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是一項大工程,尤其是古代的皇帝搬家,不僅牽涉到方方面面,還有一衆屬官府衙的遷移,可不是搬起行禮就走如此簡單。
對於明日就要接見淮南王劉長的皇帝劉恭來說,即使搬家的時間上再怎麼緊迫,這件事也只能往後拖延一天,等到見完淮南王劉長之後再說。
後九月初九,一襲玄端素裳,頭戴委貌冠的淮南王劉長,在典客劉揭的指引下,先是來到高廟放下禮物,再登上小行人晁錯依據禮儀,早就爲諸侯王們準備好的墨車,準備入長樂宮朝見天子。
神仙殿內,一身袀玄禮服,襯托得因爲年紀而顯得身量不足的劉恭莊嚴肅穆,背向門窗中間擺設的屏風站立,皇帝劉恭正在裝着深沉,他在考慮待會兒見了淮南王劉長該怎麼跟他說話。
及至內侍傳話,侍中張闢疆報告說淮南王已到殿外,劉恭這才轉過身來,若有所思地對侍中張闢疆吩咐道:“讓他進來吧。”
這是第一次小見,諸侯們不需要向皇帝彙報國中事物,也不需要敬獻禮品,只能算是非正式意義上的私下見面,所以覲見的具體時間事項,全由皇帝主導,就好似主人家宴客一般。
少一時,淮南王劉長踏入殿內,依照君臣之禮開始參拜皇帝。
淮南王劉長雖然爲人驕縱,但是在呂后的教導下,顯然不可能會對皇帝失儀,要知道。呂后這輩子最看重的東西,就是兒子的皇位。沒有後來文帝的誤導,幾次三番有過不罰。讓他以爲自己身份不同,就開始肆無忌憚,心思單純的淮南王劉長,怎會落到那樣一個悲慘的下場。
參拜過後,劉恭揮手示意其他人退下,等到殿內只餘下幾名近身內侍之後,上前一步。親熱地向淮南王劉長還禮,道:“淮南王叔不必多禮,王叔一路辛苦了。”
淮南王劉長聽得劉恭這聲王叔。想到論起血統身份,自己確爲皇帝如今在世最親的叔叔,即便是那個八歲就離開長安的代王劉恆,也不能跟自己從小教養在太皇太後膝下的親近相比。
又見皇帝對自己這麼客氣。淮南王劉長心下便有幾分得意。對於昨天自己被折騰的不滿立時淡化許多,呵呵笑了一聲,拱手道:“陛下言重了,十月朝獻之制原本就是高祖所立,身爲諸侯,朝覲天子份屬應當,何來辛苦之說!”
劉恭也是笑了笑,接下來便帶着淮南王劉長一起。回憶了太皇太後在世時的慈祥(呂后對待她認爲的親人,確實是慈祥的)。成功拉近不少距離,再說說外戚呂氏不知感念太皇太後恩德,反而謀爲大逆的狼心狗肺,客套唏噓幾句天意弄人,營造出同仇敵愾的氣氛,轉而問道:“淮南王叔這幾年在國中一切安好?”
淮南王劉長此時還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裏,聞言一時沒有轉過來,停頓片刻,方拱手謝道:“多謝陛下關心,臣在國中一切都好。”
劉恭卻不知道,這樣的一番回憶,揭開了淮南王劉長埋藏在心裏的一道傷疤,無形中更加堅定了淮南王劉長的某樣決心。
“這就好了。”劉恭嘆了口氣,道:“趙王友之事後,朕無不時時都在掛念着幾位王叔。後又傳來趙王叔恢自盡身亡的消息,朕實在是……”說着說着,劉恭又“唉”地嘆了一聲,道:“朕知道,那件事情,太皇太後她老人家也不是有心的,只是……”
對什麼人說什麼話,面對同樣是呂后養大的淮南王劉長,劉恭儘可以爲呂后多說好話,以顯示自己的孝義。
兩位受盡呂后寵愛的龍子龍孫,一個是出於生長環境影響對其他兄弟毫無感情,一個是有心拿他們來做鋪墊,於是講着講着,就出現了這樣一個情況:兩個人的話題,從一開始對兄弟叔伯冤死的難過同情,漸漸演變成了不自覺地對“慈祥”太皇太後是受人“矇蔽“的開脫。
說到末了,劉恭自覺鋪墊完成,於是便“深情“地看着淮南王劉長,道:“趙幽王蒙冤之時,朕雖想過爲他向太皇太後說明,但最終卻還是遲了一步。之後又發生了那樣一件事,都是朕未能……”頓了頓,又道:“如今諸侯之中,僅餘淮南王叔與朕最親,王叔當好好保重身體纔是。”
其實回憶半天前幾位趙王的下場,劉恭的目的也就是如此,一句“最親”、“保重”,點明瞭兩人的親密關係,說出了自己因爲前事而覺得歉疚,對待淮南王劉長的不同。
不是承諾,勝似承諾,需要細細體會,方能明白其中奧妙。
淮南王劉長聽罷很是感動,拱手謝道:“多謝陛下美意。”又在心裏對自己說道:“皇帝待我果然最是親厚。”
看看外頭天色不早,也該告辭離去,淮南王劉長想了想,既然最親,那還有什麼話不能說呢?終是忍不住開口,說道:“陛下,臣有一事想向陛下進言。”
“什麼事?”劉恭好奇問道。
淮南王劉長見狀忽覺有些後悔,皇帝這樣做,自己身爲諸侯王,似乎也管不着啊!猶豫片刻,還是性格中“天不怕地不怕”的“驕縱”佔了上風,問道:“臣不明白,陛下爲何要將朝覲禮儀弄得如此複雜?”
“原來說的是這個。”劉恭心知,淮南王劉長肯定是被那複雜的條條框框煩到了,看來效果還不錯嘛!笑了笑,道:“王叔覺得複雜嗎?是不是覺得很麻煩,甚至很討厭這些東西?”
“這……”淮南王劉長道:“臣不是這個意思。”
笑着擺擺手,劉恭阻止了淮南王劉長的辯解。沉聲說道:“朕爲何要恢復古禮?淮南王叔當也知道,呂氏謀逆不將朕放在眼裏是一回事,可是齊王與朱虛侯他們所圖爲何。難道朕真的不知道嗎?”
“陛下過慮了!”淮南王劉長連忙拱手說道。心裏不禁暗暗想到:“原來皇帝是受了齊王他們的刺激。”
“是嗎?”劉恭冷笑着反問一聲,道:“不管是不是多慮,經過呂氏之亂後,朕就明白了,君臣之序不明,主弱臣強,永遠都是動亂的根源。”
“主弱臣強……”淮南王劉長喃喃念道。
在淮南王劉長從小被呂后灌輸的價值觀念裏。自己是太後養子,身份便是當今最爲尊貴的諸侯王,除了皇帝與太後之外。天下再也無人可以越過自己去。而自己這麼個尊貴的身份,卻也因爲哥哥與侄兒是皇帝,對他們恭敬有加,從來不敢有半分逾越。
如今倒好。太皇太後一去。這些“亂臣賊子”就拼命冒出頭來,膽敢連皇帝都不放在眼裏。
“我還沒想怎麼樣呢,你們有什麼資格這麼做?”淮南王劉長暗暗“哼”了一聲,一時間對齊王劉襄他們,也頗有些憤憤不平起來。正想說些什麼安慰一下皇帝,就見侍中張闢疆進入殿內,稟報道:“陛下,齊王遣使來報。一行人即將抵達城外。”
……
長安城,三十裏外。高陵。
“怎麼樣,近日城內可有些什麼動靜?”看着剛剛歸來,一臉疲憊的中尉宋昌,代王劉恆再也顧不得那麼許多,滿是急切地問道。
代王劉恆與齊王劉襄其實是同一天從國中出發的,但因爲代王劉恆自覺此去禍福難料,所以輕車簡從,以方便萬一發現狀況可以跑得快些,是以他們這方人馬,比起帶着幾十車財物的齊王劉襄,反倒要早來了許多。
一行人抵達此處之後,代王劉恆就按照原定計劃,下令車隊停止不前,派出中尉宋昌單獨入城打探消息,誰料到宋昌一去就是好幾天,音訊全無。
好不容易今天終於等到中尉宋昌平安歸來,可以結束這種無止境擔心的煎熬,代王劉恆怎能不急。
“大王儘可安心。”中尉宋昌先是寬慰了代王劉恆一句,然後再慢慢說道:“臣已進城祕密見過毛雄,仔細詢問了京中的一切。據他所言,知曉此事的只有左丞相陳平與右丞相周勃兩人,就連右丞相周勃,也僅僅是知道有任書的存在罷了,而從城內的種種跡象表明,他們兩人並未將此事告知皇帝。”中尉宋昌一口咬定,他對自己的判斷向來都很有信心。
因爲如果有問題,或者是有什麼事情引起了皇帝的不滿,以那一羣加上太傅王陵,平均年齡也還不到三十歲的孩子,他們如果想要做些什麼,長安城內不可能還如此平靜。
“那朝臣們是什麼意思?丞相他們是什麼意思?”代王劉恆對這個答案猶自感到不太放心,繼續追問道。
“丞相他們的意思,臣也大概猜到了一二。”中尉宋昌思索片刻,道:“昨日淮南王已經入城,據說陛下要恢復古諸侯朝覲之禮,還特意派出了典客劉揭負責接待。所以依臣之見,此次丞相他們是想要效仿高祖制儀故事,並通過此次諸侯朝見執行,達到約束天下諸侯的目的!”
“若果真如此,寡人就放心了。”代王劉恆聽罷,皺着眉頭想了想,長吁口氣,抬頭望向不遠處那座巍峨的都城,憑着幼時的模糊記憶,在腦海中想象城內一座座高聳的殿宇樓閣,語帶堅定,道:“諸侯朝覲之禮,寡人照做便是!”
……
長安城郊,五十裏外。
與皇帝劉恭安坐於神仙殿內,等待各路諸侯自行派遣使節,入京彙報行程不同,朱虛侯劉章自那日從左丞相陳平府前轉身開始,便發散人手,時刻守候在城外齊王劉襄的必經之路上。
也正由此,朱虛侯劉章才能趕在皇帝的使節之前,更快一步地見到齊王劉襄,以行使自己的報復大計。
“你還有臉來見我?”齊王劉襄對於欺騙自己的弟弟,壓根就沒想過要給他好臉色看,大袖一擺,道:“要不是你貪圖富貴,出賣於我,寡人早就……”醒起這個話題不好當衆說起,齊王劉襄重重哼了一聲,又道:“如今還來找我做什麼?”
“大兄,弟弟冤枉啊。”朱虛侯劉章連忙喊冤,道:“哪裏來的榮華富貴,您看看弟弟都得了些什麼?”說着上前一步,來到齊王劉襄面前,壓低了聲音,道:“不過是‘邑二千戶,金千斤。’弟弟我會那麼愚蠢,放着擁立大兄之後,好好諸侯王不當,去要這些小小的富貴嗎?”
“好像有些道理。”齊王劉襄點了點頭,開始動搖了。
“大兄可還記得,皇帝的詔書是在弟弟離開之前頒發的。當時弟弟不在長安,即便真是論功行賞,也不需要如此迫切吧?他們這是看準了弟弟不在,有意爲之的啊!”悄悄看見兄長表情有些鬆動,朱虛侯劉章乘熱打鐵道。
這還要多謝劉恭的刻意爲之,從人性的角度出發,換做是誰,都沒理由將到手的西瓜放棄,低頭去撿一粒芝麻。而且那還是沒有任何華麗的僞裝,原模原樣地一粒小芝麻。
緩緩拉着將信將疑的齊王劉襄,直到離得衆人遠了一些,朱虛侯劉章才又說道:“弟弟也是回到長安才知道,陳平他欺騙了咱們。當初陳平曾向弟弟做出的承諾,大兄也是知道的,他讓弟弟勸大兄先行退兵,然後便使人前去齊國迎立大兄,誰知道……”
“誰知道什麼?”齊王劉襄緊張問道,究竟弟弟回京之後發生了什麼,自己確實一無所知。
這都是合情合理的解釋,齊王劉襄開始慢慢接受了弟弟朱虛侯劉章的說辭。
後九月初十,劉恭派遣小行人晁錯持節前往城外,照淮南王例,依禮迎接齊王劉襄入城。
次日十一,代王劉恆遣使來報,車架抵達高陵。又三日,吳王劉濞、楚王劉交陸續抵達,除卻正在與南越開戰,高祖始封、碩果僅存的異姓王長沙王吳若,劉姓諸侯齊至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