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爲貴?”丁松言重複起嚴長青的話語。
嚴長青正色點頭:
“人爲萬靈之長,百族之首,怎會沒點特異之處?
“你要知,帝軒轅合道後,夏後啓前,天帝必兼爲人皇,豈能沒幾分道理?
“忘卻人之長處,只懂仿效神怪異獸,捨本而逐末也!”
丁松言對嚴長青的話十句裏最多敢信三句,但亦覺得這番說法是挺符合自身邏輯的,他相當配合地問道:
“那人之長處在哪?”
嚴長青負手而行,抬手指着腦袋:
“在智慧,在精神,在靈臺。
“善用身心,感天應地,招神役鬼!
“日後你要是能走至天人境前,能窺探靈臺之境,你將發現根本若在,事半功倍,練武先練‘神’,修行先修‘己’,如此,靈臺便在心中,大羅亦爲玄關。”
你這直接拿天人境和靈臺境來講人之長處,我怎麼覺得又在騙我……以往,別人要是和我談個幾千萬的生意,我必然欣喜異常,但要是聊幾十個億的買賣,我會考慮報警……丁松言聽着聽着,犯了嘀咕。
嚴長青停住腳步,將目光投向丁松言,微微一笑道:
“自漢末以來,喫神怪異獸只能到法境,難證天人,便是純粹之神異衰減,無法再補根本之弱,君不見,千年以降,如此而爲宗師者,十之七八皆困於法境,無法更進一步。”
這就是五聖宗風亦寧剛雙十年華便選擇坐死關求天人境的緣由?丁松言產生了些許聯想。
五聖宗亦是大趙“六宗四派”之一,功法還源於鳳凰,有增長自身顏色也就是容色之特異,丁松言自然心嚮往之,只是實在夠不着。
兩鬢斑白的嚴長青忽然改變話題,笑着問道:
“你可曾在重要之事上騙過人?”
“未曾。”丁松言下意識搖頭。
和投資人那叫雙贏!
嚴長青哈哈一笑:
“看來你很適合這門祕法。”
他不再贅敘,話歸正題:
“老夫要傳你的祕法亦重根本,首要便是一個字:
“騙!”
騙?丁松言只覺這轉折過猛,差點閃了自己的腰。
合着你的根本就是騙啊?
嚴長青看了眼他的表情,似笑非笑地說道:
“你可知練氣時爲何須存神凝思、導引真氣,煉竅時又爲何要做對應觀想?
“體壯氣生無需多言,你靜心凝神,想象薄氣聚攏,周行經脈時,是先有此想,後方成真,意在氣先。
“你觀想不同圖譜時,若臨大日,若墜冰窟,若見鬼神,魂魄因此受激,自生相應變化,這變化則讓身軀亦隨之改變,真氣照此流轉,竅穴乃凝。
“何意?先騙自身神魂,讓它處於想要之境地,繼而帶動身體產生想要之變化,此爲修行第一訣竅。”
大致意思是,無論凝神導引,還是觀想圖譜,本質都是欺騙大腦,讓它分泌對應激素,指揮身體做出修行者想要的變化,久而久之,那變化就對身體神魂產生永久性影響了?丁松言結合自身的知識結構做出了便於自己理解的近似解釋。
見他若有所思,嚴長青笑道:
“若能騙得神魂身軀加速錘鍊,騙得它們更快恢復,騙得真氣周流不息,行也在練,臥也在練,休息三個時辰能抵過他人六個時辰,那何愁一年內完不成鍛體練氣,破不了‘初境’?”
那麼,代價是什麼呢?丁松言咕噥了一句,斟酌着說道:
“福兮禍之所倚,世上無純粹的好事,也無純粹的壞事,這門祕法的隱患何在?”
“會消耗你之元氣,減損你的壽數。”嚴長青平和說道,“你方二十,承受得起,日後造竅成功,入了大衍境,自然就補回來了,更別提還有諸多神藥寶物可補元氣,可增壽數。”
丁松言微微點了下頭。
嚴長青轉正身體道:
“老夫先將祕法口訣念一遍:
“騙人先騙己,假能成真,信之則有……”
丁松言一邊覺得這玩意兒像自我催眠,一邊認真記着,嘗試理解,提出疑問。
“祕法非功法,它要見效,須得你先找一門武功修煉,否則它就是無源之水,無根之木,只會害得你身患癔症,瘋瘋癲癲……”嚴長青最後叮囑了幾句。
丁松言把祕法內容又在腦海內過了一遍,末了問道:
“前輩,你今日有何吩咐?
“還有,我昨日用了一次‘氣’,能否幫我補足,以應對意外?”
嚴長青神情波瀾不驚:
“可。”
他話音剛落,穿透迷霧墜入識海的清濛濛光芒就濃厚了幾分。
緊接着,這光芒分出一道,湧向“種子”,與它合二爲一。
這位嚴前輩底蘊十足啊,被關多年、很可能還被廢了武功的前提下,竟然還有不少“氣”……丁松言拱手道了聲謝。
嚴長青轉而說道:
“今日你要做的便是在定江府城到處閒逛,愛去哪去哪,只是中途得不經意去一次碼頭,看一陣大江,看大江時,偷偷窺探望天門島三次,切記,不要表現得太明顯,騙人先騙己。”
“晚輩省得。”丁松言隱約覺得嚴長青這是開始“故佈疑陣”了。
嚴長青未再多言,結束這次交流,讓清濛濛的光芒離開了丁松言的識海,丁松言神魂歸一,將《白蛇傳》推進到了白娘子前往金山寺以救許仙。
與之前兩日一樣,丁松言被引領着出了祕牢,出了小樓,出了甄府,無人詢問可有異常,無人對他做出警示。
他開始不設目標地見街穿街,見巷過巷,時不時拿起街邊攤位上的物品看看。
不知過了多久,碼頭在望,丁松言順勢拐去。
“丁二哥?”許長安的聲音傳了過來。
“你在碼頭幹嘛?”正要擺出欣賞大江姿態的丁松言好笑問道。
戴着深色頭巾的許長安未脫賊眉鼠眼之態:
“這碼頭有許多值錢貨物,我來看看。”
你家的嗎?丁松言用眼角餘光看了眼望天門島:
“你不是不做小偷了嗎?”
“對啊,不做小偷,只當大盜,盜四水幫盜商行的貨自是大盜。”許長安挺直腰背道,“不過,我現在功夫還不夠,還得找武館學幾年,只能先看着這麼多好東西眼饞。”
他轉而問道:
“丁二哥,你來碼頭做什麼,找丁大哥?”
丁松言側過身體,假意看大江,實則窺探怪石嶙峋的望天門島,隨口說道:
“我最近常去甄府,學會了一門手藝,來練練。”
“什麼手藝?”許長安好奇問道。
丁松言偏頭看了他一眼,微笑回道:
“騙。”
“騙?”許長安愣了一下,哈哈笑道,“丁二哥你一直秉性純良,不善撒謊,就算學了騙子的手藝,怕是也用不上。”
丁松言含笑問道:
“你被騙過嗎?”
“以前有,後來拜了師,知曉了不少騙局套路,就再也沒被騙過了。”許長安略顯自得地說道,“當康廟外那些騙人錢財的、騙人去賭的,我一眼就能看穿,丁二哥你什麼時候能騙到我,什麼時候就算騙的手藝出師了。”
“我先找容易騙的練練手,比如我大哥。”丁松言趁機又看了眼望天門島,嘆了口氣道,“算了,自家人不騙自家人。”
說着,他轉身離開了碼頭,許長安沒正事要做,也跟着他往城餘巷方向走,沿途一直閒聊,評論幾個大武館的功法特點。
路過當康廟,看到遠處巡街而過的捕快隊伍,丁松言表情忽然一沉。
“丁二哥,怎麼了?”許長安跟着心頭一顫。
丁松言壓着嗓音對他道:
“我忘了一件事,我昨日不是去了縣衙嗎?李大哥跟我講,要拿你立威。”
“我?”許長安指着自己,又驚又愕。
他旋即確認道:
“李霧李捕快?”
丁松言點了下頭,飛快解釋道:
“我先前不是說過嗎?這片街巷沒了賊頭,衙門怕有人肆意妄爲,想找只雞殺來儆猴,你幾個師兄都給了薛捕頭、李大哥他們孝敬,只你一點表示都沒有。”
“我,我沒再偷了……”許長安臉色煞白。
這幾日沒有,往常可是有的。
雖說捉賊捉贓,但衙門未必講道理,重刑之下,必有“坦誠”。
許長安想了想,顫顫巍巍地說道:
“丁二哥,你是我親哥!你幫我找李捕快他們疏通下關係吧,我,我給你銀錢打通關節。”
“行,誰叫咱們交情好。”丁松言一副“咱哥倆不用多說”的表情,重重拍了拍許長安的肩膀。
許長安加快腳步,帶着丁松言一路回到城餘巷的家中。
他從暗格內拿出了沉沉的銀元寶,拿出了一堆銀錁子、碎銀子,語氣慌亂地詢問丁松言:
“丁二哥,你說多少夠?你說個數,我湊給你!
“我全部家當都在這裏了!”
許長安惴惴不安地說完,看見眼前的丁松言嘴角一點點翹起,露出明顯的笑意。
“……”許長安逐漸察覺到不對。
丁松言笑呵呵拿起那個銀元寶:
“你小子攢的銀錢可不少啊。”
許長安終於醒悟:
“丁二哥,你不會在,騙我吧?”
丁松言放下銀元寶,笑着拍了下這傢伙的肩膀,邊轉身走向門外,邊留下一句話:
“之後多長點心。”
騙陌生人難,騙熟人尤其是你還不手拿把掐?
許長安一張臉漲得通紅,只想找個地縫把自己埋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