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澈並未拒絕李鐵牛共飲一杯的請求,帶着李鐵牛回到了自己的營帳中。
李鐵牛已經灌了好幾碗下肚。
他喝酒跟喝水似的,一碗接一碗,面不改色,可見其酒量是真不錯。
幾碗濁酒下肚後,剛剛在中軍那股被李長淵硬生生壓下去的憋屈勁兒,此刻又再度上湧起來。
“副帥!”他粗豪的嗓門開始嚷嚷起來,“俺這心裏憋屈啊!”
“俺就是想不明白!”
“王爺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他粗糙的手掌“啪”地一聲拍在了案上。
“只要打下這大梁城!”
“這龍椅不就輪到咱們王爺坐了嗎?”
“咱們這些跟着王爺從河北殺出來的人,也都可以做那從龍功臣!”
“唉!”
張澈沒有接話,只道:“鐵牛兄弟!你喝醉了。”
可李鐵牛是個實打實的粗人,哪聽懂張澈話裏的意思?
他抬起頭,一臉認真地瞪着張澈。
那張黢黑的臉頰,睜圓了眼睛,認真道:“副帥,這才喝了幾杯?”
“俺鐵牛平日裏就是把這一整壺全灌下去,腦殼都不會晃一下。”
“不信你再拿一壺來試試!”
說着,還真伸手去夠酒壺。
張澈看着他這副較真的模樣,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趕緊伸手把酒壺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他看着李鐵牛。
濃眉如墨,鼻樑闊大,下頜方正,肩寬背厚。
還別說,他這長相,這身板,這氣勢,活脫脫就是演義小說裏走出來的萬人敵。
就是腦子裏缺了一根筋。
不過話說回來,這倒也不算什麼壞事。
張澈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這些年,見過的人精太多了。
酒桌上稱兄道弟,轉過身便是冷箭冷槍。
那些腦子太活泛的人,你用真心未必能換來實意。
李鐵牛是個直來直去的人,反而容易交心。
這樣的人不會跟你繞彎子,不會跟你藏心思。
肚子裏有幾兩油水都寫在臉上。
你對他好一分,他能拿十分來還。
在眼下這個節骨眼上,這樣的人對他來說是絕對好利用的。
李鐵牛見張澈不接話,自顧自地又喝了一口酒。
沉默了片刻,似乎是覺得張澈不擺架子,剛剛對他竟以兄弟相稱,便也放開了些。
“副帥,俺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俺對那啥封侯拜相的破天富貴,倒是真沒多大念想。”
“俺這人沒讀過書,大字不識幾個,當不了那鳥宰相,也就打仗衝鋒陷陣還行。”
“俺其實就是想爭一口氣。”
“三鎮百姓,世代只能在三鎮種地和當兵,別的啥也不能幹,就連讀書也不能考科舉!”
“俺們三鎮人的命,難道生來就要賤一些?”
“憑什麼,只能給朝廷當看門狗!?”
“不對,連看門狗都不如!”
“俺家的狗,俺還捨得給他喫些剩飯剩菜!”
“可朝廷是怎麼對待咱們的?”
“軍糧拖拖拉拉的不給足,軍餉也是一扣再扣。”
“就連那些戰死弟兄們的撫卹,朝廷都不肯給!”
“年年上報,年年拖欠。”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那雙牛眼突然有些泛紅。
“俺爹...俺爹當年跟着老王爺去打北虜戰死了。”
“朝廷連一文錢的撫卹都不給。”
“俺小時候過的日子是真苦,喫了上頓沒下頓,全靠同鄉的袍澤接濟勉強過活。”
“俺娘一個寡婦,不知道喫了多少苦,才把俺拉扯大...”
他那雙發紅的眼睛盯着張澈,語氣認真道:“俺此番跟着王爺南下,俺就是想替俺爹爭口氣,替俺娘爭口氣,替這些年死在沙場上的三鎮弟兄爭口氣!”
“替他們討一個說法!”
張澈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着眼前的李鐵牛。
桌案上的燭火,在兩個人之間搖曳。
燭火將李鐵牛那張黝黑的臉頰照得泛光。
在他那雙血絲密佈的眼睛裏,張澈看到了一團火光在搖曳。
張澈默默端起自己的碗,抿了一口碗中的酒。
張澈對這本女頻文的設定瞭解不多,只對一些關鍵人物有個大概瞭解。
畢竟,那本破書他根本就沒打算從頭到尾看完。
他也沒那閒工夫,去細細品嚐答辯到底是什麼滋味。
但有些東西,不需要看原著設定,他現在也能看出來些門道了。
方纔在中軍大帳裏,那些將校們不甘的眼神不是裝出來的。
李鐵牛而今這副想要爭一口氣的模樣,肯定也不是演出來的。
他們的反應串聯在一起,都指向了一個比原著劇情更真實的底層邏輯。
河北三鎮的百姓對大晟朝廷積怨已久。
張澈突然聯想到了現實世界中的北魏“六鎮之亂”。
別說,這和北魏的“六鎮之亂”,還真有些相似。
當初孝文帝爲了全面漢化,在太和十七年,以南徵南齊名義將軍隊和羣臣全部帶到了洛陽,緊接着通過一系列的組合拳,逼迫羣臣選擇遷都洛陽,爲其漢化改革奠定了基礎。
而留在北方邊塞的六鎮軍民,之後便被朝廷當成了一羣上不了檯面的窮親戚。
六鎮軍民的地位一降再降,六鎮也直接從“國之肺腑”變成了罪犯流放地,朝廷對六鎮的剝削也越來越嚴重。
六鎮上下對洛陽朝廷的怨氣日漸積累。
最後在天災人禍下,矛盾迎來了總爆發。
一場改變華夏曆史命運的起義爆發了。
這個世界河北三鎮的處境與六鎮相比,別說還真有些類似。
三鎮軍民爲大晟朝廷戍衛邊關,卻一直被朝廷當做後孃養的,在政治上更是淪爲了二等公民。
在這種長期的不公待遇和打壓下,對大晟朝廷自然積累起了不小的怨氣。
顯然,三鎮士卒願意跟着李長淵南下“奉天靖難”,並不完全是因爲李家五代人積累的威望。
而是因爲他們本就對大晟朝廷有着怨念。
只是缺乏一個宣泄的機會而已。
李鐵牛方纔那一番話,說的從來不只是他一家的事。
他說的是整個河北三鎮百姓的痛處。
他爹死在了保家衛國的戰爭中,朝廷連撫卹都不願意給。
孤兒寡母別說在這個時代,哪怕是後世也必然遭人欺負。
而這樣的故事,在河北三鎮肯定不是孤例。
張澈心裏原本有些繃着的那根弦,突然鬆了幾分。
他之前還覺着,李家在三鎮五代人攢下來的威望是實打實的,想徹底把它推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他現在不擔心了。
威望始終是虛的。
人心纔是實的。
李長淵給不了他們想要的,而他張澈或許可以。
反覆無常的六鎮人,之所以選擇高歡,除了他是自己人以外,最重要的還是,他通過一系列精湛的佈局,成功讓六鎮人在他身上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高歡毫無疑問是個影帝,是個頂級詐騙犯。
但,也絕對是個好領導。
六鎮這些遺民,在他的帶領下確實成就了大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