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利曼】這輩子所做的最對的事情便是奪走人類之主的王位。

唯獨在這件事上，【莫塔裏安】是如此思考的，即便他依舊深深仇恨着【基利曼】。

他仍有太多疑問所未被解答，但那個能夠回答他的人卻早已逝去。

但現在……他又重新擁有了一次機會。

房內的爐火劈啪作響，【莫塔裏安】已然講完了他的故事。

一個可悲、毫無正確之舉的過往。

他望向他對面已然停止進食的哈迪斯，冥王面色沉重——

【莫塔裏安】很驚訝看見一個食慾良好的哈迪斯，這曾是他們多人的期願，但現在，這隻會提醒着他這個哈迪斯並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個。

就像是哈哈鏡般，兩重命運中映出的倒影並不完全一樣。

但即便如此，【莫塔裏安】仍舊感到沉重。

“也就是說……那個我最後葬在了巴巴魯斯。”

哈迪斯低沉地說道，他的大腦正在飛速旋轉，這是完全有可能的，區別只在於他是否在那個關鍵節點遇到了莫塔裏安。

如果在巴巴魯斯上，他沒有遇到莫塔裏安，導致逃脫失敗後——命運的確會如此流淌。

但即便如此，命運依舊有着更正的能力，機會就在【帝皇】與【哈迪斯】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面。

只要【帝皇】願意治療【哈迪斯】，那麼接下來便還有希望。

但那個【帝皇】並沒有如此選擇。

……

哈迪斯不禁想起他曾經跟人類之主的對話——外來者，人類之主與四神的承諾是清繳全部外來者。

但當初在巴巴魯斯上，帝皇看見了一個幫助他第十四子征戰整個星球的、具有高投資價值的人類，也就是哈迪斯。

因此，他選擇帶回了哈迪斯，並開啓了他的計劃。

哈迪斯記得很清楚，最開始，帝皇與馬卡多對他的承諾是“衆多計劃中的一支，甚至不是最重要的”。

但在這之後……很明顯，現在帝國的命運已然同冥王深深捆綁在一起。

沒辦法，他發育發育地太好了。

不過……這麼看，最初的他的確很大概率一念之差毀滅在帝皇手上。

不排除對面的【人類之主】跟他這命運線有所不同。

[帝皇最後沒有選擇救他，]

【莫塔裏安】的雙目炯炯發光，

[但爲什麼你活下來了？]

他想要說哈迪斯，但過強的黑域阻止了他這麼做。

哈迪斯沉重地笑笑，

“可能兩邊的人類之主並不同……還有一種可能，我最初也僅僅是因爲運氣好。”

[運氣好麼……]

哈迪斯能夠感到對面的【莫塔裏安】似乎有無數疑問與話語，但在漫長的沉默中，他僅僅是講述了過去的故事，他似乎希望哈迪斯說點什麼，評價些什麼。

但哈迪斯知道，自己無論說什麼，似乎最後都會傷到【莫塔裏安】。

他總不能說，啊哈哈哈，我是因爲莫塔裏安降落巴巴魯斯降落地早，所以得救的。

“我想那個我最後其實很欣慰，”

哈迪斯沉吟片刻，謹慎地說道，

“納克雷被巴巴魯斯人殺死了——實不相瞞，這是我當初唯一的夢想，我確信不論是哪個我都願意爲了這一目標犧牲。”

是嗎？

【莫塔裏安】想到，他卻始終走不出那一天，那天後，他獲得了軍團，獲得了權力、金錢、地位，但他卻再也不怎麼發自內心地笑起來了。

而現在……唯一的欣慰大抵便是他們當時真的做到了。

【莫塔裏安】並不想讓這一切變成哈迪斯單方面對他的安慰，這隻會彰顯他的軟弱與渴求幫助。

他陳述這些——或許只是想告訴這個哈迪斯，他那個世界的【哈迪斯】並不比他差，那個【哈迪斯】真實存在過——他也希望更多的人能記住那個【哈迪斯】。

或許他最初在接近黑域時的確有些崩潰，但在講述完他的過去後，【莫塔裏安】重新獲得了痛苦與力量。

顯然他對面沉默的哈迪斯還在想着如何寬慰他，但【莫塔裏安】需要的並不是話語，他需要行動——

一把尖刀，一次詛咒……什麼都好，但不會是話語。

他不會承認他自己也希望哈迪斯說些什麼，他又重新站住了，岌岌可危地依靠在“兩個哈迪斯並不同”的事實上。

至少兩個哈迪斯在外形上已然有了天差地別的差距。

【莫塔裏安】無法深思兩個哈迪斯是否是同一人，否則他可能會再度崩潰，變得軟弱。

[我還有一個問題，]

【莫塔裏安】呼吸着，他決定問一個纏着他千百年的問題，也正好作爲引入新話題的引子。

[你……還有我命運線中的他……爲何都執着於羅伯特·基利曼？他曾跟我說過，認爲基利曼比我優秀。]

他看見哈迪斯的眼猛地睜大了。

……………

艹艹艹艹，這讓他該怎麼回答？

哈迪斯腦中一片混亂，他總不能說基利曼這藍人濃眉大眼的，把馬庫拉格建設地跟世外桃源一樣——這誰能不愛？

“首先……”

哈迪斯咳嗽一聲，他感到背後發涼，卻不知爲何。

就當是自己沒有喫完盤中的點心，於是遭到糧食之神的詛咒了吧。

“我想兩個命運線中的基利曼並不相同，但我想我跟另一個我記憶中的基利曼是同一個形象——也就是我這個世界裏的羅伯特·基利曼，在確定了這個前提下，我想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

他對面的【莫塔裏安】沉默着，哈迪斯可以感到原體正在思考，

其實哈迪斯這話暴露了一個問題，那就是他跟另一個自己爲什麼提前知曉基利曼，還是一個固定的形象，不會因爲世界線變動而更改。

但【莫塔裏安】僅僅是沉默，示意哈迪斯繼續。

哈迪斯再次咳嗽一聲，這好像還是他第一次說出來他爲何喜歡極限戰士？其實聖血天使和白疤也挺好的。

“我認爲我的理想跟基利曼的理想有部分重合，我們都注重人文關懷與道德，同時我們注重客觀實際，不捏造歪曲事實，我們都認爲提高生產力，更好地建設家園，是我們工作的追求。”

[人文關懷？]

【莫塔裏安】喃喃自語到，彷彿聽到了好笑的事一樣。

[這裏的帝國之主……是一位具有人文關懷的人？]

“正是。”

哈迪斯點點頭，想起了多恩之前給的情報，這麼看來，對面的【基利曼】大抵是類似毫無道德感的羣星玩家。

[……]

【莫塔裏安】想要發表什麼看法，但他什麼都發表不出來，他似乎想象不出來這樣一個基利曼。

但他又理解了……爲何哈迪斯會更傾向於基利曼了。

哈迪斯眨眨眼，看着正在沉思的【莫塔裏安】，認爲自己把這個問題糊弄過去了。

可……

【莫塔裏安】皺起眉。

[我難道沒有人文關懷與道德嗎？還是另一個我不注重生產力建設。]

哦吼。

哈迪斯的心中還沒冒出來完蛋這個詞，他背後的冷汗便被具象化了——

自聽見那串腳步聲後不足一納秒，一把巨鐮便直接自門外扔進來！

破開大門，哐當！！

？！！！

哈迪斯跟【莫塔裏安】都第一時間站起來了，他們中間，那張無辜的小桌子已經粉身碎骨了，被巨大的鐮刀完全碾碎。

哈迪斯爲那些無辜慘死的糕點默哀一秒。

哈迪斯猛地回頭看向門口，

白霧渺渺自門的缺口處湧進來，熊熊燃燒的爐火立刻被吹滅，緊接着，一個閃爍着金光的蟲目自其間亮起冷光。

【你媽。】

莫塔裏安說道，纖長的肢體自門的缺口中伸出，扒在房間內，異形緩緩探進來，白盔上尚沾着來自戰場的血跡。

【基利曼，又是基利曼……】

咬牙切齒的聲音自原體口中響起，

【哈迪斯——我就該把盔甲刷成藍的——以及你又在幹什麼，另一個我？】

莫塔裏安已然全部站立於這個房間內，他似乎釋放出了自己的大部分靈能態，高聳的蟲族異形深深弓起背，他弓起的脊樑已經頂到天花板上了。

“啊哈哈，老莫啊，你來啦。”

哈迪斯極其坦蕩，

“我左等右等等不到你，我就先來看看是什麼情況了。”

【……】

[……]

【莫塔裏安】在心中驚愕，他意識到，哈迪斯遠比自己想象地更加謹慎與細緻，他或許看錯他了。

他原本以爲這會是個粗獷的殺神。

【基利曼沒有告訴你等一會兒？】

哈迪斯頗爲無辜地眨眨眼，他決定包庇一下基利曼，但不完全包庇。

【他沒跟我說啥，我就自己找來了。】

他要是說是基利曼勸他來的——那麼基利曼算是完蛋了。

基利曼……

莫塔裏安心中冷笑着，他是絕不會相信哈迪斯的說辭的——真相只會是基利曼攛掇哈迪斯過來——他雖然不瞭解基利曼是什麼樣的人，但他瞭解一個看事情不嫌事大的皇帝會是什麼樣的。

【……給我一點時間，哈迪斯，我想跟我自己單獨談談。】

莫塔裏安加重了“自己”的語氣，他冷眼盯着【莫塔裏安】，那個他也微笑起來，絲毫不懼，甚至有些挑釁的意味。

哈迪斯眨眨眼，看了眼房間內兩個莫塔裏安的反應，他便知道談話沒辦法繼續進行下去了，但他至少得到了一些情報——

對面的那個自己死在巴巴魯斯上，蝴蝶的翅膀或許自此掀起風暴，以及對面的帝皇……

哈迪斯想到，對面的帝皇問題很大，如果有必要，他需要得到更多信息。

“……好吧，你們先聊，我去一趟廚房。”

哈迪斯慢慢地，慢慢地倒退着走到房門處，隨後小心翼翼地打開門，他似乎猶豫了一下，隨後飛速打開門然後撤離了現場。

門被飛速打開再關上，那之上破洞的渣渣晃了晃，啪嗒，渣渣掉在地上。

【莫塔裏安】禮貌地微笑着，他就喜歡看對面自己憤怒的樣子，這似乎是一種勝利——證明自己過得還沒太糟。

幾乎是在哈迪斯離開他們視線的一瞬間——呼！狂風暴起！

莫塔裏安突然發難！霧間怪物瞬間揮動巨鐮！

下一刻，鐮刀冰冷而堅硬的質感抵在【莫塔裏安】脖間。

【莫塔裏安】絲毫不懼，他微笑着抬眼，巨大的陰影完全籠罩住了剛剛因爲要面對黑域，而化作的普通原體體型的【莫塔裏安】。

莫塔裏安眼底沒有一絲光，他手間發力，首逆者的脖頸間洇出鮮血，那其上的鎖鏈因此發亮起來。

【你認爲這很有趣，是嗎？】

[難道不是麼，這總比在基利曼手下當狗爽。]

【但很可惜，】

莫塔裏安的毒氣面具中噴出毒氣，直接全噴在首逆者那漂亮的小臉蛋上。

莫塔裏安想象中的腐蝕並沒有發生。

【你現在還是基利曼的狗——而我則是帝國的功臣。】

【我只警告你一遍——遠離哈迪斯，你明明有無數個人可以打聽情報，你又爲何找他？基利曼、費努斯……我甚至可以爲你找來帝皇。】

帝皇這個詞令【莫塔裏安】的靈魂顫抖了一下，但他表面上卻並未顯露。

【我只警告你一遍……遠離他，你自己害死了你那個命運裏帝國的希望——現在又想要彌補？】

鐮刀的齒越咬越深，鮮血因此汩汩流淌出來，

[彌補？]

【莫塔裏安】咯咯笑起來，下一刻，他的身形猛然膨脹起來，搖曳起來！就像是一團亂火——被胡亂添上了無數般猛烈的燃料。

[嗬嗬嗬——你所想象到的野心只有如此嗎？！]

冥王已然離開了，首逆者的領域幾乎是頃刻展開，只有在【基利曼】，還有冥王面前，【莫塔裏安】纔會如此渺小，但在其他人面前，他即是首逆者。

怒海澎湃起來，無數光澤的巨型魚在海底翻滾，它們巨大的身影掠過深黑的海面，彷彿下一刻便會躍出攻擊莫塔裏安。

莫塔裏安猛然後退，架鐮抵抗如濤般的進攻，他看向對面，看見那膨脹起來的怪物。

骨盔被萬年的燒灼化作焦黑，三種光澤在他盔上燃起，一直燒灼着他，從未停息。

青面獠牙的面具出現在首逆者臉上，他渾濁的眼瞳中淌出無數漆黑的淚滴。

[毀滅，]

[我所要的只有毀滅！嗬嗬嗬——毀滅掉那個舊世界——]

首逆者朝莫塔裏安撲過去，輕易地將莫塔裏安撲倒，他們一同朝深不見底的海中沉溺。

[而你只需要知道……]

【莫塔裏安】的聲音重新變得溫文爾雅，他摘下自己的毒氣鬼面，伸出手，卻是想要將面具扣到莫塔裏安臉上。

[駛向新世界的小舟上只會載着勝者。]

“老莫？！”

哈迪斯的大喊撕開靈能域，真正的黑暗翻滾而上，莫塔裏安睜大眼，愕然發現自己回到了先前的房間內，自己依舊站在原地。

哈迪斯正站在被徹底暴力破壞的門前面，黑域自他腳下四散，他身後，基利曼正狂奔着趕來。

[我很抱歉，但我們之間只是有一點小矛盾。]

【莫塔裏安】站在房間內離哈迪斯最遠的一角，以最物理的形態，謙卑地朝趕來的哈迪斯與基利曼道歉。

莫塔裏安意識到，他眼前的這個首逆者——擁有着遠比他豐富的對原體作戰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