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首頁

女生小說移動版

其他...漢景故事
關燈
護眼
字體:

26、第 26 章

我的書架 | 投推薦票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張蒼的神色瞬時嚴肅起來。

他不偏不倚,硬受了劉啓這一禮。而後起身避席,對着劉啓,比他更爲莊重地拜倒在地:

“臣爲天下幸。”

張相國說:

“謹受命。”

張夫人左看看拜倒在地的張蒼,右看看同樣安然端坐的劉啓,一時竟被他們二人的舉止弄得有些糊塗。

幹什麼呢,這是?

可她深知多說多錯,於是緊緊閉住嘴,不發一言。

王?坐在劉啓身邊,見他悄悄遞來一個眼神,立刻心領神會,起身去扶張蒼:“相國朝廷樞軸,何必行如此大禮。”

張蒼雖然手腳還有些發軟,卻不敢真的叫王?來扶他,忙揮手婉拒,自己爬了起來。

重新坐回座位,他忍不住用衣袖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好險。看來殿下連備選項都準備好了,他們這些老臣如果再敢一直輕慢下去,恐怕遲早沒有好果子喫。

“那麼,敢問賈生的家眷安在?”

劉啓耐心地等張蒼緩了一會,方纔出聲詢問。

倒是張夫人接的話:“就在長安。”

賈誼是懷王太傅,懷王過世無子國除, 他的官職也就丟了。劉恆不是沒想過爲他改官,可是自責的賈誼卻婉拒了。

他帶着家小回到長安城,認真地給劉恆寫了一封諫書,請求皇帝爲梁地重新選擇諸侯王,好成爲中央的一道屏障。最後就在長安默然的歲月中,用淚水結束了自己短暫的一生。

張夫人顯然上門關懷過賈誼的妻兒,在談及他們現狀的時候面露不忍,很是:“錢財上尚且還沒有遇到什麼困難,但是吧......”

在這個年代,賈誼這種十八歲就以誦詩屬書聞名一郡的天才,毫無疑問不是一個普通家庭可以培養得起的。

但是經濟上暫且無憂並不能代表生活的順遂。賈家人口本就單薄,賈誼的父母已經過世,賈誼再突然早逝,留下的寡母孤兒霎時慌作一團,不知所措。

賈誼的妻子尚且未滿三十歲,如果按照呂后當年“女子年十五以上至三十不嫁,五算”的標準來看,她還屬於適婚年齡的範疇,改嫁不是什麼難事。

但是賈誼的孩子們尚且年幼,家裏又並無其他長輩可以依靠。如果她就這樣離開,難免於心不忍,可若要帶走一併撫養,儘可參考臧兒當年的無奈。

而如果留下,一個寡婦獨自撫養幾個孩子,其中能有多少苦楚,當然更無需多言。

“萬幸殿下願意伸出援手。”

張夫人露出了欣慰的笑,伸手拭去眼角溢出的淚花。

劉啓聽完了她這一番話,沉默不語。

一場會面最後很快收場。劉啓此番前來的目的已然達到,就沒有多做停留。

既然張夫人對賈生的家小早有關懷,劉啓便將這件事拜託給了對方幫忙聯繫,之後他自會派人去接手。這樣的事情要做起來,從來都是調子擺高,行動上卻要謹慎。

傳播太子賢名的事有張蒼這番見證就足夠了,他親自去見賈誼的妻子,卻怕有閒話。待之後步入正軌,賈誼的孩子年紀更長,長安城人們的關注焦點業已轉移後,他和王再去才更合適。

回去的路上,劉啓一直很安靜。太子的車駕到了太子宮門前,他卻拒絕了乘輦,命周圍人遠遠綴在身後,只讓王?與自己同行。

太陽已經落下,清涼的晚風拂過臉頰,帶走白日的燥熱。今晚的夜色甚好,天空有一種極深沉的黑,襯托出色的明亮。

王?跟在劉啓的身邊,側着臉抬眼看他,伸手勾住了他的手指。

“??在想什麼?”

她輕輕摩挲上劉啓的掌心,太子已經會習慣性地回握過來,將她的整隻手包裹住。

“在想,賈生家小的事情?”

劉啓沒有回覆她,她卻也不惱,慢悠悠地道出自己的揣測。

“殿下在想,爲什麼賈生的妻子明明對賈生還有感情,可是在賈生離世之後,第一反應卻是改嫁。只是因爲憐愛幼小的孩子無人撫養,才踟躕沒有施行。”

“殿下在想,爲什麼張夫人甚至相國,都沒有對她這樣的舉措表示疑問。爲什麼賈生明明尚有家資,結果所有人都認爲,讓她一個寡婦獨自將孩子撫養長大,還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情。”

“殿下在想,是啊,朝廷是不鼓勵守寡的風氣,殿下也沒有想要逼迫賈生的妻子一定要在未來的時日爲他守貞的意思。可是爲什麼她改嫁的抉擇要來得那麼果斷,對賈生顯得那樣絕情。”

王?停住了腳步。

她的手還拉着劉啓,所以太子也因此爲她留步。劉啓順着這動靜低頭朝她看來,他依舊沒有開口,然後他的表情卻示意她繼續。

她說對了。

“殿下養過孩子嗎?”

王?問。

劉啓挑眉,有些困惑地發出疑問:王?又不是沒聽人談起過太子膝下的幾位皇孫,最爲年長的劉榮如今都五歲了,劉啓已經開始教他讀書,怎麼還能問出這樣的問題。

“那是太子對皇孫們的教養。”王?沒有爲劉啓這樣的反應感到生氣:“不是民間父母對孩子的撫養。

劉啓出生就是封建社會頂層的權貴,就算還沒有當上太子的時候,他也是諸侯王的愛子,標準的食利階級。養尊處優是他們富貴人生相當平實的描寫。

劉啓不需要爲孩子的哭鬧而頭疼,不需要爲孩子的生計而操心,不需要爲不能滿足孩子的需求而自責,甚至還沒到爲收拾孩子搞出來的爛攤子而焦頭爛額的年紀。

他對孩子的教養有一種統治階層特有的優裕,恐怕平生最需要操心的是對繼承人品性、三觀、才學和謀略等的培養。因爲他自己本來就是被劉恆這樣養大的。

“可是民間的父母不是這樣的。”

王?搖頭。

劉啓聽她細數着小民養孩子的不易,聽她講那不僅消耗的是父母的財力,更是心力;講在大環境下賈誼的妻子會面對如何的困境;講就算是賈生現在尚有財帛,到底已經成爲無源之水、無本之末,像張夫人這樣的故舊當然還會幫扶,可是人生

此後就像是一條昏沉無光的小道,她還只能一個人走。

這是一堂很深沉的課程,劉啓確實滿懷哀憫蒼生之心洗耳恭聽,但他始終還有一縷心神難以完全沉浸其中,遊離在王?的身上。

她的臉上此刻綻放着一種陌生的光澤,顯得柔軟而明亮。她的眼睛在講起孩子的時候帶着一絲劉啓說不出來的感情,像春風與暖陽溫潤曬足了的湖水,她的鋒利與堅強此刻都隱隱融化了一角,不是消失,是有什麼東西牽掛著了她的心神。

一種叫劉啓微妙有些坐立難安的牽掛。

他後知後覺,想起王?確實纔是他們兩個人當中更有撫育經驗的人??她還有個女兒。

和她前夫的一個女兒。

“陛下今年旌表了一位孝婦,殿下還記得嗎?”

王?繼續思索着如何要讓劉啓更爲輕鬆地理解這個話題,鉤子已經放下,卻遲遲不見人的回答。她擰着眉,有些困惑地捏了一下劉啓。

“殿下?”

劉啓猛地眨了眨眼,被她從一種恍神的狀態中拉出,但回覆得卻是一字不差:“淮陽陳氏。”

王?盯着他的臉探究地看了一會,可想不出來對方走神的原因,又看他對答如流不似沒有在聽,只能將其視爲劉啓在對她的諫言進行思考。

“對,”王?說:“她是個寡婦。十六歲出嫁,還沒有孩子的時候,丈夫就已經死於行戍。但她始終沒有改嫁,而是堅持侍奉君姑,甚至在自己的父母要求她改嫁的時候都選擇了拒絕。用世人的理論,她該是個貞婦。”

“可陛下旌表她,說的是孝婦。”她念重了那個“孝”字:“敬重的是她的義。”

“她因爲許諾了丈夫要照顧君姑,所以堅持受人之託不可輕棄。她認爲寧願秉義而死,也不該違背自己的信用,所以寧願自殺也不背信棄義。陛下旌表的是這份士人的高義。”

“擁有這樣士人一般的德行和剛烈,她才能堅持一人侍奉君姑二十八年,不忘祭祀。她甚至還只是侍奉君姑,爲其養老送終。”

“賈生的妻子卻要將孩子撫養長大。”

她幽幽嘆息。

劉啓用一種冰冷的邏輯理解了王?的價值權衡:奉養老人當然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可是人命總有終結的一天。陳氏的君姑已經是位長者,她最多不過侍奉對方的飲食用度,照看對方的起居生活。

孩子卻是相反的??父母總罕見遇到孩子先一步離去的悲劇,可他們卻要爲孩子的人生和未來負責。這樣的擔子之所以沉重,是因爲上面懸着前途未卜的希望,而投入卻有一種難得終止的綿長。

大部分人擁有的遠沒有那麼多。他們必須站在天平的兩端,反覆權衡着每一個抉擇。

“這就是百姓黎民的痛苦了,殿下。”

王?輕聲地對他說。

劉啓在那段進京路上看見了蒼生的剪影,於是王?此刻爲他撕開,讓他看見其中血淋淋的傷疤。

劉啓看着她的眼睛。

“唯。”他說:“謹受教。”

錯誤舉報 | 加入書籤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本站推薦
皇家書院三兩事
從傀儡皇子到黑夜君王
我沒落網,憑什麼說我有罪!
奪標
誓不嫁豪門
升邪
娶悅
斬龍
萬古天帝
活在崩壞世界
鴻蒙悟空傳
吞噬星空之太上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