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七章 百般掙扎
“該你落子了。”望着心神不寧的唐瑛,李淵好心地提醒對方。
他不是不明白唐瑛此時的心情,硬將唐瑛留在身邊陪他下棋,其實,他是想保護這個女子,無論是看在秀寧的遺囑上,還是想給李建成留一個能統御後宮的女人,他都必須這麼做。
唐瑛哦了一聲,努力讓自己看清棋盤,不輕不重地放下一子,卻是恰好堵死自己退路的一子。
“放錯了,應該放在這兒,在這兒做眼。唐瑛呀,你今晚狀態不對,平日裏的咄咄逼人上哪兒去了?”李淵拿起唐瑛落下的那一子,輕輕地放在另一個位置上。
唐瑛苦笑,她哪兒有心思下什麼棋呀:“陛下乃國手,唐瑛的棋藝實在是太臭。”
李淵呵呵一笑:“平日裏,可是你贏朕的時候多。今日還是心不在焉了吧?別想那麼多,朕喜歡你,太子也喜歡你。唐瑛,你可知,秀寧走之前是怎麼對朕說的?”
“公主對唐瑛頗爲厚愛,然,唐瑛受不起。”唐瑛淚溢眼角,上半身緩緩地匍匐在地。
李淵笑笑,沒阻止唐瑛行大禮:“秀寧對朕說,唐瑛之才,上可佐帝王,下可撫百姓,當甚用之。所以,朕不想你攪入他們兄弟之爭,你明白了嗎?”
既然李淵先把話說明白了,唐瑛順着就上:“唐瑛明白。只是,陛下,你真的明白太子和秦王他們之間的爭鬥嗎?陛下難道沒想到,這種爭鬥是你死我活嗎?陛下,您忍心親手……”她說不下去了。
“朕無此心。”李淵絲毫沒有隱瞞自己的想法:“但,打天下靠一家人,坐天下只得一人爾。朕必須捨棄其中一個。太子這九年來,無論軍還是政,無一失德之處,而秦王,打仗打的多,一身的血腥味呀。唐瑛你可明白這個道理?”
唐瑛抽泣點頭:“唐瑛明白。可是,秦王有大功於天下,他曾經是陛下最疼愛的孩子,也曾經多次說秦王最像您,您怎忍心呀”
“朕說過了,朕不忍心,也不會致秦王於死地。但,秦王的一切特權必須收回,他手下那些人必須離開他,天策府必須解散消失,這點,你可明白?”
“可是,天策府是陛下當初特旨成立的,裏面所有將軍都是對大唐立下大功的。陛下這麼做,難道不怕後世人說陛下,說陛下是……”
“呵呵,說朕殘殺功臣,說高鳥盡良弓藏,說兔死狐悲,對不對?你錯了,朕爲什麼同意讓齊王把天策府將軍都帶走?那是朕希望他們依舊能爲大唐立功。只要他們安分守己,朕照樣給他們封賞。”
“可是,如果齊王借作戰之手殺了他們呢?尉遲敬德、秦叔寶、程咬金、丘行恭,甚至還有李世勣、屈突通、李靖等等。大唐剛剛得到天下,並非太平盛世,陛下真捨得這些大將全部死於一場很普通的抵禦戰?”
李淵深深地看了唐瑛一眼:“你想的太多了。沒有這些人的輔助和作戰,齊王什麼功勞也立不了,任何一場戰爭都贏不了。”
唐瑛就在等李淵這句對齊王的結論,因此立刻就說:“既然陛下只是想將天策府裏的將軍與秦王分開,既然陛下期望這些將軍再立戰功,爲什麼一定要齊王做統帥?太子的作戰能力比齊王強,太子駕馭羣臣的能力比齊王強,陛下爲何不讓太子做統帥?”
“太子?”李淵捋捋長鬚笑了:“你也說了,大唐剛剛一統,許多事情都需要太子去做。唐瑛,作爲一個帝王,不需要文治武功俱全,太子已經有戰功了,沒必要再去立功。唉,其實,如果秦王真能安分守己,願意盡心輔佐太子,朕也不願意奪了他的權利。這點,你要明白,朕更希望,你以後能把朕的話說於秦王聽。你還可以告訴他,等過幾年,等他的性子磨平了,朕一樣還會重用他,他畢竟是朕最出色的兒子。”
唐瑛苦笑:“陛下,您太不瞭解自己的兒子了。您說帝王不需要文治武功,可,如果一個帝王真能做到文治武功,難道不是更好嗎?您沒有試過,怎麼知道秦王不能比太子做的更好?您說秦王帶着一身血腥,治國不易,但說句您不愛聽的話,結束幾百年的亂世,需要的是快刀斬亂麻的強硬手段,需要的就是有威信力,有血腥味的帝王。”
李淵哈哈一笑,把頭伸向唐瑛:“唐瑛,在朕的兩個兒子中,你的心一直偏向秦王,這對太子不公平。”
唐瑛臉皮微微發燒,沉默了片刻才道:“唐瑛不否認太子的仁德,也不否認太子治國的能力,但,唐瑛依然堅持,太子適合做太平盛世的開拓君王,不適合做結束亂世的開國帝王。這無關唐瑛個人的偏向,陛下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仗已經打的夠多了。”李淵坐正了身軀:“朕不妨告訴你實話,太子繼位,天下承平,雖有宵小,但大唐有李靖、李世勣這樣的良將,太子是不需要顧慮太多的,只需要完善律法,依制而爲即可。而秦王繼位,他的性子比太子暴躁,打仗打習慣了,就會坐不住,就會找事情來做,就會攪的天下不安。這,纔是朕捨棄秦王的原因。朕年紀大了,打天下也累了,想多享幾年福。”
唐瑛毫不猶豫地反駁回去:“陛下錯了。正因爲秦王打仗打的多,他才更瞭解天下百姓渴望太平之心;正因爲秦王率兵到過的地方多,才能更深刻地瞭解各地不同的百姓需求。唐瑛敢以性命爲擔保,秦王,不會暴虐,秦王治理國家比太子更好,更強。”
李淵好笑地看着一臉固執的唐瑛:“你呀,被你女人的心給迷住了智慧。唐瑛,不要以爲我真不知道秦王,他弄的那個文學館裏是有幾個不錯的治國人才,也的確讀了不少治世典籍,但,秦王和他的那些僚屬都沒有真正的治國經驗。而這方面,太子比他強的多。”
唐瑛嘆口氣,看來,李淵的確是老了,一心想的就是平平安安地享受剩下的日子,沒有進取之心的帝王,身邊又都是裴寂這樣的守舊派,怎麼可能容得下銳意進取的李世民。李淵一心要享受的同時,也或許是想讓李建成慢慢消除一些隱患,但慢火熬製的膏藥或許真比痛快一時的針藥對身體更好,可如果膏藥熬製的時間太久,恐怕還沒熬製好,病人就已經病入膏肓,醫治無效了。
見唐瑛不再說話,李淵笑了笑:“唐瑛,太子對朕說過,只要你願意,除太子妃外,你就是他後宮中的第一女人,你可明白?”
唐瑛苦笑:“太子厚愛,怕是唐瑛無福消受。”
“朕也不介意你繼續跟着秦王。”李淵嘆口氣:“只是你要知道,秦王以後不會有側妃,你最多隻能是他衆多侍妾中的一個。短期之內,你也不能再出宮到處遊玩了,更是暫時無法去完成你對朕的許諾了。你,甘心嗎?”
唐瑛猛地一愣,李淵如此直白地說出這樣的話,其中的意味已經很明顯了,如果她的回答是確定的,那麼,李淵將對她和李世民採取同樣的手段了。軟禁宮中,一年還是兩年?又或許是永久……
想到這裏,唐瑛突然想起,高無庸若無其事般地告訴過她幾次,李淵在向宏義宮裏派人。宏義宮是當年李世民滅了王世充和竇建德後,李淵特意獎賞給李世民的後宮內苑,說是當作天策府來用,但李世民卻只是謝過,並沒有真正地搬家入住。這段時間往宏義宮裏派人,只能說明一件事,那就是皇帝要安排人住進去了。
宏義宮呀,真是好地方,因爲此處的地理位置是位於玄武門外重玄門內,雖是一處羣落宮殿,卻在西苑內宮之中,若是派人守住了重玄門和玄武門……苦笑,如果李淵真把她和李世民一家人軟禁於此,還真算是設想周到了,既能不傷害兒子孫子們,也能真正斷絕了李世民的豪情壯志,更爲李建成以後解決這個弟弟,留下了足夠的空間。
如果她對李淵的回答是否定的呢?李淵會不會馬上就讓她嫁入東宮,好徹底斷絕她與李世民之間的關係?即便李淵不逼她,她又能逃避下去嗎?當現實問題實實在在地擺在面前的時候,唐瑛終於發現,她竟然沒有能力爲自己做出選擇。
唐瑛臉色的變換看在李淵眼裏,他又笑了:“而且,做了秦王的侍妾,你就再沒機會施展你的才華,幫小民說話做事了。因爲,朕絕不會讓朝廷之下再出現一個小朝廷。可你跟了太子就完全不同了,太子看重你的建議和幫助,你能影響他的決策,從而讓你成爲沒有宰相頭銜的宰相。”
後宮中的宰相?唐瑛繼續苦笑。李淵這隻老狐狸呀,把人心看的也算透了,卻恰恰看不透或者裝作看不透兒子們的生死博弈。自己到底該怎麼辦?勸李世民休兵退隱,還是坐視太子窮途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