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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男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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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噹”。隨意擲出的銅錢兜轉兩圈,落在了銅盤東北角,清音長鳴。

院落裏,早起的符瑤正在竈臺邊上盯着火候,鐵鍋中,魔芋片咕嘟翻滾;後院裏,阿玉提着掃帚,手腕輕轉,散落的葉片便化爲一個個枯葉堆。

院牆一門之隔,便是影壁。

青花巖質,刻有茂林修竹,蓮華並蒂。清早的日暉落在影壁上,樹影搖晃,宛如青色海浪底下洄遊的魚羣。

臥房裏光線幽微,墨髮青衣的女子坐在牀邊,手握茶杯,面前是一口銅盤。

門口一爐沉香,細煙如柱。

越頤寧瞧着銅盤上位置各異的錢幣,手指一掐,“咦”了一聲。

“看來今天有客人啊。”

與此同時,宅邸正門外傳來敲門聲,輕而穩的三下。

叩、叩、叩。

院落裏的阿玉是第一個聽到敲門聲的人,手裏的掃帚登時停住了。他直起腰,墨玉般的眼睛看向面前斑駁的院牆。

第二個聽到敲門聲的,則是符瑤。

符瑤連忙喊了一聲:“是鎮上的貨郎來了嗎?我去開門!”

小侍女跑得極快,噔噔噔地穿過長廊,一眨眼的功夫便來到門口。

她打開門,臉上的期待卻突然凝固了。

門外站着四人,兩男兩女。男子皆穿短衫,佩劍腰間,神情不言而厲;兩名女子身着坦領襦裙,梳的均是未出閣的少女髮髻。

四人站在她面前,但尋常人一眼望去,幾乎只能看見爲首的那名年輕女子。

寶髻珠釵,錦緞度身。肌若朱檐覆雪,眼似秋水凝波,眉如春山蹙黛。

光彩照人,風華絕代,疑是天仙下凡。

大清早的,卻有一位似乎是貴族身份的年輕女子造訪,還帶着貼身婢女和親衛,怎麼看都是不同尋常。

符瑤立刻生出些警惕來:“你們是什麼人?”

這話中語氣,是頗有些不客氣了。

素月柳眉倒豎,立馬揚聲喝道:“大膽!你可知你現是在與誰說話??”

一道婉約的聲音忽地響起,是爲首那名女子:“月兒,不可無禮。”

符瑤循聲目移,看向她正前方站着的魏宜華。

即使這人聲音柔和麪帶淺笑,也依然不失威儀,可見是雲巔中的貴人,早已將作爲上位者的氣勢浸入每一寸骨髓肌理。

魏宜華:“晨曦之際貿然來訪,是小女子唐突了,還望姑娘多見諒。”

符瑤在不熟的人面前向來是凶神惡煞的:“知道唐突便好。”

素月已是滿臉怒容了,但她看到了魏宜華示意安撫的手勢,強忍着沒有上前。

魏宜華:“叨擾了。小女子姓魏,家住錦陵,此番前來是爲向天師大人求卦。有故人與我相薦,稱越天師卜術高明,特攜厚禮尋來拜訪。”

符瑤也不喫這一套:“我家小姐可不是誰的卦都算的。”

魏宜華眉眼間並無慍色,抿脣笑道:“自然。”

“此處不適合長談,可否入院一敘?無論卦象結果如何,我都願重金酬謝。”

符瑤剛想說,那得先問過她家小姐的意思,你就擱這先吹吹熱風吧。

這時,院內恰有溫和清越的女聲遠遠響起,如風過竹林。

“瑤瑤。”

“來者是客,請人進院裏來坐坐吧。”

符瑤有些意外,但她馬上應了一聲,再回過頭來,卻恰好看到了魏宜華沒來得及掩飾的表情。

即使只是剎那,但那幾乎一閃而過的神情裏,帶着慌亂、哀傷、欣喜……和懷念。

符瑤關門的手停了停,她一動不動地看着魏宜華,但只是片刻而已,魏宜華又恢復了?然不動的端莊模樣,彷彿剛剛失控的情緒外露,只是符瑤的錯覺。

符瑤心中疑竇更深。

她帶着這一行人入院,一直在背後死死地盯着魏宜華。

拐角過影壁,入深院。草木繁茂,遮天蔽日,滿目蔥鬱。

院落中央,青衣長衫的女子衣襬逶迤一地,案上擺着一口銅盤,光澤油潤。

玉生煙,塵生架,夢生痕。

魏宜華的腳步慢了下來,符瑤也注意到了。

越頤寧抬眼看來,朝魏宜華微微一笑:“請坐吧。”

“居舍簡陋,還望姑娘勿怪。”

魏宜華回得極快:“怎會,天師言重了。”

魏宜華在茶案對面落座,素月習慣性地跪下替她整理裙襬,卻被魏宜華打的手勢制止了。

越頤寧將這一切都收於眼底,面上笑意不變:“魏姑娘,幸會。”

“如姑娘所見,在下孤居此處,只帶了一二侍僕,鮮有人知。”

“敢問姑娘,是如何知曉在下行蹤的呢?”

一坐下便是開門見山的質詢,魏宜華卻似乎完全感覺不到冒犯一般,從容應對道:“不知越天師可還記得青雲觀的德量尊者花姒人?是小女子家中長輩與尊者相識,尊者聽說小女子想替親故求卦,才向我推薦了越天師。尊者從中牽線搭橋,帶我去見了憫慈尊者秋無竺,也就是越天師的師父,天師的行蹤亦是由此得來。”

這番解釋合情合理,還搬出了越頤寧師父的面子,實在是圓滿無缺。

只是。

越頤寧聽完,卻是搖了搖頭,語出驚人:“魏姑娘說的極好。但有一點,在下不欲隱瞞。”

“我已於四年前脫離師門,師父是不會遣人來找我的。我與師父多年未見,也從無聯絡,她並不知我如今身在九連鎮。”

咚。

林上雲生,池中荷靜,唯有石子掉入水中的聲響清如禪音。

這是魏宜華前世也不曾知曉的部分。

關於越頤寧和她那位名震天下的師父,魏宜華早有猜想,她編造這套說辭,有孤注一擲之意,也有迂迴試探之心。

果然還是騙不過她。

魏宜華心中微定,誠懇剖白道:“便知無法騙過天師,如此,我便直言了。”

“小女子與秋尊者並無任何聯繫。只是求卦心切,故而撒謊。”

“我求的這一卦,事關天下。”魏宜華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似乎是深深地吸了口氣,“若這世上只有一人能卜這一卦,便是越天師你了。”

越頤寧不爲所動,露出一個敷衍的笑容:“真是謬讚了。”

若是換做是前世的魏宜華,看到越頤寧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又該氣得肝火冒了。

但如今再見故人,她發現她竟是連那漫不經心的表情都覺得懷念。

而現在的她,也有的是辦法對付此時還沒變得老奸巨猾的越頤寧。

魏宜華:“我此行帶來了一份厚禮,作爲天師爲小女子卜卦的酬謝。”

越頤寧話裏話外的意思都是婉拒:“不必,我很久未替人卜過卦了,手藝早已生疏,無功不受祿。”

魏宜華淡淡一笑:“天師大人,不如先看看再考慮。”

魏宜華招了招手,素月指揮着兩名親衛將一個有半張茶案大的竹編箱抬了上來。

符瑤表面上聽話離開了,實則一直站在樹後偷偷觀察着那邊越頤寧她們的動靜。

看到侍衛抬着寶箱上前,符瑤露出“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哼哼兩聲:“俗人罷了。不過又是一個試圖用金錢打動我家小姐的人。”

可惜了,她家小姐視金錢如糞土。

越頤寧對錢的態度很奇怪。

在符瑤看來,她家小姐是惜財之人,平日裏用度節儉,從不買華貴的飾品和衣物,這個年紀的姑娘大多有一抽屜的胭脂水粉,但她家小姐對化妝一事毫無興趣;同時,她也見過越頤寧拒絕當地豪強的上門求卦,即使那人態度恭敬出價千兩白銀,但小姐卻連看也沒看一眼,只吩咐她將人送走後關好屋門。

符瑤如此想着,身後忽然蓋下一道黑影,那人開口了:“你在做什麼?”

符瑤差點嚇得蹦出三米遠,結果一看是阿玉,頓時鬆了口氣,小聲啐道:“你這人,走路怎麼都沒聲的啊?”

她罵完,卻發覺阿玉沒在看她。

他手上還拿着掃帚,似乎剛剛纔從院落的另一邊過來。此刻,他與她一同站在這片樹蔭底下,望着不遠處沐浴在朝陽日光下的二人。也許是陰影的緣故,他的神色深翳。

符瑤看不懂,但她莫名覺得阿玉此時心情不佳。

阿玉突然開口了:“她是誰?”

符瑤也看了過去,她指了指魏宜華:“你說那位姑娘嗎?我也不知道。開門時我問了,但她說了一堆,唯獨沒有答覆我她的身份,只說自己姓魏。後來她進來了,小姐就把我趕走了。”

阿玉語速極慢,一字一句重複:“你說,她姓魏?”

越頤寧看着面前的竹箱,微微挑眉,放下茶杯。

“姑娘此番好意,在下謝過了,但??”

魏宜華打了個響指,侍衛上前一把掀開箱蓋,越頤寧說到一半的話頓時剎住。

箱內不是綾羅綢緞,不是金銀財寶,而是四隻錦面軟木盒。

軟木盒還未打開,但越頤寧已經能從氣味判斷出盒子裏裝的是何物,因而她纔會陡然息聲。

魏宜華示意素月一一打開盒蓋,聲音柔和如水:“這四盒茶葉是我託友人重金尋來的茶中之王,從左到右,依次是顧渚紫筍、蒙頂石花、北苑龍鳳和龍團勝雪,均爲歷年貢茶。每年繳納朝廷之後,只餘一二兩流入民間,今年所產的已悉數在此了。”

“聽聞越天師嗜好極少,唯獨愛茶葉。這是小女子的一點心意,還請天師笑納。”

符瑤在樹後看得瞪直了眼睛。

她急了:“這、這、這,這太狡猾了!”她家小姐最無法拒絕的就是品質上好的特種茶葉!可惡啊,這個魏姑娘看着老實巴交的,結果竟然是有備而來!

糟了,以小姐的性子,這下一定是??

越頤寧放下茶杯,一向表情平淡的臉上驟然綻開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越頤寧笑靨如花,表情誠懇:“其實我第一眼看到魏姑娘,便覺得你我有緣。”

符瑤絕望閉眼,一巴掌拍上額頭。

聽到這句答覆,魏宜華終於放鬆下來。

她也笑了:“榮幸之至。”

望着院落中的和樂融融,符瑤咬着手指啃啃啃,很是不甘,嘴上喃喃自語:“可惡可惡,她怎會知道小姐最喜歡茶葉?”

她家小姐愛喝茶的習慣是她出師下山後才養成的,因爲小姐的師父不喜歡聞到茶葉的氣味,小姐以前在天觀裏幾乎從沒見過茶葉。

這還是小姐自己和她說的呢。

符瑤想不通:“按理來說,不應該有旁人知曉的啊……”

就站在符瑤身邊的阿玉,自然也聽到了她說的話。

他動了動手指,手中的掃帚應聲落地。

符瑤聞聲望去,卻只看到他的背影。

“阿玉,你去哪?”

阿玉回過頭笑了笑:“去取溪水。客人帶了好茶,小姐是愛茶之人,必然想馬上品嚐,我這就先去備着。”

不可否認,自見到越頤寧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那一刻起,魏宜華心中便重重鬆了口氣。

這人於她,有如定心丸、壓艙石、海神針。

魏宜華看着茶案對面的越頤寧。她正將燒熱的溪水灌入裝滿新茶葉的砂壺,頗有些神采飛揚,看上去心情極好。

自重生後,一直被焦慮所捆縛的魏宜華,久違地感到安心。

有這個人在,她便什麼也不怕了。

只是……

一雙白紗袖上鶴紋如霧,搖曳生姿。

魏宜華不禁多看了幾眼。

方纔過來跪下侍水的這人,似乎是這座宅邸的僕人。爲什麼說似乎,是因爲魏宜華不太敢認。

這人看上去着實不像是普通侍從。

容光輝然,眉眼入畫。他將兩隻茶杯洗淨,一傾一擺,動作流暢優雅。握着茶杯的手指骨節清瘦,衣袖牽扯,露出潔白手腕,宛如一把渾然天成的和田玉柄。

此人已有絕世風姿,一開口,嗓音更是如冰碎濺,絲竹般悅耳動聽:“小姐慢用。”

越頤寧點點頭,眉眼帶笑:“辛苦你了阿玉,這裏不用侍候,你去忙吧。”

若是她剛剛沒聽錯的話,越頤寧喊這個人“阿玉”。

蒐羅盡兩世記憶的魏宜華,這才蓋棺定論。

錯不了。

在前世的越頤寧身邊,她從未見過此人。

是命運已然因她之舉而生出了變數,還是此人的身份在前世亦是機密,藏於暗處不爲人知?

思索間,她眼神微變,開始上下打量他,而此時的阿玉微微頜首,已行禮起身。

衣袍做工精細,三千青絲未綰,加之這般?麗出塵之姿……

目光自那人漸行漸遠的背影上收回。魏宜華眼神中帶着謹慎,語氣遲疑:“有一事,未知可否相詢,但小女子心中太過好奇,便直言了,望天師勿怪。”

越頤寧聽聞,自然頷首:“公…咳,魏姑娘,你請說。”

魏宜華:“方纔倒水的那人,可是你的男寵?”

越頤寧一口茶噴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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