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亂葬崗後山,丁松言的陰眼迅速失效。
對此,他並不在意,因爲他已有穩定開啓陰眼的辦法。
他刻意放緩了腳步,一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來,才抵達那座破廟。
廟內的情況與幾日前沒什麼區別,破洞未補,處處蛛網,遍地雜草。
丁松言沒急於催發陰眼,將目光投向了骯髒殘缺的神像。
這神像疑似土地,可已無人祭祀,定江府無論城內,還是鄉野,如今皆拜當康和竈王,道觀和佛寺的香客則主要在中上層。
丁松言拜完那位被民衆拋棄的土地,纔將識海中的清濛濛“種子”轉移到眉心處。
他的陰眼隨之開啓,無邊無際玄黑爲主的荒野與廟內景象重疊着展現在了他的視線內。
一道道鬼影在如煙黑暗裏茫然前行,殘缺神像骯髒依舊,無血無淚。
我剛還挺害怕開陰眼看到已跌落法壇的香火神,這才拜了又拜,真誠說明情況……是這方世界沒香火神,還是廟內這位跌落已久,早煙消雲散?丁松言將目光投向了自己之前醒來時背靠的那根木柱。
近乎凝成實質的黑風繚繞於該處,有道接近消散的身影在那裏徘徊不前。
丁松言屏氣凝息,靠攏過去。
那身影抬起了腦袋,露出一張周正疏朗的臉孔。
這與丁松言的一模一樣!
不同之處是,那臉孔蒼白陰森,眼睛凸出,流下了斑斑血淚,表情異常扭曲。
原身你還真在頭七回魂了啊……我真怕你魂飛魄散了,怕我早就穿越只是忘記了之前的事情……丁松言吞了口唾液,控制住雙手不自覺的發顫,將清濛濛的“種子”轉移到了喉嚨處。
他陰冷飄忽地問道:
“丁松言,是誰殺了你?”
那身影扭曲的表情瞬間變化,浮現出難以言喻深入骨髓般的恐懼。
他不斷呢喃起來:
“我不逃了……
“別殺我……”
“我不逃了……
“別殺我……”
“我不逃了!
“別殺我!”
他聲音迅速變得尖利,歇斯底裏,滿是將死之恐慌。
虛幻的淚水染着鮮紅的血色一滴滴劃過了他的臉龐。
“別殺我!”
最後一聲尖嘯中,那身影徹底崩散消解,與如煙之黑暗、無邊之荒野融合爲一體。
丁松言靜靜看着這一幕,心情極爲複雜。
他也不知這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還是想到如今的自己依舊未擺脫那兩句話,依舊在祈求別人不要殺自己。
等到陰眼自然失效,丁松言琢磨起前身遺留的最後執念:
“他當時真在逃啊……並且情況緊迫,讓他已顧不得木箱內的《祕傳山海經》和那本書籍可能給家裏帶來的禍端……
“他私房錢去哪了?我沒找到……是預感到可能要當場逃遁,提前帶上,被人拿走,還是先前就用掉了?用在《祕傳山海經》之事上?
“如此緊迫的逃亡,他爲何還要進這廢棄的土地廟?這讓他脫離了望樓的監察,失去最後一分生機……
“有人在這裏等着他,他不得不來見一面,還是說,他也‘身不由己’?”
丁松言瞬間聯想到了陳羽亮、王一樹,聯想到了朱蛾和“蛾種”。
他迅速又推翻了這個猜測,自己這具身軀要真被“蛾種”附體過,邵神醫的兩次診治不可能一點痕跡都發現不了。
緊接着,他又想到先前,想到明明存在一定的問題,自己還主動去北裏坊蹲守機緣,不覺有異:
“前身當時也是被影響了思緒,‘自行’進的土地廟?
“這,幕後之人與嚴長青同出一源?”
思緒紛呈間,丁松言眼睛驟然發亮,他記起了嚴長青說的一句話:
“看來是老夫某位舊友來了,但不知是哪位……”
同門也是舊友的一種!
而幕後之人沒誰規定只能有一位,完全可以是蛾神宗的高手在與嚴長青的“舊友”合作佈局。
丁松言越想越覺得這個猜測很接近真相,他也藉此明白了陳羽亮、王一樹的表現爲何與一般的“蛾人”不一樣。
他們的識海內恐怕也有一顆清濛濛的“種子”!
通過“種子”注入思維、想法和說辭,“蛾人”自然就更靈動更像活人了!
“這應該就是嚴長青猜舊友來了的原因,但從他的反應看,是敵非友的可能更大……這麼說來,他當初真是背叛了自家宗門,以至於師兄弟或者師姐妹尋來清理門戶?”丁松言若有所思地緩步走出廢棄土地廟,回到通往城門的大路上。
他發覺嚴長青宗門的神功與蛾神宗的功法簡直相得益彰,完全發揮出了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丁松言當前思考的問題是怎麼繞過限制,把這個發現告知官府告知小青姑娘和右陽兄。
回到城中,轉入城餘巷,丁松言讓臉上浮現出笑容,看起來若無其事。
帶着些許光亮的暗藍色天空下,他一眼就看見父親丁勝意拿着摺扇,立於水井旁,與一羣街坊鄰居談天說地。
打過招呼,丁松言沒立刻返家,站在父親身旁,應付性地閒聊起來。
“丁書辦,可惜你家三姐兒年紀大小,未趕上建武五年的選妃,否則以她的容色,你如今就是國丈了。”一位婦人又豔羨又感慨地說道。
丁三姐兒自然是指丁輕煙,有時也叫丁三娘子、丁小娘子。
不等丁勝意和丁松言開口回應,旁邊一個閒漢笑道:
“丁小娘子明年及笄,後年便是建武十年,聖上說不得又要選妃,嘿嘿,火神功法練到最後肯定‘火氣’很大。”
丁勝意搖着摺扇,驅趕嗡嗡亂飛的蚊蟲:
“我只願三姐兒嫁得近些,常能相見,不求大富大貴,只求平平安安,有事能互相照應。”
“哈哈,丁書辦,我怎樣?”
“你得上進。”
“……”
丁松言陪着聊了一陣,回到家中,看見油燈旁的孃親劉玉藻剛放下手中針線。
“二郎,來試試這雙新鞋,我和你妹妹各納了一隻。”劉玉藻拿起一雙黑色布鞋,示意丁二郎坐下,自己給他更換。
丁松言忽然有點不好意思,忙道:
“我先清理一下,剛走了不少路。”
家人太愛護也不是件好事,畢竟他還沒有完全融入這個身份。
濯洗了雙腳,丁松言自己試起那雙布鞋。
“非常合適非常舒服。”他讚道。
劉玉藻露出一抹欣慰的淺笑,點了點頭,邊收拾針線邊道:
“那你明日就穿上。”
看到孃親的表情,聽着她的話語,想到不久前剛見過的丁二郎殘魂,丁松言忽然有些唏噓和難受。
等丁勝意回來,一家五口分別收拾,預備睡覺。
丁松言很自然地幫丁大牛搬動木箱,鋪起牀褥。
“二郎二郎。”丁大牛望了眼母親所在的東廂房,壓着嗓音對丁松言,“你明日幫我個忙。”
丁松言直起身來,邊放下正屋門閂,邊好笑問道:
“大哥,我能幫你什麼忙?”
丁大牛踟躕地了下道:
“你明日午後來碼頭尋我,說有事找我幫忙,我好向工頭告假。”
“這要去哪?”丁松言隱約有了點預感。
丁大牛憨憨一笑:
“北裏坊。”
“……”丁松言想了想,覺得也行吧。
多消耗點精力,別老想着殺人!
他轉而考慮起長遠之計:等自己這邊事了,若還活着,就給孃親講,給大哥說房媳婦。
可是,以大哥的天性,那不是坑害了別人家姑娘嗎?丁松言忽又覺得不忍。
他回到西廂房,看見妹妹丁輕煙正坐在自己牀邊,含笑等待。
“你也有事?”丁松言有點無奈地問道。
丁輕煙甜甜一笑:
“二哥,今晚給我說回書吧。”
比起小青姑娘,丁輕煙笑起來更甜更讓人親近,不會有自慚形穢之感。
哎,也就是剛見過前身的殘魂,否則……丁松言再次嘆息:
“行吧。”
“二哥你真好!”丁輕煙笑容明麗地誇了一句,老老實實回到裏間,躺至牀上。
丁松言搖了搖頭,背靠牀頭牆壁,從白娘子盜不死藥一直講到許仙入金山寺。
夜已深,丁輕煙的嗓音帶上了明顯的睡意:
“二哥,娘說在我及笄前,要重新賃個大點的屋子,得有五間房,到時,我睡着前就沒法聽你給我說書,和你閒聊了。”
“那我給你說完書再回自己房間。”丁松言在哄妹妹這件事情上還是很專業的。
他雖是獨子,但父親母親的兄弟姐妹給他帶來了兩個堂妹三個表妹,並且是時常走動,經常一起玩的那種。
丁輕煙滿意地進入了夢鄉,丁松言繼續起熬燈夜寫之事。
這一回是宗門礙於白素貞是妖,不願幫許仕林對付法海,只幾位師兄弟師姐妹以個人名義相助,而法海得知消息,提前擺下羅漢大陣,讓許仕林第一次救母以失敗告終。
寫着寫着,丁松言的眼角餘光看到了小青姑娘。
小青換回了初見時那身打扮,圓領對襟素白短衫配綠邊白緣裙,梳着雙垂髻。
丁松言略作沉吟,直截了當地開口:
“小青姑娘,我聽人講,跟蹤者是蛾神宗的‘蛾人’。”
“他們啊……”小青先是一怔,旋即微皺眉頭,“誰給你講的?”
丁松言欲講已忘言。
“不能說?”小青眼眸靈動一轉,“你只回答我是還是不是,甄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