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在柳琮的帶領下,禁軍士卒打開了城門,出來恭迎天子。
李鐵牛兵不血刃就把宣化門拿下了。
也算是完成了先登的承諾。
緊接着,在柳琮的配合下,李鐵牛迅速接管了城門樓。
同時遣人稟告了張澈。
沒多久,遠處的夜色中便傳來了一陣聲音。
數千人馬迅速朝着宣化門湧來。
張澈騎馬望向城頭。
只見那城頭上,一個高大的黑影,正朝着他們這邊使勁地揮手。
那架勢,彷彿在炫耀什麼似的。
張澈一眼便認出來了此人就是李鐵牛,他不由得笑了一聲。
“這憨貨。”
從李鐵牛帶着蕭澤去叫門,前後連半個時辰都不到。
他便把宣化門兵不血刃的拿下力量。
只能說蕭澤這個“道具”確實好用。
沒辦法,這就是皇帝,在這個皇權至上的時代,攥着他就等於有了大義名分,做什麼事都方便。
這不,帶着這位天子去叫門,那些禁軍就算開了門,也算不上叛變。
皇帝叫我開門,怎麼能算是叛變呢?
我這是“迎駕”啊!
他和楊彥章不再耽擱,立刻催促人馬入城。
五千精銳魚貫而入,踏過了城門洞。
這些士卒個個着甲,步伐整齊,一看就是百戰精銳。
那些禁軍士卒站在遠處觀望,一個個地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張澈入城之後,李鐵牛很快便帶着人前來拜見。
蕭澤此刻被兩個士卒夾在中間,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恨還是麻木。
另一人,倒是張澈沒見過的面孔,自然就是柳琮。
李鐵牛滿臉笑意,大步走到張澈馬前,雙手往胸前一拱笑着道:
“鐵牛,拜見大帥!”
張澈翻身下馬,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鐵牛兄弟了。”
“這奪門之功,我給你記下了。”
李鐵牛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些。
接着,他側過身,指向身旁的柳琮,大大咧咧地介紹道:“大帥,這位便是這宣化門的守將。”
“剛剛,便是他主動帶着手底下的弟兄,開了城門要入夥,要跟着咱們造...”
他連忙一頓,差點把“造反”兩個字吐了出來。
好在這憨貨雖然腦子轉得慢,卻也不是完全沒記性。
他記得張澈反覆交代過的那句話:“咱們現在是在奉天靖難,莫要張口閉口就是造反了”
於是他舌頭打了個彎,硬生生改了口:“來迎官...官家迴鑾!”
張澈將目光挪向了柳琮。
只見此人約莫三四十歲的年紀,生得面貌端正,雖談不上有多英俊,卻自有一股端正之氣。
身形魁梧,肩寬背厚,只是腰腹間已經隱隱有了一圈發福徵兆。
顯然,柳琮安逸了這好幾年,身材已經開始走樣了。
柳琮佝僂着腦袋,躬着腰桿,雙腿微微彎曲,面帶微笑地迎着張澈那打量的目光。
一副既討好,又緊張的樣子。
他也是剛剛纔知道三鎮這些反...義軍的大帥換了人。
換成了這位姓張的年輕大帥。
至於怎麼換的人,柳琮也沒有多問。
對他而言,這些都不重要。
此刻,最重要的是如何把自己的命保住。
柳琮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主動屈下了膝蓋,跪在了地上,額頭貼在了地上。
“拜見大帥!”
“某家姓柳,單名一個琮字,現任殿前司右廂都指揮使,忝居這宣化門守備之職。”
他頓了頓,抬起頭來,目光懇切地望着張澈:“大帥舉奉天靖難之義旗,親率義軍入京,欲廓清君側、誅鋤奸佞,行大義之舉!”
“某仰慕已久,恨不能投!”
這一番話,說到底,都是奉承罷了。
若非實在無路可退,柳琮是下不去決心投賊的。
“而今,這廟堂之上奸臣當道!”
“如那高化文,把持禁軍,貪墨軍餉。”
“士卒之餉,多被其貪墨!”
“大梁的權貴,更是視我等禁軍如牛馬一般,呼來喝去,隨意役使。”
“我等丘八,有苦難言,無處可訴!”
“大帥此番奉天子入朝,匡扶社稷,乃是大義所歸,衆望所歸!”
“某願率本部士卒,追隨大帥驥尾,聽候差遣,萬死不辭!”
“還望大帥不計前嫌,全了我等報效之心!”
張澈看着伏在地上的柳琮,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在思索。
柳琮這個名字,他並沒有什麼印象。
要麼就是小說中的背景板,要麼就是那個腦殘作者不想多費筆墨去寫的小角色。
不過,從他這番話裏透露出來的信息來看。
張澈大致已經猜出了他爲何投誠。
蕭澤貌似就是從他這兒出的城。
然後,蕭澤被他張澈抓了,又被李鐵牛帶着回來叫門了。
皇帝孤身出城,還落到了“叛軍”手裏面。
朝廷追查下來,第一個倒黴的必定是他。
所以,這柳琮索性豁出去了。
橫豎都是死,不如賭一把。
賭贏了,他就成了“迎駕功臣”。
輸了,也不過是早死晚死的區別。
不過,這是好事。
這個柳琮屬於是被逼到牆角,無路可退了,所以相對的會可靠一些。
張澈的眉眼彎彎,嘴角微揚,露出個暢懷的笑容。
接着伸出雙手,彎下腰去,親自攙住了柳琮的雙臂:“柳廂主,快快請起,莫要折煞我了。”
柳琮連忙順着張澈的手,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比張澈高了小半個頭,可站起來之後,依舊弓着身子,不敢站得太直,維持着卑躬屈膝的卑微姿態。
張澈沒有鬆開他的手,反而是握着他的手。
目光懇切地看着他,慨然道:
“方纔聽柳廂主一言,便知道您定是個忠肝義膽的人。”
“唉!可嘆這世道,廟堂之上奸佞當道,享盡榮華,而像您這般剛正不阿的忠良,反倒...遭到排擠和侮辱,實在是委屈你了。”
他語氣愈發動情,望着柳琮道:“正所謂:疾風知勁草,國亂顯忠臣!”
“朝廷越是昏暗,越能看出誰是真正的忠良。”
“眼下,正是我等忠義之士挺身而出,肅清朝綱,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的時候!”
“你願意在這個時候站出來,便足以見證你的忠義,更是大晟社稷之福!”
柳琮望着張澈的臉,聽着這番話語,心裏不由得翻了個個兒。
若不是他知道這位“大帥”是來做啥的,恐怕還真會以爲他是個大大的忠臣了。
實在是太會演了。
他柳琮活了四十多年,見過西軍那些臉厚心黑的老兵油子,也見過那些道貌岸然的經略相公。
眼前這位年輕張大帥,和他們比這演戲的本事,也絕對算得上名列前茅了。
柳琮頓時心生佩服。
真他孃的佩服。
於是,他連忙再次拱手,彎下腰去:“蒙大帥不棄!”
“某願爲大帥效犬馬之勞,從此往後,鞍前馬後,赴湯蹈火,若有二心,天地不容!”
張澈點了點頭,笑着在他肩膀上又拍了拍:“好。”
“你這句話我放在心上了。”
說完之後,他鬆開了手,轉過身去,目光看向了那些神情忐忑的禁軍士卒們。
對着他們又朗聲說道:“諸位弟兄,你們今日開城迎駕,是有大功於社稷的。”
“我張某人今日向你們許諾!”
“今後,該你們的一樣都不會少!”
“朝廷虧欠你們的,從今往後,不會再虧欠了。”
“待我匡扶社稷,定會封賞諸位!”
士卒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明白了張澈的意思。
然後,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去。
“謝大帥!吾等願爲大帥效死!”
反正他們已經沒得選了,既然張澈承諾了會對他們封賞。
他們還需要抉擇嗎?
什麼?
你說皇帝還在旁邊了!
可皇帝又給我們發過多少餉?
李鐵牛叉着腰站在旁邊,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禁軍士卒們,心裏覺得挺高興的。
在他看來,這些人這是入夥了,往後就都是自己人了。
他這人就喜歡熱鬧,覺得多一個弟兄,就多一分熱鬧。
屬於是典型的好漢思維。
“嘿嘿嘿...”他咧嘴傻笑起來,露出一口黃牙,嘟囔了一句,“大家往後都是一個鍋裏喫飯的弟兄了。”
蕭澤被兩個三鎮士卒夾在中間,看完了這一幕。
他心裏頭自然是別有一番滋味。
他原以爲,這些禁軍就算被上官剋扣軍餉,被權貴欺壓,可總該猶豫一下吧?
以此,表示對自己這個天子的忠心。
畢竟,自己還站在這兒了。
可是他們並沒有。
就幾句話。
這些禁軍全都倒向了張澈這個反賊。
柳琮見狀,那顆原本七上八下了大半夜的心,卻是忽然鬆緩了下來。
他柳琮看人還是有一套自己的見解的。
誰是不是草包飯桶,他一眼就能分辨個七七八八。
眼前這位張大帥,一看能成事的人中龍鳳。
因爲,他不是那種只知道嘴上喊着大義的楞頭青,也不是隻知道殺人立威的莽夫。
他知道應該如何安撫、收買、拉攏,自己這些降兵降將。
總之,絕對是個聰明人!
跟着這樣的人混,指不定真能出頭啊!
說句實話,如果有機會,他柳琮絕對比誰都想進步。
說白了,功勞被頂那件事兒,讓他有執念了。
待到士卒們起身。
柳琮再次上前拱手問道:“大帥,某斗膽問一句,接下來您是要謀取其他幾座外城城門嗎?”
張澈看着他。
見柳琮神色肅穆地看着自己,明顯是心裏藏了話。
於是他便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我打算先攻取外城,鞏固退路,然後再圖謀內城。”
柳琮點了點頭,恭敬說道:“大帥,某以爲,此舉雖然穩妥,但卻不是上上之策。”
“噢?”
張澈微微眯起了眼。
柳琮深吸了一口氣,醞釀了一番,才繼續開口道:“大帥,如今我軍高舉奉天靖難之旗,奉官家迴鑾!”
“某以爲,既是勤王,那便該兵貴神速,儘早護送官家歸位大內纔是正理!”
張澈又睜大了眼睛,只是看着他,並沒有說話。
柳琮見張澈沒有打斷他,便繼續說道:“某在禁軍待了已經足足五年,對禁軍底細再清楚不過了。”
“而今,這大梁的禁軍,與其說是天子親軍,倒不如說是高傢俬軍!”
“那高化文就是個草包,且貪得無厭!”
“這些年在禁軍結黨營私,貪污腐敗,禁軍在他的操弄下,已經爛到骨子裏了。”
“五日前柳園口一役,十萬禁軍面對義軍一觸即潰,如鳥獸散,逃回城中的不足半數。”
“而今,禁軍莫說戰意,便是聽聞三鎮二字,便已如驚弓之鳥了!”
他頓了頓,語氣中夾帶譏諷:“更何況,咱們這些丘八,軍餉常年被剋扣。”
“雖然如今在城頭上守城,都還有口飯喫,能勉強溫飽。”
“可他們的家中老小卻早已是揭不開了鍋。”
“大帥,覺得這樣的士卒,能有幾分真心爲朝廷守城?”
“故此,壓根不需要不需要理會這些禁軍!”
“只要,大帥您成功奉天子迴鑾,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那些奸佞掃除乾淨!”
“之後,直接讓官家下詔,命令他們反正。”
“承諾給他們補發軍餉!”
“某可以向大帥保證,這些禁軍十成裏至少有九成,當場便會棄械倒戈!”
“屆時,大帥便可兵不血刃,盡收大梁禁軍!”
張澈看着柳琮,目光和剛剛不一樣了。
這傢伙還別說,倒是個人才。
張澈其實對於這大晟禁軍具體是什麼情況還真不知道。
只是覺得和北宋末年的禁軍差不多,戰力孱弱,基本上都是一觸即潰。
有了柳琮這番講解,他對大梁這些禁軍纔算有了個大概認知了。
而張澈他們原本的計劃,是先拿下外城,再攻內城,以確保退路通暢。
這也是最穩妥的打法。
楊彥章、陳唯義,以及姚若虛,等諸多將校,包括他自己也是這麼認爲的。
攻城本就難度和風險極大,不能怪他們求穩。
柳琮的謀劃,說到底就是釜底抽薪!
讓他直接攻打內城,然後直取中樞,再直接以皇帝名義收拾殘局就行了。
至於,爲何不直接這樣,那當然是因爲蕭澤壓根沒啥實權呀!
這禁軍都成高傢俬軍了。
而與其說是高化文掌着,倒不如說是由高太後掌控着。
一旦,他們控制中樞,就意味着禁軍羣龍無首。
可這個計劃同樣風險巨大。
一旦失敗,就是被內外夾擊,連個退路都沒有。
柳琮自然知道他的顧慮,繼續道:“大帥莫要擔心,內城朱雀門的守將,名叫吳道英,此人雖然是高太尉的親信,卻與某相熟。”
“待會兒,某可以帶着義軍,扮作剛從宣化門潰退下來的敗軍,護送官家前去朱雀門。”
“有官家在城門下,吳道英不可能不開門。”
張澈聽完,眼前一亮。
他看着柳琮露出來笑容:“若事成,給你記一大功!”
柳琮連忙彎腰,拱手道:“大帥言重了。”
“爲了大義,某在所不辭!”
張澈立刻做出了計劃調整。
讓陳唯義和周廣,即刻放棄攻打其他外城城門,帶着他們的人馬直接從宣化門進來。
沿着城區去攻打其餘南面城門,打下來之後,固守住這幾座城門,確保退路通暢即可。
而他和楊彥章、李鐵牛,還有柳琮自然是帶着人殺往朱雀門,徑直去大內!
張澈走到蕭澤面前,對着他彎了彎腰,行了一個標準的拱手禮:“官家,時候不早了。”
“臣,送您回大內吧。“
蕭澤冷哼了一聲,傲嬌地撇過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