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東宮
魏徵和唐瑛一樣,回到家裏就接到東宮的召喚令,急忙趕到了宮裏。
“魏洗馬怎麼纔來?太子都等的不耐煩了。一身酒氣,上哪兒自在去了?”一見魏徵,韋挺就開始抱怨。
魏徵忙上前給李建成見禮,回頭衝韋挺笑道:“今日在長安街上碰見了瓦崗寨的熟人,一起去喝了幾杯。”
李建成衝韋挺揮揮手:“算了,我召的急,不是魏洗馬的錯。魏徵,急着找你來,卻是想聽聽你的意見。”
“殿下請講。”
“父皇決議要殺竇建德了,明日行刑。”
“啊?”魏徵傻眼了:“殿下,我們不是說了竇建德不能殺的呀,難道陛下沒有聽取殿下的意見?”
“父皇決心已下,無人能阻止。.再說,父皇說的有理,竇建德非殺不可。”
魏徵有些急了:“可殿下,竇建德一.殺,河北民心不安,怕是戰火又起呀。眼下大唐雖有一統趨勢,可江南並未平定,還在用兵,而洛陽一戰耗時近一年,國家經不起再一次大戰了。”
李建成何嘗不知道這些道理,.只是,他此時也覺得李淵更有道理:“這點父皇已經顧忌到了。今日朝會上,父皇宣佈,對河北、河南的百姓免稅免役一年。只要百姓得了實惠,竇建德殺不殺,他們也不會太關注。”
“這……”魏徵也猶豫了:“免稅免役的確是安撫人心最好.的辦法。只是,唉,河北之人歷來都講一個義字,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李建成點頭:“我也有此擔心。所以才找你前來,問問.你,安撫河北,還有沒有別的法子?”
魏徵思考了一會兒後搖頭:“臣還是以爲,不殺竇.建德爲好。殿下能否再向陛下進言?”
李建成搖頭:“不.能。今日,秦王在陛下面前力爭過,結果被陛下說了一通。陛下決議一定,無法更改了。”
“秦王力保竇建德?”魏徵又是一愣。
“惺惺相惜嘛。”李建成笑笑:“二弟向來喜歡英雄豪傑,對竇建德頗有推崇之心,他保竇建德那是意料之中的事。”
韋挺冷笑一聲:“秦王和竇建德之間都到了披衣禦寒的地步了,鬼才知道他們之間有沒有什麼別的。”
“韋挺,你想多了。”李建成皺眉頭呵止了韋挺的猜疑:“今日在父皇面前,二弟坦誠了對竇建德的喜愛,他力保竇建德與你我想法一樣,都是爲了河北的安定。”
魏徵一聽,苦笑一聲:“秦王若真是出於對河北局勢的擔心而力保竇建德,那說明秦王想的深遠,已絕非是個只會打仗的大將軍了。在短短的一個月時間裏,秦王能將河南郡治理的井井有條,就已經證明了秦王和他的手下有治理天下的能力。太子殿下,臣等讓你多留意,多提防秦王,絕不是無稽之談。”
“提防,我能提防他什麼?我是太子,這點還需要我對你們說多少次?”李建成皺眉頭了。今日三父子的一席談話,李建成聽出了李淵對李世民的一絲不滿,也聽出了李淵對自己的肯定,因此,他此時很煩東宮屬臣勸他提防李世民的進言。
“太子殿下。”韋挺把腰桿一挺,不理會李建成的不耐煩,繼續勸解:“魏洗馬說的對,秦王滅了竇建德和王世充後,回到長安與以前大不同了,竟有憑藉軍威躍躍欲試的架勢。皇上雖然沒什麼特別的表示,可賞賜秦王三個鑄錢爐,責備秦王不讀書,這些話裏怕是大有深意。”
“什麼?陛下賞賜秦王三個鑄錢爐?”魏徵張大了嘴巴:“這怎麼能行?這不是公然允許秦王府自己發行錢幣嗎?”
“不止秦王,齊王也獲得了三個鑄錢爐。”李建成不以爲然地搖搖頭:“裴寂也獲得了一個。秦王、齊王征戰有功,父皇賞賜他們一些富貴,也說的過去。”
三人正說着,東宮舍人王珪和太子左庶子鄭善果走了進來。二人正好聽到李建成最後一句話,兩人的臉色也同時不好起來。
“太子殿下,鑄錢事關國之大事,陛下今日之舉,怕是不妥。” 王珪坐下後,首先埋怨起李淵了:“秦王府和齊王府都可以鑄錢不說,連裴寂也鑄錢,這,錢幣的數量如何把握的住?”
“將鑄錢權限賞賜給臣子,他們豈不是想鑄多少就鑄多少?臣等前些日子才制定的金、銀、銅、鐵、鹽等管制規定,又如何能執行下去?陛下這些做,可是給太子殿下出了一個大難題呀!”鄭善果也長嘆一聲,皺緊了眉頭。
韋挺想的卻不是這些,而是對東宮來說更爲緊迫的問題:“秦王、齊王都可以隨意鑄錢,那他們就有足夠的金錢延攬人才,收買朝臣。殿下,這事不得不防。”
魏徵的心思也在這方面:“秦王府裏的各路人馬本就比東宮雄厚,這下有了賞金大權,恐怕難以將他們拉攏收買過來了。”
李建成本來沒把這事當成一回事,又不是獨賞李世民一人的,此時聽到幾個臣子這麼一分析,他也覺得有些不妙了:“這……你們想的是不是太多了?不管秦王如何賞賜他的臣屬,畢竟還是大唐的臣民,還能逾越了朝廷去?”
“太子說的正途,只怕別人不這麼想。”韋挺哼了一聲:“秦王也好,齊王也罷,手下都是些武夫,打仗厲害,卻沒什麼頭腦,還不是誰賞的錢多就對誰忠心?那個尉遲恭,你們也看清楚了,眼裏除了秦王,還有別人嗎?”
李建成微微一笑:“韋挺,治國靠的是文人,不是武將,秦王府裏武將多,正說明他們沒治理國家的能力。這點,父皇今天也說了。”
魏徵嘆氣了:“如果光是那些武將,我們也不必對秦王府在意了。太子,秦王手下可不止幾個武夫,而是有不少人才,就臣所知,那個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等,都不善。”
“幾個秦王府的屬臣又能怎麼樣?你們可是陛下親自指給我的輔佐之才。”李建成還是不以爲然,魏徵提到的這幾個人,論名氣,論資歷,論在皇上眼中的地位,都比東宮的這些人差遠了。
魏徵見李建成依舊不肯相信他們的判斷,思考了一下,問李建成了:“太子,您可還記得前段時間臣向您稟奏的國法軍法合二爲一的建議?”
李建成點頭:“國法和軍法雖然看起來用途不一樣,但其本質卻一樣。治國與治軍同樣需要依法行事。若國無法,則民亂;軍無法,則無戰鬥力。這些話,我都記得。”
“這些話其實不是臣想到的,而是臣在瓦崗軍時,與一個人談論法制時,他告訴臣的。”魏徵緩緩道出實情。
李建成興趣來了:“哦?這人現在何處?”
魏徵嘆氣:“今日臣在長安東市上碰到了他,並在一起小酌了半日。他告訴臣,他現在是秦王的屬下。”
“秦王府?可是秦王這次從洛陽帶回的人才?”
“正是,此人現在就在秦王府內,任秦王內侍之職。”
“內侍?”
李建成愣了不說,鄭善果和王珪等也愣了。要知道,當魏徵提出國法軍法應該統一制定的建議時,這些人都是耳目一新,頗爲這種觀點而讚歎。因爲歷來軍法由軍中將領掌握,任意處罰,朝廷基本上不予理睬。而魏徵卻提出了軍法不能大於國法,將軍執法也要遵循國法原則,不可借用軍法之名任意處置下級的觀點。這樣一來,既限制了統帥的生殺予奪權利,也加強了朝廷對軍隊的控制力,真是非常妙的一步棋。
王珪看魏徵的目光就跟看傻子一樣:“魏洗馬,一個你口中的律法人才,只是秦王的內侍?是秦王眼光不行,還是你眼光有問題?誰不知道秦王愛才如命,若此人真有你說的這麼強,不可能只是個內侍。”
魏徵嘿嘿:“此人的與衆不同也在這裏。當年在瓦崗軍中,李密三番五次要讓他出來做事,他是抵死也不幹。聽說他在洛陽時,王世充也要重用他,可他呢,藉口身體不好,跑回鄉下種田去了。這次跟秦王來到長安,據他所說,他是爲了報答秦王的恩情,不得不跟來,卻也不肯出來做官。臣覺得,秦王可能只知道他能打仗,不知道他還有這些才能。”
李建成哦了一聲:“原來是個隱士一類的人呀!既然秦王不瞭解他,那,魏徵,你可有法子把人弄到東宮來?”
魏徵搖頭了:“這個唐瑛呀,脾氣太執拗,臣勸了他一下午,他也沒答應。還對臣說,等他把答應秦王的事做完,就回洛陽種地去。”
“等等。”李建成猛地一愣,確定自己沒聽錯:“魏徵,你再說一遍,這個人叫什麼?”
“唐瑛。此人姓唐名瑛,是瓦崗寨的舊人。比臣還早上瓦崗寨呢。不過,此人年紀很輕,今年應該不超過二十歲吧?”
李建成眉頭慢慢皺起來了:“唐瑛,居然是她……哼,如果是她,魏洗馬,看走眼的人就是你了。”
這回是魏徵發愣了:“太子,此話何意?難道太子殿下知道唐瑛?”
“對,我不僅知道這個唐瑛,還了解她不少事情。”李建成整理一下思緒,衝魏徵點點頭:“唐瑛,單雄信的親隨,是單雄信帶上瓦崗寨的,在瓦崗軍中頗有些名氣。算得上文武雙全。能帶兵,能訓兵,會打仗,敢拼命。看不起李密和王世充,因此不肯爲二人效力。”
“對呀。”魏徵一拍手:“就是他。”
“這些事情,有些是我從瓦崗軍舊人處聽到的,有些是秦王告訴我的。”李建成緩緩地告訴魏徵這些事實。
魏徵絲毫沒覺得奇怪:“太子,唐瑛爲人,瓦崗軍上至大將,下至小兵,都會豎起拇指讚一聲。有情有義有擔當。只是,臣和少數幾個人卻知道,唐瑛的本事非同尋常,他熟讀史書,智略超人,對很多事情都有獨到的見解。就拿律法之事來說,他當初就告訴臣,李密全憑義氣籠絡各路豪傑,卻對投靠瓦崗軍的各路人馬沒有律法上的約束,瓦崗軍軍紀混亂,各自爲政的局面,最終會成爲李密失敗的主要原因。而事實證明了唐瑛的推斷。”
魏徵不說這些倒罷,這一說,李建成哼哼的更厲害了:“魏徵,今日在父皇面前,秦王也提到一個叫唐瑛的人,說此人是單家軍的統軍將軍,文武全才,領軍阻殺過原洛陽虎威將軍劉長恭,石子河和王世充拼過命,外號小瘋子。在瓦崗軍中赫赫有名。”
魏徵點頭:“不錯,就是唐瑛。”
李建成的臉色越發不好了:“魏徵,你確定,你說的這個唐瑛與秦王說的那個唐瑛是同一人?”
魏徵眨眨眼:“是呀,瓦崗軍裏就這一個唐瑛。再說,這,前面的事也都對上了,殺劉長恭,訓練單家軍,外號小瘋子,與王世充拼命等等,這不都是一個人嘛。”
李建成冷哼一聲:“可是,秦王告訴皇上,他說的這個唐瑛,可是一個女人,是李世勣和單雄信,還有邴元真一起認下的義妹。”
“什,什麼?”魏徵乍聽到這些話,差點跳起來:“女人?義妹?這,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
“亂七八糟?還有更亂的。此女化名王英,一直在暗中幫助秦王,打劉武周有她,打竇建德還有她,打洛陽也沒少了她。而且,此女護送過秦瓊和程知節的母親到長安時,我還見過她一面。若真是一個女人,可真不一般。”
魏徵傻愣了一會兒,仔細回憶了一番和唐瑛相處的日子,搖頭了:“看不出是女人呀?我今天在街上遇到他的時候,也看不出是女人。太子,這事有蹊蹺。”
王珪和韋挺還是鄭善果原本聽李建成和魏徵的對話都聽入迷了,突然聽到這樣一段話,可謂驚雷震耳,把他們都打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