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這話一落, 江美舒瞬間安靜了下來,她沒回答,而是從江美蘭手裏接過了泛黃的戶口本。
“姐。”她抬眼,清澈的眼睛裏面滿是堅定,“你曾和我說過一句話,從我答應的那一刻就沒有回頭路了。”
“不是你告訴我的嗎?”
她之前曾經內耗過,但是過後江美舒比誰都清醒的認識到。
梁秋潤是最適合她的。
也是她現在唯一的選擇。
同樣的,沈戰烈也是最適合她姐的。
她們從當初答應的那一刻開始,便沒有後悔的餘地了。
江美蘭驟然聽到她這話,還有幾分意外,她抬手掌心還帶着幾分薄薄的繭子,輕輕地摸了下江美舒的臉,語氣欣慰,“長大了。”
上次還彷徨不定,猶豫後悔的江美舒。
如今徹底長大了。
塑造了自己的主見和三觀,慢慢的變得堅定。
江美舒抿着脣笑,“是你教我的。”
她一直認爲自己的性格並不夠健全,溫室裏面長大的孩子,性格太過乖巧懦弱沒有主見了一些。
以至於,她做任何決定,都會反覆的內耗。
這是她性格裏面的內傷和短板。
直到她看到了江美蘭,內心堅定,目標清晰,做了決定絕不會後悔,也從不會在意外面的目光。
她是這樣強大,無所畏懼。
這也是江美舒所羨慕的存在。
她不能做到百分之百,但是她想,她會慢慢蛻變出來一個不一樣的自己。
在七十年代這片窮苦的地方,生長出血肉和靈魂來。
那是屬於江美舒的。
這是江美蘭從未聽過的存在,她看着這樣的江美舒,“蛻變了不少。”
“這樣的話,你嫁到梁家,我也沒那麼擔心了。”
以前的妹妹太過乖軟,一張白紙一樣,她總擔心這樣的江美舒,進了梁家怕是招架不住。
如今看來,倒是不一樣了。
江美舒抿着脣笑,“總會要長大的。”
這和結婚無關,而是她自己的成長功課。
江美蘭捏了捏她的臉,心情很是複雜,她既希望於妹妹可以一輩子無憂無慮,可是也怕她這樣會喫虧。
“好了。”
“出去吧,我把你親自送到梁秋的手裏。”
或許,只有江美蘭自己才懂她說這話的含義。
她們出來的時候,梁秋潤已經在外面等着了,他的目光順勢看了過去。
江美舒和江美蘭並排站立。
明明,他的未婚妻“江美蘭”是姐姐,但是在這一刻,走在江美舒的面前,她卻更像是那個被呵護的一方。
只是,還不等梁秋潤細想。
兩人就朝着她走過來了。
江美蘭牽着江美舒的手,遞給了梁秋,她看着他,目光不像是上輩子那般憎惡,發狂,以及憤怒。
有的只是平靜。
“我姐就交給你了。”江美蘭說。
這更奇怪了。
在這一刻,在梁秋潤的眼裏,這不像是一個妹妹對姐夫的要求,更像是一個長輩對他的要求。
見他不回答。
江美蘭有些許不耐,她對梁家人的不喜,是骨子裏面的,以至於向來有耐心的一個人,對上樑秋,也是極爲沒有耐心的。
她重複,“我姐就交給你了,能做到對她好嗎?”
梁秋潤嗯了一聲,“對她好是我應該做的。”
而不需要外人來提醒。
這話裏面的刺,或許只有當事人才知道。
江美蘭瞬間抬眼看了過來,目光有幾分犀利。
梁秋面不改色的由着她看着,他這人從來都是無所畏懼,和人對視,和人對視,他從來也不會是那個先讓開目光的。
說白了,梁秋潤這人外表溫和,實際上骨子裏面還是強勢的。
所以,每次江美舒都受不了,他直勾勾的目光,那種目光太有侵略性,以至於每次對視都是面紅耳赤。
江美蘭卻不是,對視了半晌,她嗤了一聲,轉頭拍了拍江美舒的肩膀,"去領證吧,一路順風。”
江美舒點頭,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想說些什麼,又不知道說些什麼。
她覺得自己新生出來的人格,還不夠格來和梁秋潤和江美蘭掰腕子。
“走了,回來請你喫喜糖。”
這話是朝着江美蘭說的。
江美蘭嗯了一聲,目送着江美舒和梁秋潤一起出了門子。
江家其他人也是。
梁母更是拿出了兩張老莫餐廳的西餐票來。
“領完證你們小兩口去約會,不用着急回來。”
她這是勢必要給小兩口,創造一切可以增進感情的機會。
江美舒對老莫餐廳,其實不太瞭解,這已經超出她目前的認知了。
所以,她沒去接。
因爲江美舒在這個年代,從來沒見過這種細細長長的宣傳單啊,這也只有後世的餐廳纔會有。
倒是梁秋潤接過兩張餐票,“老毛子開在首都的,生意很好,就是餐票不好搶。”
他其實有些訝然,母親怎麼會有老莫餐廳的餐票。
哪裏料到。
梁母比他精通多了,“他們家的奶油蘑菇湯好喝,小江的口味偏清淡,她肯定會喜歡喝。”
“帶她一起吧。”
今兒的是她兒子大喜的日子,她就不想懟對方了。
梁秋洞嗯了一聲,江美舒跟着道謝。
到了外面後。
江美舒還回頭看了一眼,梁母神色期盼,母親王麗梅則是一臉不捨和行爲。
她姐姐站在門口,沈戰烈在旁邊陪着她,看不清神色,但是想來不是太好的表情就是。
江美舒收回目光,她有些納悶,“老梁,你爲什麼會和我妹妹針鋒相對?”
她明明記得梁秋潤,不是這樣的人。
在大多數的時候,梁秋潤都是溫和的。
江美舒這話一問,梁秋潤一怔,他想了想,“不是我對她針鋒相對,而是你妹妹對我有很強的敵意。”
梁秋潤這人第六感特別強,這一點他絕不會感知錯誤。
江美舒聽到這話,她頓時怔了下,”她對你有敵意?”
梁秋洞嗯了一聲。
江美舒並沒有懷疑,梁秋潤感知錯誤,而是她大概能理解,姐姐江美蘭對她爲什麼會有敵意。
只是,她不能說。
江美舒想了想,隨口搪塞過去,“可能是覺得你把我搶走了?”
梁秋不可知否。
出了衚衕口,黑色的紅旗小轎車還在這裏停着,那一輛小貨車已經被陳祕書給開走了。
梁秋今兒的訂婚,哪怕是提前幾天忙碌工作,卻也還沒做完。
於是,陳祕書愉快的去頂班了。
至於車鑰匙,則是在梁秋潤這裏,他熟練的拿出車鑰匙去開了車門,“我們要先回一趟肉聯廠。”
江美舒坐了進去,副駕駛的位置上,竟然放了一些糖果,還是大白兔奶糖。
這是她媽去了供銷社問了價格後,最後決定灰溜溜的買水果硬糖。
因爲大白兔奶糖要糖票,價格還賣到一塊五一斤。
而水果硬糖則是八毛。
二者之間差了一倍的距離。
她有些訝然。
梁秋潤,“今早出門的時候,母親帶的。”
梁母在這些細節上向來很用心,幾乎車子裏面的每一個角落,都被她塞了一把大白兔奶糖。
用來招待遇到的客人。
江美舒,“梁姨人真好。”
當然,也是大方,這年頭不是所有的人都捨得買大白兔奶糖,放在車上隨意讓人喫的。
“嘗一個,味道不錯。”
哪怕梁秋潤不喜歡喫甜食,但是之前喫了一個,一般奶甜味,確實不錯。
江美舒也沒客氣,她伸手剝了一個大白兔奶糖,入口的一瞬間,奶糖的甜味就化開在舌尖。
那一股奶味特別的濃,以至於江美舒差點以爲,自己是喫了上輩子的奶片了。
她有些疑惑,打開大白兔奶糖的糖紙看了下。
“怎麼了?”
梁秋潤手握方向盤,一邊看着前面的路,一邊偏頭問了她。
江美舒咂咂嘴,滿滿的奶甜味,讓她眯着眼睛,滿足道,“這個年代的大白兔奶糖好好喫。”
這話其實有些歧義。
梁秋有些啞然,他順口問了一句,“你還喫過其他年代的大白兔奶糖?”
不得不說,從駐隊出來的人就是敏銳。
一下子就抓住了江美舒,話裏面的漏洞。
江美舒心裏咯噔了下,低着頭,把玩着糖紙,藏過了臉上慌亂的情緒,“沒有呀。”
她不擅長撒謊,耳朵紅紅,臉蛋也是紅紅,像是五月枝頭的桃尖,又白又粉。
“說錯了唄?”
她抬頭,看着梁秋潤,倒打一耙,“你這人怎麼這樣啊?還不允許別人說錯話啊?"
梁秋潤活了三十多年,哪裏和江美舒這樣嬌滴滴的,女同志相處過啊。
不過是隨口的一句話,小姑娘眼裏都含上了一層水霧,白皙的臉蛋不知道是因爲着急的,還是因爲生氣的,浮了一層粉。
這讓他莫名的想起,之前自己出任務時,在桃樹上摘下來的一顆水蜜桃,握在手心的時候。
白白粉粉,飽滿多汁。
梁秋潤的目光深了下,他握緊了方向盤,側頭認真道,“沒有。”
“沒有追究你的意思,也沒有質問你的意思。”
“就只是隨口一說。”
江美舒可太會那種順杆爬的勁了,她抽抽搭搭,委委屈屈的強詞奪理,“那你和我道歉。”
“下次不能這般質問我。”
那會,她心都慌的快要跳出來了。
看着她這樣,梁秋潤下意識道,“好好好,我道歉,下次和你說話不能這般兇。”
不過,他一直記得自己的語氣挺溫和啊。
餘光瞧着他道歉後,她便立馬不哭了,也不委屈了。
梁秋想,道歉就道歉吧。
反正只要她不難過了就行。
江美舒也在偷偷的跑着他,見他沒有繼續追究的意思,她微微鬆口氣。
只覺得這法子真好用。
她可真是個天才。
梁秋喫軟不喫硬。
江美舒默默的記住他的脾性。
嗯,和領導打交道,要先將對方的喜好記住,免得犯錯了,影響領獎金。
車子一路從取燈衚衕,開到了肉聯廠。路上剛好遇到下班的工人,大家都穿着藍色工服,在注意到小轎車過來後,紛紛避讓開來。
大家似乎都習慣了,這是梁廠長的車子。
不過,卻是有些奇怪的,梁廠長自從來到肉聯廠,可是中午從來不回家喫飯的。
怎麼?今兒的瞧着這個點來廠裏,莫不是是中午回家喫飯了?
梁秋可不管下面的人怎麼猜測。
他直接把車子開到了廠長辦公室,“要不要下來,還是在車上等我?”
江美舒,“你大概要多久?”
真是膽子大了,敢跟領導討價還價了。
梁秋潤,“去開一個結婚證明,然後帶着結婚證明,去找何書記蓋章。”
他的結婚證明,已經不是工會和人事科來蓋章了。
而是直接去找何書記了。
江美舒想了想,“何書記在辦公室嗎?"
“沒有。”
“他在書記辦。”
“我們要從肉聯廠辦公室再去書記辦。”
“那我在車上等你。”
下面太冷了,她纔不要下去,都十一月份的天氣了,降溫降的厲害,從車上下去的一瞬間,風都快把梁秋潤給吹跑了。
別以爲她沒看見。
真是個嬌氣的小姑娘。
梁秋眉眼帶着幾分笑意,“那行,你在車上等我,我一會就過來。”
江美舒小雞啄米一樣點頭。
目送着梁秋潤離開後,她索性把這車子上的副駕駛座位,想調整下,平躺下去。
結果,摁了半天才發現這年頭的車子,根本沒有後世那般強大的功能。
她只能把自己蜷縮了起來,目光掃了下,“要是有個被子就好了。”
她還能睡會。
梁秋離開後,直接去了廠長辦公室,陳祕書已經被面前堆積成山的文件,給煩死了。
他冷着臉,處理了一個又一個。
一邊處理,一邊罵罵咧咧,“廠長這工作真不是人做的啊。”
“領導怎麼做了這麼長時間?還一次都不抱怨的?”
他就做了這半天,不對。
嚴格來說,他就做了四個小時,他都想死啊啊啊啊。
下面的人糊弄,上面的人辨別,關鍵是還有一堆的東西要處理,一個東西錯了,整個廠子運行都不開來了。
陳祕書握着筆,一邊看文件,一邊發瘋,“處理不完?”
“怎麼還處理不完?”
“怎麼這麼多文件?”
“我怎麼還沒瘋?”
RXA......."
他從未見過這種陳祕書。
原來私底下的陳祕書,竟然是這樣的。
本來都要走進去的梁秋潤,抬手敲了敲門。
陳祕書滿臉深仇大恨,“進來!”
“有本事拿文件壓死我!”
***."......"
梁秋潤輕咳一聲,“陳祕書。”
陳祕書抬頭,看到是梁秋潤的時候,他頓時僵住了,“領導。”
很快他就反應了過來。
“領導,嗚嗚嗚,你終於回來了,這廠長真不是人做的。”
“我還給你。”
“我發誓,我絕對沒有想要篡位的心思。”
因爲,這廠長給狗,狗都不做啊。
累死了。
梁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陳祕書,看不出來你私底下性子還挺跳脫啊。”
陳祕書頓時汗都出來了,他起身把位置讓了出來。
“領導,你定婚定完了?還有十幾個文件沒處理呢。”
“楊主任那邊催的不行,還有陸科長也是,也在催了。”
梁秋潤看了一眼單子,大概知道是什麼了。
“着急的單子你先批了,不着急的話先放着,我晚上忙完會回來加班處理。”
陳祕書愣了下,“晚上?”
“領導,你不是來上班的啊?”
梁秋潤熟練的走到辦公桌抽屜那,從裏面拿出一沓子單子,自己寫了一個工作證明兼結婚證明上去。
“誰說我是來上班的?"
不是。
陳祕書目瞪口呆,“您不是最愛上班的嗎?”
以前三百六十五天,他可是風雨無阻都是要上班的,就是生病住院的時候,他都是把工作帶到醫院的。
這怎麼突然就不上班啦?
領導不上班,他的工作誰做啊?
總不能都讓他做啊。
梁秋潤寫完了工作證明和結婚證明,站了起來,看着他,語氣溫和,"去領結婚證,沒空上班。”
“陳祕書,還請你在辛苦點。”
陳祕書,“領證啊,那是該要請假。”
“不過,領導。”
他送都送到梁秋潤出門了,還殷切道,“你可要早點回來啊。”
“早點回來啊。”
他一個人丟在辦公室,處理不完啊。
根本處理不完啊。
像是孩子盼望着早點回家的父母。
梁秋潤嗯了一聲,都走到了門口,又繞了回來。在陳祕書以爲自家領導,良心發現要回來加班的時候。
梁秋潤繞過他,從書櫃裏面拿了一個嶄新的搪瓷缸出來,提着鐵皮暖水壺倒了一杯熱開水後。
這才離開。
“加緊點。”
“辛苦了。”
陳祕書,“…………”
陳祕書風中凌亂。
他的命好苦啊。
梁秋潤從辦公室出來,正準備敲敲車牀,把搪瓷缸裏面的熱水遞過去的時候。
卻發現江美舒已經睡着了。
他頓時收回了動作,繞過副駕駛坐上了駕駛座後,連帶着開門都沒能把江美舒給驚醒。
看來是睡沉了。
江美舒昨晚上被母親嘮叨了半宿,早上又不到六點從牀上喊了起來。
對於每天要睡夠十個小時,往上的江美舒來說,不夠,完全不夠。
見她睡的沉,梁秋輕輕的關上車門,側頭看她了片刻。
毫無疑問。
江美舒生得真是很漂亮,黛眉杏眼,瓊鼻櫻脣,臉蛋是那種偏瘦的鵝蛋臉,肌膚極爲白皙細膩,輪廓線條也流暢。
睡着的時候,濃密細長的睫毛遮住到了眼瞼,柔美又安靜。
梁秋潤看了片刻,不自覺地笑了起來,“睡着了也嬌氣。”
他喃喃。
梁秋洞也沒去發動油門,他的這個車子有些年頭了,開起來轟轟隆隆,有些吵鬧。
他一開怕是要把江美舒給吵醒了。
所以,他便在旁邊安靜的等着。
車子那邊。
陳祕書出來上廁所,一眼就看到坐在車子裏面,竟然沒離開的梁秋潤。
陳祕書,“!”
陳祕書的怨念很重,他都快成楊白勞了,領導還坐在車子裏面,不管他。
啊啊啊啊。
陳祕書很生氣。
敲了敲車窗。
還沒出聲,車窗玻璃就降下來了,是一張很平靜的臉。
但是,陳祕書卻莫名的有些害怕,於是,到嘴邊的話改成了,“領導,你怎麼沒去領結婚證?”
一開口。
江美舒就醒了,她微微蹙眉,睜開眼,“對啊,我要領結婚證。”
“領了嗎?”
夢裏面好像領了。
梁秋聽到這話,微微頓了下,“還沒有。”
江美舒揉了揉臉,“我睡着了啊,你怎麼沒喊我。”
梁秋潤,“看你太困,就沒喊,既然醒了,我們這就去找何書記蓋章後,去民政所領證。”
江美舒嚶了一聲,察覺到外面的冷空氣往裏面涯,她下意識地縮了下脖子。
好冷。
尤其是剛睡醒,被冷風吹的更冷。
梁秋洞察覺到了,他便下意識地把車窗玻璃揭下來,連帶着陳祕書那一張臉,也跟着消失在了外面。
陳祕書,“!”
陳祕書喫了一嘴的汽車尾氣,以前覺得領導若是和江同志結婚,他的好日子就來了。
現在覺得,領導要是和江同志結婚,他的苦日子要來了。
這要頂多久的班啊。
陳祕書只覺得整個人都黯淡了起來。
既然江美舒醒來了,梁秋便把車子的速度開快了幾分,餘光還在看着她,“旁邊有一杯熱水,你看下涼了沒有。”
江美舒拿起來一摸,抿了一口,“不冷不熱剛剛好。”
“不過。”
“車上怎麼有熱水?”
現在的車子可是老爺車,不像是後世那般車子功能健全。
“剛倒的。”
梁秋潤隨意道,“坐穩了,我要加速了。”
要在何書記開會之前趕過去。
江美舒嗯了一聲,也知道她睡覺這一會,怕是耽誤了不少功夫,她下意識地抓緊了椅子背。
整個人都跟着緊繃起來。
梁秋洞注意到這一幕,他又慢慢的放緩了速度,餘光也一直在注意江美舒的狀態。
察覺到她慢慢放鬆下來後,他才一直保持這目前的速度。
只是,他們來書記辦的時候,何書記並不在。
“梁廠長,何書記今天去津市考察了。”
“估計要是回來,也是到了晚上。”
這一
梁秋微微擰眉,“那陳書記在嗎?”
“陳書記也不在,都出去了。”
“如果您要審批結婚證明的話,只能等明天了。”
梁秋潤也沒想到,這般不湊巧。
江美舒想了想,“如果今天拿不到審批過的結婚證明,那就明天在來好了。”
“反正領結婚證,也不差這一天。”
這年頭結婚並不像是後世那樣。
所有去民政所結婚的新人,都是需要結婚證明的,而且還是需要改公章的結婚證明。
像是肉聯廠下面的幹部,開結婚證明都是梁秋潤來開,並且由他加蓋公章。
但是梁秋潤不一樣,他不可能自己給自己開結婚證明。
他的直屬上司是何書記他們。
也只能找他們。
跑了一趟空,梁秋潤微微擰眉,他抬起手腕看下時間,已經下午四點多了。
“餓不餓?”
江美舒搖頭。
“那出去轉轉吧。”梁秋潤說,“老莫餐廳排隊也長,我們轉一會就提前去。”
江美舒唆了一聲,“都聽你的。”
好乖。
梁秋的心情也跟着莫名平靜下來,臨走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肖幹事,“若是何書記回來了,打個電話到肉聯廠。”
“我到時候會再過來。”
肖幹事點頭,“梁廠長,您放心,等他們回來了,我一定通知您。”
出了書記辦。
江美舒和梁秋潤立在外面,並未急着上車。外面似乎要降溫了,天氣陰沉沉的,連帶着空氣都是涼颼颼的。
“你也有人管啊?"
江美舒有些納悶,“老梁,你不是肉聯廠最大的官嗎?”
她還以爲到了梁秋潤這個級別,就屬於隨心所欲的地步。
梁秋聽她這樣說,忍不住笑了下,“這天底下哪裏有最大的官呢?”
“這個社會的制度便是互相監督,互相牽制。”
“我是肉聯廠的廠長,但是我上頭還有人。”
這話說的,江美舒明白了,“感情天底下沒有完全自由的人。”
梁秋潤有些驚詫於她的悟性,他點頭,“是這樣。”
兩人沒領到結婚證,索性開車直接去了西直門的老莫餐廳。也才下午五點多,天剛擦黑,燈火輝煌的老莫餐廳門口,就已經有人在排隊了。
穿着黑白西服襯衣的服務生,站在門口招呼客人。
江美舒站在老莫餐廳的門口,她看着那華麗貴氣的門口,朝着趙向鋒感嘆道,“原來,這個年代也有有錢人。”
她習慣了大雜院那種灰撲撲的地方。
大家都是窮哈哈,苦哈哈。
直到看到老莫餐廳,原來,任何時代都不缺有錢人。
哪怕是窮苦的七十年代也是,連帶着老莫餐廳這種奢華的地方,也會有人排隊。
若不是認識梁秋潤。
江美舒絕對想不到,在有人還喫不飽的時候,有人卻開始喫起來西餐。
梁秋潤點頭,鎖上車門,“任何時代都是這樣的。”
“民國時期百姓流離失所,食不果腹,但是同樣也有人,花幾千上萬大洋,去開一場晚宴。”
“也有人會在炮火連天的時候,讓軍用汽車千裏迢迢給她運送席夢思牀墊。”
“這個社會一直都沒有變化,只是,普通人看到的東西太少了。”
這話太過有深意。
江美舒甚至不敢去繼續聊下去,她有些擔憂地看向梁秋潤,“我們還是不要聊這種話題了。”
梁秋敏銳的察覺到,他說的那般隱晦地話,竟然被江美舒看透了。
他有些意外,“你聽得懂?"
這種話,他就是去和陳祕書說,陳祕書都不一定能聽懂。至於家裏人,就更不用提了。
覺得他是在很聊一些很晦澀的話題。
他們甚至不願意去聽,更不會聽得懂,梁秋潤這話背後的意思。
江美舒有些茫然,“爲什麼會聽不懂?”
她雖然有些地方不夠敏銳,但是在怎麼也是受了二十幾年教育,被互聯網上各種爆炸式信息,轟炸科普的人。
她要是連梁秋潤這點話都沒聽明白,那她才真是傻子了。
梁秋低眸凝視着她,眉目柔軟。
也是在這一刻,他才驚覺自己到底找到一塊怎麼樣的珍寶。
她有着超乎常人敏銳的政治嗅覺。
這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梁秋看着她的目光越來越亮。
江美舒卻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不進去喫飯嗎?"
她這人現在和梁秋在一起,別的沒學會,學會了轉移話題。
她覺對是一流的。
梁秋頷首,"這就進去。”
他們剛一進門口,透明的玻璃門處,服務生就上前迎了過來,“先生,女士,請問是兩位嗎?”
梁秋潤點頭,“兩位。”
服務生猶豫了下,“是情侶或者夫妻嗎?”
進來老莫餐廳,甚至連說話的方式都不一樣。當然,能在老莫餐廳上班的服務生,也會是驕傲的。
畢竟,他們這種飯店,普通人根本進不來。
梁秋潤有些不解,他和江美舒對視了一眼,旋即回答,“是。”
“那我們老莫餐廳現在推出了情侶座位,你們要不要過去試下?”
“我們餐廳有優惠,所有情侶座位體驗者,可以免費送一份紅菜湯。”
江美舒沒想到,七十年代的餐廳營銷,竟然能做到這種地步,她當即去看梁秋洞。
“我們去試下?”
她也想感受到這個年代的營銷鬼才,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梁秋對這些並不在意,他向來尊重江美舒的意見,於是他點頭,低聲道,“那就進去看看。”
他拿出了兩張餐票遞過去。
服務生看了過後,便在前面領着江美舒和梁秋,經過長長的大廳和連廊。
到了屋子最後面的夫妻兼情侶座位。
這裏的色調偏暗,甚至還用上了小彩燈,莫名的連帶着餐廳內部的奢華的氣氛,也跟着一變。
有點曖昧了起來。
周遭已經坐了幾對夫妻,或者是情侶了,對方穿的都是極爲體面的,男人穿着西裝,女人則是穿着呢子大衣,甚至還燙了波浪卷。
只是那含情脈脈的樣子,瞧着黏糊糊的,甚至,還有兩個情侶坐在一塊,按頭打啵。
江美舒還沒反應過來。
她的眼睛就被捂着了,一陣嘶啞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