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霆斂去眼中對夏冬武道進境的驚豔,神色轉肅:“雪宜,若無其他要事,咱們即刻動身去一趟府城,先去拜會錢大人。”
夏冬微微頷首。
他本就沒什麼行囊,簡單收拾一番後,便隨趙霆騎馬出了城。
這是朝廷近來給臨淵府鷹狼衛中下層官員配的黑馬,有妖獸血脈,能陸地奔馳,也能低空飛行,還有一定的戰力。
不得不說,近年來,大幽朝廷往外掏出的寶貝越來越多,據傳是因爲開啓了某個較爲完整的上古仙蹟,大有收穫。
兩騎在官道上並轡疾馳。
臨淵府城乃天水行省治所,更是全省精華所在。
不僅商貿繁華,地脈中的靈氣也遠勝下轄諸縣。
路上,趙霆嘴脣微動,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向夏冬交了底。
眼下大幽朝廷正大肆擴充鷹狼衛在臨淵府的權柄,府城的千戶所,日後極可能升格爲統轄整個天水行省的“衛鎮撫司”。
官場之上向來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一旦升格,衙門上下都會跟着受益。
現任的正印千戶,很大可能順理成章晉升爲“衛鎮撫”。
到了這個品階,便算真正踏入了朝廷中樞,擁有向皇帝密摺專奏的權力。
老千戶一旦高升,空出來的正印千戶之位,自然成了各方眼紅的肥肉。趙霆此行要帶夏冬去拜見的“錢千戶”,實則是衛所的副千戶,正是正印位置的有力爭奪者。
這位錢大人不僅手握實權,更是貨真價實的築基初期修士,也是趙霆在應狼衛最大的靠山。
此前趙霆能憑誅殺無生教妖人的功勞抹去頭上的“試”字,坐穩百戶,夏冬讓出的功勞固然是引子,但能在暗流洶湧的千戶所裏一錘定音,全憑這位錢大人在上面力挺。
“不過,衛所升格非同小可,朝廷卡得極嚴,有兩道門檻必須跨過去。”趙霆迎着勁風,面色凝重,“其一,是必須徹底平息無生教在天水行省的禍患;其二,則是要設法削弱棲霞仙宗等本土宗門對地方的把控。
夏冬目光微閃,瞬間切中要害:“趙兄,朝廷既要削弱仙宗,手段卻是大舉招安仙宗弟子進入鷹狼衛。這種引狼入室的隱患,上面的大人會看不透?”
趙霆轉頭看了他一眼,目露讚賞,示意他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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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門弟子自幼受恩於師門,同氣連枝。一旦披上狼衛的官,天然就會在衙門裏抱團,形成排外的‘宗門派系’。”夏冬繼續開口,“表面上看,是朝廷削弱了仙宗;但反過來想,又何嘗不是仙宗把手伸進了朝廷的刀把子
裏?”
“一針見血。”趙霆長嘆一聲,神色陰鬱,“這也正是錢大人眼下面臨的最大掣肘。衙門裏那幫仙宗出身的同僚,仗着背後有仙宗大修士撐腰,辦起差來往往聽調不聽宣,用起來不是很趁手。”
兩人此前在平陽縣時,就曾聊起過衛所內的派系傾軋,但此次即將拜會錢副千戶,趙霆索性將內情剖析得更爲透徹。
“所以,這次赤火礦剿滅無生教據點,絕不僅僅是殺幾個妖人那麼簡單。”趙霆聲音低沉下來,“棲霞仙宗那邊是孤月真人親自帶隊,千戶所這邊同樣是各派系齊出。錢大人需要這份實打實的軍功去爭正印千戶的位子,而我
們,就是他手裏的牌。雪宜,此行水深得很,到了府城,你我兄弟行事必須謹之又謹。”
夏冬微微點頭,將這些錯綜複雜的形勢脈絡盡數謹記在心。
他如今武道已達蛻凡境,更是凝練出了武道意念,底氣已遠勝從前。
只要繼續死死藏住“煉炁士”的核心隱祕,不輕易動用修仙者的手段,尋常的小麻煩根本不足爲道。
至於剛纔在馬背上與趙霆的那番局勢推演,看似是閒聊,實則在提醒趙霆,莫要爲了貪功,輕易將兩人拽進別人設好的渾水裏。
一路疾馳,兩人順利抵達臨淵府城。
距離去年那場焚燬秦府的大火已過去許久,廢墟早已被清理重建。府城依舊車水馬龍,甚至比往昔更爲繁華喧鬧。
趙霆沒有帶夏冬去千戶所衙門,而是徑直來到了錢大人位於城南的私宅。
踏入朱漆大門,夏冬便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
這哪裏是一處私宅,分明是一座底蘊深厚的園林。
更令人心驚的是,園林地底顯然被高人以陣法引來了一條品質極佳的靈脈。
假山流水之間,靈氣氤氳,深吸一口,通體舒泰,其靈氣濃度甚至比夏冬在虎丘深山那處洞府還要濃郁得多。
“這纔是真正的大修士做派啊。”夏冬心底暗自感嘆,不由得生出幾分羨慕。
不過這絲豔羨轉瞬即逝。
他心中極穩,只要這次籌備妥當,將“引靈丹”成功煉製出來,屆時靠着丹藥之力強行聚攏的微型靈穴,他閉關修煉的效果絕不會比這園林差,甚至猶有勝之。
穿過迴廊,兩人在內堂見到了這位手握重權的錢副千戶。
出乎夏冬意料,這位築基初期的大修士,並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凌人威壓,反倒是個面色紅潤、和藹可親的白胖子。
聽完趙霆的引薦,錢大人笑眯眯地打量着夏冬。
當他親自探查,確認夏冬體內那股磅礴如烘爐般的蛻凡境氣血後,眼中的笑意頓時真切了數倍。
“不到三十歲的蛻凡境......好,極好!”錢大人滿意地撫掌,“自古英雄出少年,雪宜這般資質,窩在平陽縣實在是屈才了。”
寒暄幾句後,錢大人端起茶盞,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句:“等這次火礦的無生教風波徹底平息,衛鎮撫司那邊會牽頭辦一場內部武道大比。雪宜若是得空,本官可以做主,保薦你去爭一爭名次。”
夏冬向來行事低調,對這種拋頭露面的大比本毫無興趣,正欲找個藉口婉拒,卻聽錢大人慢悠悠地補了一句:“聽說這次上頭爲了拔擢真材實料的武道種子,可是下了血本。奪魁者的賞賜中,不僅有高階祕藥,更有一塊極其
罕見的上品靈石。”
聽到“上品靈石”四個字,夏冬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原本到嘴邊的婉拒瞬間嚥了回去,精神陡然一振。
他那門圓滿境的《御風術》想要破限昇華爲天罡法訣,欠缺的媒介正是一塊上品靈石。
錢大人見夏冬神色微動,以爲他是對修煉資源心動,便笑着解釋道:“武道一途,到了凡境,不僅是練肉練骨,更是練意。一旦凝練出武道意念,便可引天地靈氣入體。只是如果沒有靈根,武者就無法像我們修仙者這般將
靈氣化爲法力,只能用靈氣來粗暴地淬鍊皮肉筋骨。在這等引氣體的功法中,當年佛宗遺留的《金剛明王功》堪稱魁首,只可惜常人難以入門。”
坐在一旁的趙霆眼觀鼻鼻觀心,適時端起茶杯戰術性喝水。他心裏清楚得很,《金剛明王功》夏冬已有所參悟。但夏冬不提,他趙霆自然也把嘴閉得死死的,絕不會在錢大人面前多嘴半句。
整場會面氣氛十分融洽。
想來以前趙霆已經在錢大人這邊費了一些口舌爲夏冬鋪墊。
夏冬應對得也極爲得體。
面對錢大人這位築基初期的修士,他感受到的壓迫感,遠不及當初直面孤月前輩時那般令人窒息。
這番上門拜訪,他表現得不卑不亢,遊刃有餘,讓錢大人越看越覺得順眼。
聊到最後,錢大人從袖中摸出一把造型古樸的黃銅鑰匙,推到桌面。
“雪宜既然已是蛻凡境的氣血修爲,尋常兵刃怕是經不起你折騰了。這把鑰匙你拿着,去咱們千戶所的內庫,挑一件趁手的神兵吧。”錢大人直接動用了自己的副千戶特權,語氣溫和卻透着招攬之意,“不過有言在先,這神兵
是衛所重器,必須記錄在案,且只能你本人使用,不可傳給後人。另外,你還可憑此鑰匙,去武庫頂層再挑一門上等武技。”
“多謝大人厚愛,卑職一定爲大人赴湯蹈火。”夏冬起身,雙手恭敬地接過鑰匙。
錢大人笑吟吟地說,“都是朝廷栽培,個人努力。”
他是個純粹的上位者,眼光毒辣。
不管夏冬背後有沒有所謂的“道籍世家”撐腰,單憑一個不到三十歲就踏足凡境的武修,就值得他這般下本錢拉攏。
這等驚才絕豔的武道天才,只要中途不夭折,將來是有極大機會踏足傳說中的“真意境”的。
用一件庫房裏喫灰的神兵,提前交好一位未來的武道宗師,這筆買賣,怎麼算都穩賺不賠。
夏冬接過黃銅鑰匙,妥帖收好。
見錢大人端起茶杯,有送客之意。
於是心領神會,起身向錢大人拱手告辭。
邁出這座靈氣充沛的私宅,重新匯入府城喧鬧的街市,夏冬心中生出幾分感慨。
實力變強後,身邊的好人確實變多了。
剛穿越那會兒,他孱弱無力,步步驚心。
如今武道踏入蛻凡境,有了被上位者拉攏的價值,原本冷酷的世道也對他露出了溫和的笑臉。
歸根結底,無論世俗還是修仙界,拳頭纔是立身的本錢。
“走,雪宜。千戶所的武庫不遠,我帶你去開開眼界。”趙霆翻身上馬,語氣輕快。
兩人並騎而行,直奔千戶所衙門。
馬背上,夏冬摸了摸懷裏的鑰匙,心裏多少有些期待。
他現在的確缺一件趁手的兵刃。
蛻凡境的氣血太過雄渾,加上武道意唸的霸道,尋常的百鍊精鋼根本承受不住他的全力爆發。
不知道這次能尋到什麼樣的神兵。
若是能碰運氣撿個漏,那就好了。
想到這裏,夏冬心神一動,看向識海中那口古樸的青銅古鐘。
也不知道青銅古鐘能不能在這時候變通一下,在挑兵器時給他憑空加點氣運?
古鐘靜靜懸浮,毫無反應。
夏冬無聲笑笑,收起這點不切實際的雜念。
抬眼望去,前方街道盡頭,千戶所衙門森嚴的高大門樓已經赫然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