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暢雪軒回來沒有兩日,太子便得了空到文萱閣,與我共進晚膳。看着他又見消瘦的臉頰,我也不知道從何關心起,只好偷偷讓清影多擺幾樣葷食,可是因爲當今聖上信佛,便也要求宮中食素,雖然沒有到頓頓沒肉的境況,卻也沒好到哪裏去。聽說太子在我這裏喫飯,膳房自然能給多上些好菜,不過宮中簡樸之風甚盛,葷菜中可更換的菜色也不甚豐富。
“父親,相思想讀書。”坐在飯桌旁,我突然說起這件事情:讀書。掌握這個時代的文字,是我從進宮起就一直有的想法,在別苑時,連秀嬤嬤曾經教過我幾日的字,再加上在暢雪軒中阮修容對我說過的那番話,讓我對識字認字的渴望更加強烈。
我不能做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金枝玉葉,到了適齡年齡後,被指婚給哪家公子。願意進宮,並不代表我願意接受這個身份帶給我的束縛,總有一日,我是要離開這座讓我壓抑的皇宮的。
“相思想讀書?”太子一愣,微笑着問道。
“是,相思不想做一個大字不識的村女,相思是父親的女兒,自然應該懂聖賢書。”我重重地點了點頭,語氣很嚴肅。
“你哪裏是村女!”太子臉色一變,語氣一下子硬了許多,頓了頓才又緩和下來。他思忖了片刻,才溫聲說道,“相思想讀書自然是好的,原本芙兒應是明年才入蒙學,今年便一起讀書吧!”
“啊?”我一下子想起那個外表乖巧內裏刁蠻的郡主姐姐,有點頭疼,便軟聲哀求太子,“父親,相思不想和姐姐一起上課,相思愚笨,怕耽誤了姐姐的課程。”
“你這麼聰慧乖巧,哪裏是愚笨,”太子笑言道,隨即搖了搖頭,“能爲你們講學的自然是鴻學之士,教導數十、數百人都是可以的,你怎能讓先生爲你奔波呢!”
“好吧。”我有些不太情願地應了下來,太子見我蔫蔫的樣子,不明所以地失笑,拍拍我的頭,便不在意了。
過了兩日,太子派人通知我,已經爲我和芙兒找到了合適的蒙學先生,讓我明日巳時到榮良娣的緋雲軒去上課。而且再過一陣子,還會安排老師教我們器樂,和禮儀。不過這都要等到我們的蒙學課結束後,再行安排。我也沒有放在心上,前世的時候我就是一個五音不全的女生,估計器樂是沒有什麼可學的,而且我的興趣也不在此,隨便應付一下便好,至於禮儀,就更不用擔心了。
聽到上課的這個消息,我又高興又鬱悶,高興的是,終於可以開始上課了,鬱悶的是,不僅要和那個刁蠻小丫頭一起,而且還是在人家的地盤。沒有辦法,誰讓文萱閣沒有大一點的書房呢!
“郡主,怎麼不開心呢?您不是一直想識字的嗎?”清菁看着我悶悶的表情,有點好奇地問道。
“想是想,可是要去緋雲軒呢……”我頭疼地癟了癟嘴,說道。
清菁和清影都不明白我爲何是這樣的反應,對視了一眼,便各忙各的去了,我糾結了一會兒,也就算了。
巳時不到,清影便把我送到了緋雲軒的門口,已經有宮女在等候,一見到我,便上前見禮,帶我進去。
緋雲軒比想象中略大一些,也更安靜一些,順着迴廊走過一段,又繞過假山小溪的園林景緻,纔到了書房的門口。
先生和芙兒都還沒有到,屋子裏一個人都沒有,只有桌椅兩套,筆墨若幹,牆邊立着紅木書架,只不過上面的裝飾品遠遠要比書籍要多。
我隨意地繞着書架走動,可惜對我的身高來說,大多都是夠不到的,只能看看。正當我對着一隻細頸瑤瓶有興趣地研究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冷哼。
“芙兒姐姐。”不必回頭,我都知道是誰發出這種聲音,不過我還是要回頭打聲招呼,果然,我的友好並沒有換來同樣友好的回應,而得到一聲更響亮的哼聲。
“芙兒姐姐,你在生我的氣嗎?”我暗暗歎了一口氣,惹誰都不能惹小女孩,因爲她們壓根不講道理。
“我幹嘛要生你的氣!你呀,最好少惹我!”蕭芙兒一聽我這麼問,反而瞪大了眼睛,氣呼呼地白了我一眼,狠狠地踢了腳邊的椅子一下。
“知道了。”我乖乖地點了點頭,沒想到我的順從反而讓她噎了一噎,眼珠兒一轉又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對我哼了一下,就做到椅子上,開始拿毛筆在宣紙上亂畫起來。
既然不找我的茬,那是最好的,我也不再理她,繼續在書架邊亂逛。
“嗯哼!”一聲輕咳打破了書房的安靜,我猜到應該是蒙學先生到了,趕緊回身。
這位先生似乎年紀不大,面容白皙卻很普通平凡,只是眼睛湛湛有神,看上去很親近的模樣。
“微臣國子學生蕭朗見過兩位郡主,從今日起,兩位郡主的蒙學由微臣來教授。”這位先生先執了個下禮,然後正正表情,對我和芙兒說道。
“見過先生。”我和芙兒一齊說道,我也回到了桌椅旁邊,乖乖坐好。
“看來如郡主已經會些字了。”蕭先生看見芙兒在紙上亂畫的東西,略點了點頭,芙兒翹了翹嘴角,斜睨了我一眼。
“涪陵湘郡主有習過字嗎?”蕭先生轉頭看向我,溫和地問道。
“在進宮之前曾學過幾日,略識了一點。”我很保守地回答道,其實那幾日的學習對我的幫助是很大的,畢竟我有現代簡體字的學習基礎,對繁體字的識別度很快,就是寫字這部分還是很差的。
“那麼今日從千字文學起,兩位郡主看可否?”蕭先生略略沉吟一下,對我們說道。
“隨便你。”芙兒乾脆來這麼一句。
“先生請便。”我瞥了一眼不知爲何又生氣的芙兒,有禮地答道。
“那麼,這邊開始,請兩位郡主跟微臣念。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簫朗從書箱中拿出兩疊寫好的千字文,遞到我和芙兒的手中,示意我們跟着他一起讀。
就這樣,我在宮中的第一堂蒙學課正式開始了。
蕭先生雖然長相平凡無奇,但是嗓音清冽,很有磁性,領讀時字字清楚,偶爾還解釋一下所讀片段的含義,或者講一講這個片段的典故,把千字文讀下來,倒不會覺得讓人昏昏欲睡,反而頗有生趣。
仗着擁有成人的理解能力和小孩獨有的驚人記憶力,我很快就將千字文背了下來,對古代文字也逐漸瞭解認識。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蕭芙兒的記憶力也相當的好,很快也能將千字文琅琅背誦,絲毫不錯,不過當她發現我也能絲毫不錯地背下千字文的時候,表情又變得臭臭的,輕哼了一聲。
“兩位郡主都是聰穎過人,今日的功課就是將千字文描摹一份,字體如何都沒有關係,只要筆畫不錯就好,當然,若是寫不完,也沒有關係。”蕭先生滿意地點了點頭,佈置了功課,便先走了。
見蒙學先生走了,蕭芙兒突然轉頭看向我,似乎想要說什麼,又突然想到了什麼,哼了一聲,把手上的東西一扔,也離開了書房。
我被她這種奇怪的態度弄糊塗了,不過,她不來挑釁我自然是件好事,畢竟我是來學習的,不是來跟她PK的。
慢悠悠地收拾好桌上的千字文,我還在奇怪榮良娣怎麼沒有出現,不過轉頭一想,沒見到也沒什麼不好,在我看來,在這宮中的娘娘,只有阮修容的態度還好些,這位榮良娣也不是個簡單的人物,現在的我,能避還是避開的好。
想到這裏,我利落地收好東西,到門外找到領路宮女,把我帶出去,清影正在門口等我,見我走過來,忙上前接過我手裏的東西。
“清影,你知道簫朗是誰嗎?”我拉着清影的手,邊往文萱閣的方向前進邊問道。
“簫朗蕭大人?他是蕭子雲大人的長子,郡主的蒙學老師就是他嗎?”清影有些驚訝地回答道。
“是啊,沒想到父親找來一個這麼年輕的先生。”我點了點頭,對於簫朗,我倒是沒有反感,反而挺開心蒙學老師是一個年輕人,而並非是個年歲很大的老先生。
“年輕?蕭大人已經二十有六,是有名的才學之士。”聽到我如此評論簫朗,清影很難得地反駁道,似乎對簫朗很瞭解的樣子。
“我又沒有說他不好,你幹嘛這麼急?”我斜睨着清影,笑着問道。清影臉色一紅,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辯解兩句,卻又怕越說越亂,索性赧然地抿着嘴脣不說話了。
“清影,別不說話,再說說這位蕭大人吧?”回去還有一小段路,我又慫恿着清影說話。
“奴婢哪裏知道那麼多,郡主還是別問了吧!”清影有些不好意思,吶吶地說了一句。
“他現在是我的蒙學老師,我自然對他好奇,你不說,那我回去問菁兒。”我眼珠一轉,笑着說道。
“奴婢真的不知道什麼了,蕭大人是書香子弟,自然是才華卓著了。”清影見我要去問清菁,忙搶着要說,可是她努力想了想,也只勉強說了這麼一句。
我也不想再逗她,只笑了笑,便不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