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都城,葉府。
早飯後,紅蓮和內院的掌事媽媽對了牌子,說了事情,便進了西次間伺候沐思綺。她打簾子進來,接過小丫鬟手中的茶杯,遞給沐思綺,笑着問道:“天氣越來越熱,庫房的媽媽問今年還換不換窗紗。論說這換窗紗是有舊例,太太又有身子,這些許個小事兒不該勞煩您操心的,可如今這天氣一會兒一個變的。外邊個也不大太平,太太您看,咱府裏要不要換?”
沐思綺懷着身孕,內院的事情就紅蓮與幾個管事媽媽依循着舊例來辦的。眼瞅着要過夏了,窗紗該換了,不然到了三伏天還不把人熱得出不來氣兒。
說起來,這換窗紗本是三月十五就該的。之前因爲時疫,後來又來了火山噴發,就給耽擱下來了。如今這火山噴發也過去二十多天了,下了幾場雨,老天爺似乎不發脾氣,一切都正常了。
天氣越來越熱,大家便尋思着把窗紗換一換。可外頭咳嗽也鬧得兇,醫生都說要注意空氣,免得傳播上了。誰也不知道老天爺會不會哪天再不高興,弄個什麼風雨雷電襲擊之類的事情,管事的媽媽也不敢按着舊例來,便央着紅蓮去問問沐思綺的意思。
沐思綺接過紅蓮遞上來的茶,沉吟片刻,道:“天氣越來越熱,還是換吧。讓大家注意點,記得按照太醫院開的那個藥方去拿藥。石灰和醋都準備好了。盡人事,聽天命吧,不能不過夏天,是吧?”
紅蓮應了是,見沐思綺今天精神好,就把府裏的事情揀幾樁自個兒拿不定主意的,問沐思綺的意思。
沐思綺給了答覆,又問了幾句府裏下人的情況。聽紅蓮答得差不多,她微微頷首,抬眸,淡聲問道:“老爺送信兒回來了嗎?”
紅蓮覷了沐思綺一眼,小心觀察她的表情,淡聲應道:“還沒有。想必也就這一兩天吧。可能被正事兒耽擱了。”
葉二舅去監督河工,已經大半個月了,一點兒消息都沒有。走的時候,說十天半月就能回來,就算不會來也會遣人回來送信兒。
“今天都第十八天了,還沒信兒。”沐思綺說着,眼圈就紅了,瞧着挺委屈的。又怕在丫鬟面前失禮儀,忙用手絹擦了擦嘴角。思量須臾,又開口吩咐道,“去把王五爺找來。你親自過去,就說我有事兒相請。”
因葉二舅對王五極爲看重,沐思綺也知道這人只是暫居葉家,所以一向稱呼王五爲王五爺,以示尊重。
紅蓮應了是,打簾子出了廳堂,碰到葉少文,與他屈膝見禮。葉少文隨口問她去辦何事,紅蓮答了。葉少文讓她等了片刻,詢問道:“可是爲了妹妹的事情?”
紅蓮搖頭道:“這倒不知道,太太沒說。大少爺,表姑娘可是有消息了?”
葉少文眉頭緊蹙,瞥了紅蓮一眼,低聲道:“沒。”
紅蓮怕耽擱,忙辭了葉少文,去尋王五。葉少文進了西次間,給沐思綺請安見禮,坐定,吞吐了好半天,才問道:“母親尋王五爺來,可是爲了妹妹的事情?”
聽他這麼問,沐思綺的眉頭擰得更緊,反問道:“現在外面都在傳些個什麼?”
葉少文握了握拳頭,本想說“沒傳什麼”,抬眉瞧沐思綺盯着自己瞧,輕咳一聲道:“除了那些個事兒外,都在傳朝議不準備重新開通進唯恩寺的路了。”
“自來進唯恩寺的路就一條,若是不重新開通,那巨擋路,裏面人根本沒法出來。”沐思綺聽了這話立時急了,脊樑挺得筆直,聲音高了幾分貝,薄怒道,“怎麼可以這樣子?寺林有什麼說法?”
“母親莫生氣。”葉少文勸慰幾句,接她上的面問題,回道,“**大和尚自然是說要重新開道的。不過也有些個方丈和寺林子弟說不要開了。說就算開了道,屆時恐怕裏面的人也無一能生還了。且不說有沒有被火山噴發時候給湮沒了。就算當時沒事兒,如今都過了二十多天了,寺裏的存糧不多,想必裏面也沒什麼可喫的。只怕道開了,也尋不到活人。現在瘟疫橫行,國庫空虛,物力和人力都應當用在刀刃上。等災情過去了,再選它址,重新見寺,也無償不可。”
“說得這是什麼混賬話。”沐思綺怒道,“那唯恩寺的地址是說換就能換的嗎?千年古剎,能屹立不倒,也不想想憑的是什麼。”說着說着,沐思綺就紅了眼圈,爲沐芝蘭困在裏面哭了起來。
葉少文勸了幾句,聽紅蓮道:“王五爺來了。”
紅蓮原本以爲沐思綺要等一下才能見王五呢,正要領他去別處暫歇,待她話音一落,就聽沐思綺道:“進來吧。也不是什麼外人,都是自己人。”
話雖如此說,可屏風還是要擺的。紅蓮示意小丫鬟,先進去忙活,這才帶着王五進去。
隔着屏風,沐思綺將葉少文剛纔的話對王五重複一遍。兩口茶的功夫,她出言相詢道:“王五爺,妾身知道你和杏仁是暫居我們葉家。如今杏仁幾人生死未卜,我心不安啊。你可有什麼辦法,去一探究竟?”
她讓紅蓮尋王五來,本打算讓他去看看葉二舅的。之前一直聽外頭說,朝廷會派兵重開通去唯恩寺的道的,如今出了變數。她想着去看葉二舅,還有其他人可以派,便轉了主意,想讓王五去探探裏面究竟。以她的認知,就算王五帶不會來一羣人,可是把沐芝蘭等人帶回來,應該是可以的。她幾乎沒想過沐芝蘭可能已經沒有了。哪怕是潛意識裏,她也不允許的。前幾天做了個不好的夢,她就唸了一千遍經,希冀菩薩能聽到保佑沐芝蘭。
王五甕聲甕氣地道:“在下已經去打探過了。那擋路石好似天外飛來的,無比光滑,而且入地極深,攀爬比較難。在下試過幾回,還沒尋到好辦法。”
“這樣啊。”沐思綺話音裏帶着深深的落寞和失望。好半晌,她才又問道,“那可有什麼需要幫助的?”
王五撓了撓頭道:“江湖上有種東西,可以試試,不過這東西做起來極難。”
對於解救沐芝蘭,沐思綺是不會任何可能的機會的。聞言,她忙問道:“什麼東西?”
王五摸了摸鼻子,低聲道:“我也不知道叫什麼。只是聽人說過,是令兄做的。”
一聽王五這麼說,沐思綺立時沒了聲音。她知道王五口中的那個東西是什麼,是炸彈。不過她沒見過,只是聽說。
據說,沐芝蘭的父親曾經用那個東西炸死了好些個石方兵。那時候沐思綺還沒出生,只是聽人說起過。不大清楚有沒有這麼個東西。更重要的是,她也不知道怎麼做的。
過了半晌,沐思綺才接口道:“都是傳說。我也沒見過這個東西。可還有其他辦法。”
王五搓了搓手,似乎有些失望,聲音卻聽不大出來,總是那麼甕聲甕氣的。“其他的,暫時還沒有其他辦法。”
沐思綺有些失望,卻沒放棄,繼續問道:“若是用人挖,大抵要多少人,費多少時?”
王五思量一下道:“這得找個懂工事的人問上一問。”
沐思綺聽他這麼說,暫時也沒什麼好辦法,便又回到原本請他來的本意上,道:“我請你來,還有件事兒,想勞煩你走一趟。老爺這去了半個多月了,也沒個信兒,想麻煩你去走一趟,探探情況。”
王五爽快地應了,腳下躊躇片刻,對沐思綺道:“最近我發現外頭有人探頭探腦,似乎打探府中消息。太太還是讓人戒備一二,小心防範。如今這個時候,不少亡命之徒,會鋌而走險的。”
沐思綺謝過王五的提點,又讓紅蓮把早先給葉二舅準備好的包袱拿給王五,囑咐了幾句,讓葉少文起身陪他出去了。
等人走了,她又叫來紅蓮:“你去找平安,讓他找找懂工事的人,去唯恩寺看看。合計一下得需要多少人,費時幾何。跟他說越快越好,錢不是問題。”
紅蓮應着,卻沒出去,而是打量着沐思綺的神情,陪着笑臉,小心翼翼地推薦一個人。“我也不知道行不行,倒是聽人咱們府裏的人說。最近不是外頭不太平,外人不敢讓進來,可有些地方還要整。管事兒的媽媽就推薦了葉柄家的。咱們府裏的後花園,還有庫房加固都找她參謀過。”
“葉柄家的?”沐思綺想了一下問道,“就是蘭兒身邊的那個叫紅兒的,她娘是吧?我記得她不是家生子,是外面娶進來的。”
“可不是。”紅蓮陪着話,“先前個,大家都覺得她是外來的。不知道根底,怕做事兒不牢靠。她身體也不好,又不大惹事兒,太太就給了他們家些許體面。讓她大閨女進了蘭苑。”
“是這麼回事兒。”沐思綺揉了揉太陽穴,有些犯困,打了哈欠道,“聽說她家裏原本是良民,給人家砌房子做木匠活的。沒想到她還懂工事。”
紅蓮怕自己再扯的多了沐思綺疲乏厭煩,忙道:“誰也沒想到呢。她還會看圖紙。聽人說她爹以前是有真本事的。因爲家裏沒兒子,就把這手藝傳給她了。只是礙於是女子身份,終究沒做成。本來吧,她會,紅兒爹學了也長本事。不過紅兒爹學不來,說太麻煩了,還不如種地呢。”
沐思綺腦子有些不大靈光了,淡聲道:“這事兒,你跟平安商量一下。好好辦了,我這乏了。去吧。”
“噯,好嘞。”紅蓮知道,這是同意了自己的提議。她伺候沐思綺躺好,笑吟吟地出去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