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怔怔望着手心那條粉藍sè綢帶編的幸運帶,路揚眸子漸漸模糊,恍惚眼前都是把書包撐得鼓鼓囊囊的藍sè綢條。
老廠子弟校許多孩子寒暑假都會省親,不時從大城市學來些cháo流,大約路揚小學畢業開始,用各種顏sè長長細綢帶親手編織,好似小辮子的幸運帶一下子就流行起來了。
當然男生不會也不屑玩這個,都是些女生編來戴在手腕,有膽大的女生也會送給要好男同學,其中有表達懵懂好感,也有因爲純樸友情,收到的男生或扭捏或驕傲,通常都會開開心心帶出來炫耀。
前世路揚書桌最下一格抽屜放着一個收納箱,裏面一大疊信件上放着三條粉藍sè幸運帶,其中一條幹乾淨淨沒有佩戴過,還有一條小了一圈,另有一條繫好卻已經被劃斷,旁邊還有一張血跡乾透的白底藍花手絹。
記憶在這一剎那又交織不清前世與此生……
因爲明天就是離別,小男生一整天悶悶不樂,小女生在他身邊不住強笑安慰,隨後摸出兩條自己剛學會編好的幸運帶。
“這是什麼?”
小男生皺眉盯着小女生給自己手腕繫上一條藍sè‘辮子’。
“幸運帶,戴着會保佑揚哥哥平平安安去新廠,我在那邊等揚哥哥!”
小女生就燦爛一笑,隨後給自己手腕也繫上一條短一點的。
“男子漢戴這個好怪……”
小男生心裏開心,表面上卻不屑就想拿下來。
“不行,一輩子都不許拿下來!”
小女生卻慌忙攔住,隨後生氣告誡。
“哦……”
小男生撇撇嘴似乎勉強同意,心裏卻已經蜜滋滋的,他眯眼欣賞陽光下的粉藍亮澤,愈發喜歡這個什麼幸運帶。
心情好了一些,兩個小人肩並肩蹦蹦跳跳回家路上卻冤家路窄,一個打過幾次架的混混男同學平時早就看不慣小男生,眼尖看到兩人手腕都繫着一條粉藍sè幸運帶,他依仗人多遠遠就開始出言諷刺什麼母的才帶這個。
小男生本來心情就不好,一對三也沒絲毫猶豫,他立刻衝了上去。
一場家屬區極爲常見的孩子間打鬥就那麼發生了,結果也很平常,雖然一對三,小男生打架又狠又準,卻很快把三人打散,反而開始追逐那個男同學。
“你……你別過來!”
男同學渾身發軟,戰戰兢兢後退中,突然摸出一把鉛筆刀。
小男生輕蔑看了眼那把鐵皮小刀,絲毫不懼,迅速靠近只是迅捷閃身避過,隨後就把男同學壓在水泥地上狠狠教訓。
眼看男同學被揍得癱軟在地,小男生才氣籲籲起身,另外兩個已經跑掉,他轉身對滿臉擔憂的小女生一笑。
“呀!”
小女生突然尖叫,小男生回身,剛剛爬起來的男同學漲紅着臉撿起鉛筆刀再次揮出,他盯着那軟綿綿動作撇嘴閃過,左手扣住對方手腕,右腳直接踹了過去。
原本算好距離,小男生的左手迅速鬆開,卻不料誤算了幸運帶,好巧不巧被鉛筆刀攔住劃過。
“找死!”
小男生望着地上被截斷的幸運帶,他驚慌之後大怒,根本不管開始流血的手腕,他瘋狂衝向被踹在地上的男同學,狠狠打起了沙包。
“別打了!別打了!揚哥哥不能打了!”
小女生連忙跑來,驚呼死死拉住小男生的手,她看到那流血的手腕,慌忙拿出手絹捂住。
遠遠傳來驚叫,跑掉兩個叫來了大人,小男生偏頭看了看,氣呼呼撿起斷掉的幸運帶,抓着小女生跑掉。
“都受傷了還打什麼呀!”
子弟校洗手池旁邊,小女生眼裏含着淚,一邊給小男生清洗傷口,一邊少有地氣呼呼教訓。
小男生沒了剛纔氣勢,低着頭不發一語,他心裏依然氣得慌。
因爲即將到來的離別,小男生分外受不了幸運帶被這麼偶然折斷,那好似某種命運預示,讓他心裏越來越煩悶。
“彆氣了啦,不就是一條幸運帶嗎,你把這條戴好……”
看小男生依然沒消氣,小女生把自己手腕那條短的套在對方大拇指上,隨後微笑道:“我去那邊每天編一兩條,等你也過來就有一千條了,到時候給你每天換一條戴上,把這兩年都補上!”
陽光燦爛,小男生呆呆注視着小女生,爲那即將看不到的微笑失神,隨後鬼使神差下靠了過去。
小女生驚訝看到小男生髮亮的眼眸已經湊在自己眼前,呼吸都似乎被對方臉頰攔住,她慌忙閉上眼睛,卻根本沒想起應該退開。
在小女生心裏,小男生任何時候都不會傷害自己,現在……現在也不會的……
小男生望着那粉嫩臉蛋,還有小女生的嫣紅小嘴,他腦子一團亂麻,鬼使神差更近了些,兩人的呼吸都似乎要挨一起。
“在幹啥子?”
一聲熟悉叫喊,兩個小人驟然分開,兩張通紅臉蛋上,兩對迷亂眸子相視,都慌忙避開。
學校路口,小女生的媽媽已經氣急敗壞衝了過來。
從記憶回到現實……
路揚呼吸急促起來,他眸子裏的滾熱淚珠再已經掩不住,直直墜落在木地板上。
難怪曾經王妃那麼失望吧,滿懷期待苦盼七百多天,卻只看到一個xìng格乖戾,絲毫不解自己心思的男孩。
這段時間以來,路揚滿心都是對重生的敬畏和感激,他以爲自己今後已經可以幸福和快樂。
可這一刻,爲着一直以來沒有變過心,只是在等待自己的女孩,路揚心裏都是深深歉疚,對未來也失去了確定感。
如果,沒有重生也有現在幸福多好……
“你哭了……”
王妃愣住,她想過感動路揚,卻沒想過會讓對方哭出來。
在藥泉的時候,哪怕闖了禍被憤怒的張阿姨抽棍子,揚哥哥也是絕對不會哭的。
那兩年真的改變了好多啊……
“眼睛進了沙子。”
路揚微笑解釋,他伸手拂去眼角淚痕,卻攔不住更多淚水滾出。
“坐下吧……”
王妃皺了皺小鼻子,伸手拉着路揚坐下,拿過桌上紙巾盒遞過去,又去拿書包。
路揚擦拭着淚痕,望着對面那個信封,已經寫好地址貼好郵票,只差沒有寄出,他心中有了些瞭然。
“我也是去年才知道,我給你寫的信都被我媽燒掉了,只有這封寫好了還沒寄出去,還有這個……”
王妃解釋着,被路揚明亮的眼神看得有些心顫,她又拿出幾個上鎖rì記本,紅着臉道:“是我這兩年寫的rì記本,信看不到了,不過rì記本裏面有些話,我當時寫在信上了,也送給你做生rì禮物,還有這個……”
說着,王妃拿出一直藏得很好的幾把鑰匙,放在手掌心上遞了過去,隨手去拿書包裏的大信封。
路揚去拿鑰匙,卻忍不住順勢握住王妃的手掌,很軟卻很涼,不應該是這個季節的小手。
被握住手,王妃原本還只是微微悸抖,可抬頭看到路揚眸子死死盯着自己,她的臉蛋更紅,渾身也有些不自在起來。
離開老廠前一天那個下午情形突兀冒了出來,這一次牽手的感覺和記憶裏都完全不一樣。
這時候路揚不會又……
“門怎麼開着?”
一聲驚訝詢問,打破了房間裏的暖昧氣氛,隨後提着行李的路江安出現在門口,愕然探進來看到一個女孩驟然後縮,露出後面兒子的複雜面容。
這小子有古怪,看到自己老子怎麼是這表情?
“爸,你怎麼回來了?”
路揚心情波動,他起身勉強笑笑,走到門口接過老爸的行李包。
“路……路叔叔……”
王妃通紅着臉,吞吞吐吐,她沒想到路江安會這個時候回來。
不知道剛纔被看到了什麼,會不會誤會自己呢?
“王妃來啦,喫飯了沒有?”
路江安看到是熟人女兒,連忙微笑寒暄,他的心胸決不至於因爲和王衛感情變淡就遷怒人家小女孩。
“呃,喫了。”
王妃連忙點頭,看路江安表情自然,她的心才安穩了一點。
“呵呵,揚揚,考得如何?”
路江安把行李包都拿進來,隨口就是最關心的問題。
“一般。”
路揚輕輕回答,隨後看了看王妃,果然她趕緊也看了自己一眼,隨即似乎有些傷心避開了視線。
“叫你成天吹牛,”路江安還以爲兒子是由於考試心情不佳,他又提起行李道:“你們自己玩,我去收拾下。”
“哦,路叔叔,我得要走了。”
王妃此時心情沒有剛纔那麼微妙,雖然猜到路揚會去參加重點中學的招生考試,可真知道未來三年不可能在一個學校,自己果然還是很受不了……
路揚什麼也沒說,默默拿過沙發上的書包,進了自己臥室。
王妃也悄悄跟着過去,看到路揚把書包裏的幸運帶都拿到牀上,旁邊放着自己的rì記本,還有那個大信封。
“那我走了。”
等了好幾分鐘,王妃看路揚提着書包不說話只怔怔望着自己,她站起身勉強笑笑。
似乎……好像……來錯了……
剛纔的只是幻覺罷了……
“哦。”
路揚隨口一答,跟着起身好似要送客的模樣。
“路叔叔,再見。”
王妃心情惡劣起來,走到客廳衝路江安勉強打了招呼,黯然揹着書包打開門,隨後卻愕然看到身邊多出一雙鞋。
“這就走啦,在玩一會嘛,你娃去哪?”
路江安拿着衣服打算去沖涼,他隨口客氣,卻發現兒子也拿出了鞋。
這可八點多天都黑了,還出去?
“爸,我送送妃兒。”
路揚隨口說明,穿上鞋關上了房門。
下了樓,夜空還不是那麼黑,今晚的星星卻分外閃亮。
王妃心情起伏,她走在前面,總是忍不住偏頭去看那個一直在自己身後半步的男孩。
出了五組團,喫了飯出來散步的居民多了起來。
王妃的腳步突然一滯,她不敢置信望着已經和自己並肩而立的路揚,視線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