難地睜開渾濁的雙眼,目光在關羽、張飛臉上停留片刻。
嘴角努力扯出一絲微弱的笑意,聲音細若遊絲:
“二弟………………三弟....你們......來了......”
關羽與張飛一左一右,緊緊握住劉備那雙已是皮包骨頭、冰涼的手。
虎目含淚,哽咽道:
“弟弟在!弟弟們在!”
劉備喘息了幾下,又問道:
“李相......李相何在?”
李翊此時也已走到榻前,躬身道:
“陛下,老臣在此。”
劉備看着他,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嘗試着動了動身體,說道:
“扶......扶朕起來......”
衆人聞言,皆是一驚。
張飛連忙勸道:
“兄長!您龍體欠安,還是好生躺着歇息吧!”
關羽也道:
“是啊大哥,御醫囑咐需靜養,不可輕易移動。”
劉備卻閉上了眼睛,不再開口,彷彿用沉默表達着他的堅持。
李翊看着劉備那決絕的神情,心中已然明瞭。
他深吸一口氣,對關、張二人道:
“雲長,翼德,扶陛下起來。”
關羽和張飛皆面帶猶豫,以目光向李翊示意
覺得此舉太過冒險,於劉備病情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