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頌今規規整整地躺在牀上,被子只拽了一角蓋在肚子上,兩條腿露在外面,破了大洞的牛仔褲和血肉模糊的沾了碘伏的膝蓋讓他看上去有些滑稽。
卞生煙剛探進來個身子,他就注意到了,瞥了一眼後便移開目光,狀似無意地拉過被子,將自己蓋的又緊了些。
“你睡覺不關燈嗎?”卞生煙緩步走進來,問道。
元頌今將臉埋在被子裏,說話甕聲甕氣的:“起不來,沒法關。”
跟剛纔在車裏說自己沒帶身份證一樣的理直氣壯。
卞生煙哼笑一聲,順手就要給他關燈,元頌今卻忽然叫道:“等一下!”
“怎麼了?”卞生煙手指停留在牆壁的開關上,“你到底要開燈還是關燈?”
元頌今眨了幾下眼睛,說:“姐姐你、關吧。”
也不知道剛在嚷嚷什麼。
卞生煙見他沒什麼問題,便準備關了燈就回去。
誰料,開關還沒按下去,從元頌今的枕頭底下卻忽然傳來了鬧鐘鈴響。
兩人皆是一愣。
元頌今顯然也沒料到,他忙坐起來,伸手在枕頭下面掏了掏,將今天車禍被撞壞的手機給拿了出來。
鬧鐘聲響就是它發出來的。
原本開不了機的手機竟然因爲一個定時鬧鐘給強制喚醒了。
碎裂的屏幕上還亮着鬧鐘的提醒頁面,一行小字在閃爍。
元頌今差點忘記了這回事,下意識看了眼卞生煙,手趕緊就要去關掉。
可屏幕壞了,觸控完全失靈,元頌今手忙腳亂地劃了幾下,鬧鐘卻根本沒有要關掉的跡象。
他急出一身冷汗,瘋狂按開機鍵和音量鍵都不管用。
見狀,卞生煙自然而然地走過來,一把就要去奪他的手機,不解道:“大晚上的設鬧鐘,你在寢室這個點要幹什麼?”
元頌今肉眼可見地慌了,抓着手機不放,嘴上還支支吾吾亂七八糟解釋道:“姐姐沒事的……就是我用來提醒我自己的,它壞了有點不太好關……我可以的!”
他動作不便,有意躲着卞生煙伸過來的的手,但最終手機還是被她搶走了。
手上的破手機震動不止,在快碎到看不清字的屏幕上,卞生煙眯了眯眼,勉強看清了鬧鐘上的提醒字樣。
【週一了,快點準備好去表白】
看到“表白”兩個字,卞生煙先是心裏一沉,敢情這傢伙一直推拒着不回應她,是想跟別人表白?
那她這麼些天以來的所作所爲,豈不是跟個笑話一樣?
她拿着還在響的手機,眼神有些冷的質問元頌今:“你什麼意思?”
牀上的人一驚,隨即耳朵垂下來,一副十分受傷的模樣:“姐姐,你爲什麼這麼問……”
“你還裝,”卞生煙幾乎是有些破防了,“我一直在等你回覆,你倒好,兩天了不發一條消息就算了,還特意定好了鬧鐘卡點去表白?”
她拿着手機朝牀邊走去,一字一句質問元頌今,態度已經完全沒有了一直以來的憐愛:“你可真能耐,來,跟我說說,週一凌晨卡點也要讓你去表白的,誰啊,這麼大魅力?”
元頌今不住搖頭,小聲解釋說:“不是的姐姐,你聽我說……”
卞生煙將手機扔到他面前,此刻鬧鐘已經因爲長時間的無響應自動關閉了。
元頌今只低頭瞥了一眼,便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卞生煙身上,扁着嘴巴說:“你聽我解釋好不好姐姐……”
“行,你說,我聽着。”卞生煙來到了他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人,黑沉的眼裏滿是審視:“解釋完了你就給我出去。”
元頌今一愣,漂亮的眼裏滿是迷茫。
卞生煙的表情,不像是跟他說虛的。
元頌今一陣不安,面前人不善的目光就跟毒針一樣扎進他心裏,痛得連呼吸都成了難事。
他也沒料到今晚會車禍,又被卞生煙撞上帶回她家裏。
原本這個時間點,他就應該美滋滋地發出表白短信,然後兩人順利結成情侶。
可現在,他的計劃全亂套了。
元頌今越想越委屈,出聲解釋的時候,嗓音不由得帶上了哭腔。
“我要表白的人,是你啊姐姐……”
聞言,卞生煙驀地一怔。
元頌今靠坐在牀上,抬手抹眼淚,一邊強忍住哭意,一邊結結巴巴地說:“我、我第一次碰上有人說喜歡我,不知道要怎麼辦,我怕我……因爲太過激動而匆忙答應,等日後我們兩個、有人後悔的話……”
長這麼大,他身邊只有無窮無盡的惡意。
因爲想要個兒子,所以父親買了個女人回來關在地下室。
後來母親跑了,親爹覺得丟臉,將他視作晦氣玩意,整日不是打就罵。
再後來,爹也沒了,他被人送到鎮上的福利院,可裏面的孩子都不喜歡他。
因爲每個來領養的家庭,甚至平日裏照顧他們起居的阿姨和院長都對長得漂亮又聰明的元頌今青睞有加,喫飯給他盛最多的菜,好心人送來的衣服和玩具也是先給他挑最好的。
元頌今並不喜歡被這樣特殊對待,因爲這些,他被那裏的孩子排擠,趁院長阿姨不在的時候,他們把他推下水池,扯壞他的衣服,踩爛他的玩具,嘲諷他剋死了自己的爸。
他唯一碰上對他散發好意的人,就是卞生煙。
但即便這樣,元頌今也還是惶恐。
他道出了關於鬧鐘的實情:“我沒有人可以問,只好自己上網找。然後就有人說,這種事,不能急……要考慮兩天,給彼此一些時間,第三天再去回應最好……”
他恨不得當時立馬就答應卞生煙,可那樣的話,欲擒故縱的效果就顯現不出來了。
太容易得到的東西,也很容易被丟棄。
他不想做被卞生煙玩玩就丟掉的垃圾。
但這些真實的內心想法,他怎麼能全盤脫出呢?
感情都是真的,只不過態度要演一半藏一半,不然就沒法在卞生煙心裏佔據重要的分量。
牀上的人已經捂住了臉,還在絮絮叨叨地說:“當時聽到姐姐的表白,我真的特別激動,當場就想答應下來。可衝動是魔鬼,萬一哪天姐姐發現我又無趣又幼稚,那拋棄我不也就是一瞬間的事嗎……”
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元頌今一股腦的說了很多,自己也不知道在講什麼,只想要快點解釋。
卞生煙呆在原地。
她沒想到真相竟然是這樣的。
這孩子內心的恐懼和不安遠遠超過了她的想象。
身側的牀墊凹陷了一塊,元頌今察覺到是卞生煙坐了下來,但難過的情緒湧上來,他的眼淚已經止不住了,哭得鼻子一抽一抽的。
“……我喜歡的人,只有姐姐。我後悔說考慮兩天的話了,但我只能卡着點等週一來,我怕我慢了一秒,姐姐就心有所屬,就對我不感興趣了。”
靜謐的房間裏迴盪着元頌今的小聲啜泣。
原來是這樣。
卞生煙忽的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壞了,居然讓一個這麼可愛的孩子哭的稀里嘩啦的。
她於是往前湊了湊身子,將哭泣不止的元頌今摟進懷裏。
“抱歉,錯怪你了……”
元頌今聽完,趴在女子的懷裏哭得更厲害了。
他其實很少哭。
在碰見卞生煙後,他一直想在她面前營造一個堅強的人設,可不知怎麼的,每次裝作要掉兩滴眼淚的時候,情緒就會徹底崩盤,難以控制。
特別是在聽到卞生煙說讓他出去的話,元頌今再會僞裝也繃不住了,因爲如果不解釋清楚,卞生煙真的會把他趕出去。
他將下巴墊在卞生煙的浴袍肩膀上,抽抽搭搭地說:“姐姐,我說完了,你不要生氣,我真的沒有要跟別人表白。”
末了,他還抹了把眼淚說:“我一會兒就出去找公園待着,絕對不在這裏煩你了。”
說完,元頌今作勢就要從女子懷裏掙開下牀,但卞生煙卻忽然將他摟得很緊。
元頌今的後背被一隻手輕輕拍打安撫,他聽見卞生煙的聲音在他耳邊輕柔響起:“現在已經週一了,告訴我,你的答覆是什麼?”
元頌今看不到卞生煙的臉,但能感受的出來,卞生煙對他的態度又回到了從前。
“我,我自然是想跟姐姐在一起。只不過……”
卞生煙放開他,看着他的眼睛追問道:“只不過什麼?”
元頌今垂着腦袋,很是自卑地說:“我們才認識兩個月,彼此都不甚瞭解。再加上,我家境很普通,父母都是農村人,一沒錢,二沒事業,我怎麼配得上姐姐呢。”
卞生煙從牀頭櫃抽出一張紙來給他擦臉:“我喜歡的是你就夠了,旁的條件,根本不足爲懼。”
元頌今又說:“那要是別人要拆散我們呢……”
就比如姐姐的家人,父母,朋友,但凡有一個覺得他身份低賤,他要拿什麼去證明自己的資格呢。
卞生煙盯着他看了兩秒,眼裏閃過的淡定令元頌今心安。
“我要是連這點話語權都沒有,打拼這麼多年,豈不是太失敗了。”
如今光盛雖然是她爸擔任董事長,但公司的核心骨幹都對她唯命是從。
卞家的那羣屍位素餐的親戚儘管時不時就會整些幺蛾子出來,可在這種私事上面,他們還沒資格過問。
元頌今眨眨眼,像是還有些不大敢相信似的:“真的嘛?”
卞生煙看着他,好一會兒都沒說話。
元頌今緊張地絞着手指。
忽的,面前的女子伸出手,毫不猶豫地扣住他的後腦勺,與他接了個淺綿的吻。
這是第二次接吻,元頌今依舊是在嘴脣相碰的瞬間就大腦宕機了。
許是因爲說開了心意,又或許是氛圍使然,卞生煙怎麼親都覺得不夠。
於是她從斜坐着轉變爲單腿膝蓋跪上來的姿勢,傾過身軀壓在元頌今身上,兩人一齊摔進被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