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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45章 渴望草原的清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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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瓶仍在繼續,兩位病號均在的注活血化瘀的藥物,需要避光,張小強自覺拉上窗簾,屋子裏因此比較昏暗。張小強打開側燈,在燈下靜靜地讀書。

一會太陽昇起。慢慢地,窗簾彷彿浸透了水的紙,漸漸透明。又一會兒,太陽掙扎着很高了,像頭困獸,眼睛沉鬱而有力量,震懾人的心靈。

老頭在牀上開始玩報紙。弟弟推門而入,看到後對哥哥說:“你看這些爛報紙幹啥?”

老頭問:“啥?”

弟弟抬高聲音問:“我說你看些爛報紙幹啥?有啥用啊!”

老頭也抬高聲音說:“我看?我還看些這個!我是撕了拿它擦臉啊!我看這些破玩藝幹啥!我看這些有啥用,解決不了我實際問題……再說,這些東西都是些廣告,淨騙人的!”

弟弟說:“想用報紙擦臉還不好辦?現在集上到處發報紙廣告,一會兒我就上集去撿報紙,回來給你擦臉用!”

哥哥說:“上集啊?好啊。上集的話,再順便給我買點香蕉喫,香蕉這個東西是好東西啊,能通大便啊!”

弟弟怒:“你整天坐在這裏,不動一動,逢活不幹,還整天叨叨着喫喫喫!上輩子餓死鬼託生的也沒有你能喫!好像每天不給你喫飯是的!”

老頭有千言萬語,但只是白愣了幾下眼皮便不再言語。面臨親弟弟的詈罵、輕視和要挾,他彷彿一頭受到巨大重創瀕臨垂危的獸,已無力顧及噬咬在他身上的蒼蠅。

弟弟罵罵咧咧摔門而去了。病房裏有了難得的寂靜空間。

一兩個小時之後,王茂林提着東西進入病房,老頭一雙眼睛盯着弟弟提在手裏的東西,問:“香蕉買來了?我先喫上個!”

弟弟張口欲言,又立刻閉上,將手中的報紙和香蕉放到牀頭櫃上。老頭自己轉過身去,扳下一隻香蕉,剝皮之後開始放入口中,一邊對弟弟說:“給,你也喫上個吧!”

弟弟說:“我不喫,我感冒了我還喫!我就不喫了。這麼涼,大冬天的從外面露天攤上買來的,喫了也不怕拉肚子!一來到就知道喫,真是等不得一霎……”

在哥哥喫香蕉的時候,王茂林跑到電視旁琢磨如何打開電視,嘴裏邊嘟囔說:“我在他們病房裏光看電視,有些節目真不錯,讓人笑得嘎嘎的……你們啊(指張祖華和王茂樹),喫完飯就打開電視看看,沒事開着就行,反正又不花咱的電錢!不看也是白不看!”

“你們這喫了飯吧,就要看看電視,不能光坐着不動……唉?媽了隔壁的,這電視壞了嗎?怎麼也沒人,也找不着開關呢?你(指張小強)過來幫着看看是怎麼回事啊?”

張小強不情願地放下書本起身,假裝去調電視。其實電視對他來說空無一物,純粹是個浪費時間的東西。他寧願看書,即使發呆也不會去看電視。沒有電視的話,病房裏還安靜,更適合他讀書思考。

所以這個電視他從來沒有去琢磨過,也沒有打開過。即使別人打開過,他也不看,歪到一邊去讀書。等到別人看完了,他就關上開關,拔掉插頭,便於手機充電。

張小強走到電視旁,東瞅瞅、西望望,很快搞清楚了插頭、開關和調臺按鈕在哪。但他只是插上插頭,並不打開開關,假裝拍拍電視說:“完了,這電視壞了,不要看了。”於是拔掉插頭離開,又到自己的座位上去讀書。留下王茂林一臉愕然。

王茂樹喫完香蕉,“啪”一下又將香蕉皮扔在垃圾筐之外。張小強深刻地感覺,老頭每扔一次垃圾,在自己心目中的老人該有的形象就降低一分。

王茂林並不甘心,一會兒將護士喊來,護士二話不說,匆忙進來插上插頭、打開開關迅速離去,電視上有了畫面。王茂林笑了。但張小強假裝沒看到,頭也沒抬,繼續低頭看書。

看了一會兒電視後,王茂林湊到哥哥耳邊大聲說:“今天中午我得回家看看啊!喫了晌飯我就來,或者趕在天黑前再來。我不回家看看不行啊!”

老頭說:“好啊,你回去吧,是得回去看看!”

王茂林坐在靠牆的小凳上,腰身挺的倍直,架起二郎腿。這是他一貫的標準坐姿。一看到這個坐姿,你就知道,他的“新聞聯播”馬上就要開始了。

果然,他說:“在西邊那個病房裏,也有個出車禍的老頭,也是個獨人,他弟弟在陪護他……你們是不知道啊,他哥簡直就是棵搖錢樹……他哥車禍,處理了三十萬,一把都讓他弟弟拿去了……拿錢了,你倒是好好地陪護啊,哪想到今天五十多天了,卻只來了一趟……”

“完全把他哥交給護理的了……唉,啥刁操的人啊,光看上他哥的錢了……人這個命運就是一就一的了,天生那個命,從出生的那一霎就已經定了……我待操煞他娘啊……”

他又說:“我最受不了醫院這個味道,呆上一個月,我非死了不成……窗戶也不開,空氣不流通,這根本不行,吐故納新嘛……不是逼得沒辦法我纔不來醫院……就說買飯吧,那個刁操的食堂,一個雞腿八百年了,還擺在那架子上賣!”

“另外賣的那包子,剛開始還行,後來直接不行了……我是再也不喫那包子了……連半點油水都沒有。起始還差不多糊弄,一賣出名堂來就完了,連點醬油也舍不的放。啥東西離了醬油還中喫?賣着賣着就賣沒了良心,我待操煞他娘啊……”

“還有茶園孫那個人,天生就是個朝巴,他的侄都給他辦好了,可他十個月了還不出院,還賴在院裏醫生攆都不走。他侄那個德性,早拿他錢花乾淨了……他是一分錢也沒撈着……按道理他是個獨人,不應該賴着醫院,應該賴着村裏……”

“民不告,村不糾,他不去爭取、不去反映,村裏指定不會跟在你屁股後面追着幫你……他們樂得逍遙無事……”

哥哥喫完香蕉之後,又在剩下的饅頭袋子裏摸索,想去撕開餅乾包裝,誰知正好壓住了吊瓶的細管,細管內立即映出一片血紅,回血了!弟弟一抬頭剛好看見,立即起身大罵道:“又壓住了,又壓住了,吊瓶都叼不滴了,還在把扯喫的……”

“喫點啥急的那個刁樣,就跟搶死似的,真不願意給你叼伺候……豆奶都泡好了,你說給我撕開餅乾就行,偏自己去弄。喫啥是個急嘴子。吊瓶都叼不滴了,還亂動彈……”

“還怕撕碎了,還放到紙上喫……我就是讓你墜煞我……我這個人從來都嫌人髒,我天生有這個毛病,我根本不是給人伺候的人……不如你早死了我早輕快……”

老頭好不容易撕掉餅乾包裝,將殘破的部分包裝皮扔到地下,王茂林嘴裏雖然嘟囔着,卻破天荒去撿拾,將之扔到垃圾筐裏。老頭說:“你還那麼仔細,人家保潔員就來打掃了,人家是領着錢吶!”

弟弟說:“人家領着錢也不行啊,做人,得講良心啊……”

隔壁正在關閉房門,可能風太大,只聽“砰”一聲巨響。因爲該病房是由一間大病房中間隔開的,中間只拉了兩層薄薄的石膏板,並不十分隔音,聲音傳來之後,恰恰造成了敲鐘敲鼓的效果。弟弟大怒道:“我待操煞他娘啊,關個刁門就跟拆房子似的……”

弟弟一甩手跑去看電視,看了一會兒之後,看到一個電視劇中的人物似乎背離了他的道德標準和評判標準,遂大聲罵道:“這個外莊叼操的……啥刁人啊……”

不知怎麼的,弟弟又想起了丁家村那個瓦,他對哥說:“丁家瓦這個人,不喫陳飯啊,早上剩下的中午就不喫……讓我來看,我就一棍子挒煞他……他不喫陳飯,倒便宜了那陪護的……早上剩下的餅中午就不喫,你說不都便宜了那陪護的麼……”

老頭說:“那是錢多有條件啊。”

弟弟反駁說:“他有啥條件,純粹是淨刁操的臭毛病!是沒有人屑治他,要是我,我就搬着他的腰掀出那病房去,清出這塊臭屎去……(面對張祖華和張小強)唉呀,丁家那個瓦不喫陳飯,我這哥吧,就永遠喫不飽……”

“所以只能權當他是個朝巴,孬好的給他買點喫就行……他的飯量那麼大,不給他買饅頭也不行……我是不喫饅頭,饅頭有啥喫頭,又不香……”

說完自己自嘲地哈哈大笑。當看到張祖華也在笑時,他又說:“你看,老哥也笑了……唉,這世界上啥人也有啊,千人千脾氣,萬人萬模樣……”

他又說:“丁家的那個瓦更難伺候……早上飯只喫一匹油條……你想想看,一匹油條對於俺哥來說,還不夠塞牙縫的……”

張祖華插話戲謔道:“他不是不喫陳飯?油條都是兩匹,那匹油條還得扔了嗎……”

王茂林說:“你看你看,他就是那麼較勁吶……你看,剩下的那匹自然就給了陪護人員……人家陪護人員可逮着了,平常根本舍不的喫匹油條……哼,我有時間我得去惹乎惹乎那個瓦,問問他喫不喫陳飯……難道還天天頓頓蒸新幹糧麼!”

沉默。

王茂林看看哥哥,又看看張祖華,對張小強說:“你對比一下你爸爸和俺哥就知道,你看俺哥的臉,油奶奶的,紅光滿面……這都是飯量大養的。你父親就不行,飯量小,消化能力差,人也瘦……養人還得靠飯……不喫飯喫飯少怎麼行……三分靠治,七分靠養,也就是靠喫飯。”

張小強沒搭話。張祖華說:“喫飯得看需要,夠用就行……也得看個人的享受能力……用不了那麼多偏用那麼多,被害不被好……”

發表完了各處新聞和情緒後,弟弟看看時間,快到十一點了,又湊到老頭跟前說:“一會兒我跟你買上五個包子,然後我就走,我中午回家喫!我可是先告訴你啊,我走的時候,你不要鬼哭狼嚎的,盡心地哭給人家聽!就跟那過不去是的!就跟我再也不來似的!”

“你一哭鬧,人家笑話我你知道嗎?我已經讓你給氣病了!你自己要有點數知道不?……我在家裏多好哇,天天早晨打倆雞蛋下麪條喫,很好喫,來這裏之後,啥也撈不着喫了……”

說完,又摔門而去。

一會兒,王茂林又回來了,沒想到他這次來得這麼快,坐在小凳上又開始播報新聞:“丁家瓦那個較勁貨!尿尿和喫飯本來自己能辦的事,他非要讓陪護幹!喫飯讓陪護端着,尿尿讓陪護把着。我就對陪護說,你這是慣他的毛病!你這樣對待他,他和他的閨女以後一天也待不了了!”

“他的閨女根本沒法伺候他,一天不到黑就非得打起來。他的閨女不可能這樣對待他!另外,陪護不端起碗喫飯,他不拉屎!一端起碗喫飯,他非拉屎不行,盡心地糟蹋人!傷那個天理是幹啥!”

“陪護的說了,我這是爲的錢!要是不爲錢,我纔不受他的擺弄!三天兩天就結束了,到時候算完賬就沒有我的事了!……沒人趕上這個護理員陪護得好,他真有耐心!瓦這個外莊貨,就是淨心的糟蹋人家,那個刁操的,我待操煞他娘啊!”

張小強心下冷笑,心說:“那是人家瓦和陪護之間的事,你何必罵罵咧咧的,又關你刁事!”

一會兒,王茂林對哥哥說:“我給你買包子去了……”說完離去。很快手裏提着五個包子回來,往牀頭櫃上一扔。哥哥忙不迭伸出雙手扒開塑料袋取熱包子。

弟弟譏諷道:“喫個啥真是急……今天上午你還斷食來嗎?一會兒喫包子,一會兒喝豆奶,一會兒喫餅乾……你是半夜裏買來半夜裏喫,五更裏買來五更裏喫,手不洗就胡把扯包子,把扯把扯誰還能喫……”

哥哥反駁道:“又不是你喫,你管我咋!一會兒你就回去了,回家喫好的去了……”

弟弟怒道:“說個話別加油添醋的,我喫好的,我喫啥好的……弄的就跟我不給你買飯、你苦大仇深似的……那個,我已經跟陪護張說好了,我走了之後,讓他來幫你倒倒尿罐啥的……他人很好,和我玩得不錯,幫個忙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你有啥事情你跟他說就行……反正今天回去,明天上午我就回來了……可千萬別在醫院裏嗷嚎了呵!出賣的我裏外不是人……”

哥哥說:“好,你走吧,我知道了。”

中飯後,張小強出去洗碗,在長長的走廊裏,看到一個朝氣蓬勃的少女,細碎的高跟鞋很有節奏感地敲擊在地板上。她穿着緊身毛褲,長髮飄飄,散發着具有無窮吸引力的青春氣息。上身身着很普通的碎花內衫,彷彿純樸的農家女,又彷彿雨後的青草與原野。

女子離開後,張小強的內心裏突然洋溢着一種寬闊草原上吹來的清風感覺。或許,在那個“黑暗”的屋子裏呆久了,心是那樣渴望無際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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