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麼一瞬間,莫浪沁想完全斷掉傳輸給莫賀的鬼力。指尖的鬼力微微顫動,像是在呼應他心底那股翻湧的恨意。他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壓了下去——不是不能,是現在不可以。他透過這些關於莫天瀾的記憶,徹底理解了
莫賀這個人。
莫賀就是一個極其以自我爲中心,只愛自己的暴徒。
他抓走滿書,威脅莫天瀾。後來又想盡辦法去折磨懷孕中的莫天瀾。哪怕到了莫浪沁出生之後,莫賀都沒有放下對莫天瀾的厭惡和怨恨。那些記憶像是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在莫浪沁的心口上。
莫賀想要把莫天瀾永遠綁在自己身邊受苦,讓莫天瀾永遠也離不開他的掌控。
可結果就是,暴徒只會被比他更強的暴徒左右行爲。
莫天瀾知曉預言之書的事情是莫賀從莫忘川嘴裏聽到的,在莫忘川將這件事說出來之前,莫賀完全不知情。莫忘川故意將這件事交給了莫賀處理,莫賀很清楚莫忘川是什麼用意。這是打算讓他自己親自解決掉莫天瀾,親自處
理掉自己最在意的人。
這些記憶中讓莫浪沁最覺得可笑的地方就在於,莫賀認爲自己對莫忘川的命令做出了反抗,結果是莫天瀾自己不知好歹撞向了鎮鬼石。
“什麼叫做不知好歹地撞向了鎮鬼?!”莫浪沁的聲音陡然拔高,鬼力在掌心炸開一道細微的裂紋,他質問那鬼力記憶中的莫賀幻影,“那時候明明是你將我母親————”
“浪沁。”莫賀的記憶幻影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壓下來,把莫浪沁後半句話堵在了喉嚨裏。莫賀抬起那雙渾濁發紅的眼睛盯着他,嘴角扯出一抹不知是嘲諷還是苦澀的弧度,“你現在這副表情,是打算生吞活剝了我嗎?
我知道你那時候看到了,但你看到的就一定是真實的嗎?”
“不然呢!”莫浪沁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我連我自己的眼睛都不能相信嗎!”
“你當然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幻影莫賀的聲音嘶吼着,“你不知道你孃親有多想拋下我一走了之!去和你那畜生的爹長相廝守!長老的命令不過是給了她一條最爲輕鬆的選擇,我從來都沒打算將她拋入進去——是她寧願死
也不願意留在我身邊的!不是我將她推進去的!”
莫浪沁盯着幻影莫賀那雙幾近癲狂的眼睛,忽然覺得一切都索然無味。他鬆開拳頭,聲音冷了下來,“你甚至到現在都還在欺騙你自己。”
“浪沁,你永遠不會懂的。”幻影莫賀的眼中炙熱,“愛這種感情,會讓人多麼地瘋狂......我愛你的孃親,所以我恨死她了。恨她,恨她死。恨她爲什麼就是那麼不聽我的話………………
“呃——”
莫賀突然捂住心口,臉色從蒼白轉爲鐵青,緊接着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從他喉嚨裏炸開,“咳咳咳咳咳!”
鬼力的傳輸出現了波動。莫浪沁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着莫賀佝僂着背咳到幾乎喘不上氣。
等咳嗽聲漸漸平息,莫浪沁才收回搭在莫賀腕上的手,“三叔......今日的傳輸鬼力結束了,我先回去了。”
莫賀抬起頭,那雙渾濁疲憊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精光,“浪沁,你透過傳輸鬼力看到什麼了嗎?”
莫浪沁垂下眼簾,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不知三叔說的是什麼?”
莫賀側過臉盯着他看了許久,久到空氣都凝固了。最終疲憊地揮了揮手,“算了,你走吧。”
“是......”
莫浪沁退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莫浪沁你回來了!”
白影從牀榻邊站起身,快步迎上來。她拉着莫浪沁的袖子,仰着頭仔細端詳他的臉色,“沒事吧?我好擔心你。”
莫浪沁低頭看着白影那雙清澈的眼睛,心裏那股翻湧的濁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住了。他扯出一抹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我沒事小白。其他弟子沒來找你麻煩吧?”
白影搖了搖頭,聲音卻低了下去,“沒看見人來......”她頓了頓,手指不自覺地絞着袖口,“莫浪沁,我是不是拖你後腿了?我們是不是不應該......”
“怎麼會呢。”莫浪沁打斷了她的話,語氣比剛纔軟了幾分,“別想這個。”
“如果不是我說......”
“我說了別想這個。”莫浪沁的聲音微微發緊,沉默在兩個人之間蔓延開來,像是冬日裏遲遲不肯散去的那層薄霧。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開口,輕喚了一聲,“小白……………”
“嗯?”白影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莫浪沁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一下,“在你看來愛.......算了,我一時半刻不知道該怎麼問了。”他移開視線收回手,轉身朝門口走去,“我要去找莫離哥他們,你跟着一起去吧。”
白影愣了一瞬,隨即摟住莫浪沁的臂膀彎起眼睛笑了笑,“好!”
“浪沁你們來了。”
莫離站在廊下,手裏拿着一捲髮黃的冊子,聽到腳步聲便抬起頭來。
“莫離哥。”莫浪沁走近過去,目光在莫離身後掃了一圈。
莫離察覺到他的視線,將冊子合上夾在腋下,“莫若有些事去了長老院。”
莫浪沁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你放心,不是什麼過分的事情,我有把握。”莫離的語氣依舊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調子,但莫浪沁聽得出來,這話是說給他安心的。莫離緊接着就問,“爺爺有和你談什麼條件嗎?”
“長老讓我傳鬼力給三叔。”莫浪沁垂下眼,聲音平淡,“順帶幫他再做幾件事,之後便不追究我叛逃的事情。
“爺爺有說是做什麼事嗎?”
“沒有。”
莫離沉默了片刻,廊下的風吹動他鬢角的碎髮,“浪沁,我不覺得爺爺會那麼容易放下這件事......”
“我能明白。”莫浪沁抬起頭,對上莫離那雙平淡如水面的眼睛,“但現在的我只能照長老說的去做。”
莫離輕輕嘆了口氣,“說到底也是我和莫若影響到了你的決定。”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銀色的戒指遞了過來,頓了頓又道,“哦,對了。你不在的這些日子裏,我碰上了一夥奇怪的人。其中有名白髮老道讓我將這東西給你。”
莫浪沁的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表面,瞳孔驟然一縮,“這不就是枚儲物戒指嗎?”他將戒指翻過來,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聲音裏帶上了一絲難以置信,“仔細一看大小形狀和我的戒指簡直一模一樣。”
“莫浪沁!”
白影突然驚呼出聲,她的手死死地抓住莫浪沁的袖口。
莫浪沁也在這時低頭看去————兩枚戒指不知何時貼在了一起,邊緣泛出微弱的光暈,像是融化的銀水正在彼此滲透。
“戒指合起來了!”
莫浪沁還沒來得及反應,眼前的景象就猛地扭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