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名,樹的影。西門吹雪只一現身,整個水閣彷彿都多了幾分寒氣。

閻鐵珊再次往後退了兩步,突然大喝道:“來人呀。”

原本除了兩個在一旁等着斟酒的垂髫小童,和不時送菜上來的家奴外,這水閣內外都是靜悄悄的,連多餘的影子都看不見。

但在閻老闆一聲大喝後,窗外立刻就有五人飛身而入。

僅憑這五人的身法,就可判定這五人都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而他們的兵器,卻都非尋常。

一柄吳鉤劍、一柄雁翎刀,一條鏈子槍、一對雞爪鐮、三節鑌鐵棍。

西門吹雪卻連看都沒有看他們一眼,聲音如寒雪般冰冷:“我的劍一出鞘,必傷人命,你們一定要逼我拔劍麼?”

五個人中,已有三個人臉色發青。他們雖都是一流高手,可西門吹雪的名聲太盛了,這個名字本就帶着死亡的氣息。但還是有人想要和西門吹雪較量的,雁翎刀已捲起一片刀光,向西門吹雪連砍七刀。三節棍也化作一片狂

風,橫掃西門吹雪膝蓋。

水閣內,馬行空豁然起身,厲聲道:“霍總管好意請你們來喝酒,想不到你們竟是來搗亂的。”

喝聲中,他伸手往腰上一探,已亮出了一條魚鱗紫金滾龍棒,迎風一抖,瞬間筆直,然後就向花滿樓刺了過去。

他看準花滿樓是個瞎子,瞎子總是好欺負的。而且他的這滾龍棒在刺出後,居然還從龍嘴裏彈出一截鋒利又輕薄的短劍來。只可惜花滿樓手指往前一伸,一夾,這百鍊精鋼的龍舌短劍,就斷成了兩截。

“我本不想得罪馬先生的,但馬先生這一劍對於一個瞎子來說,未免太殘忍了一些。只希望馬先生修好兵器後,出手時能多給人留三分退路。”他衣袖捲動間,這位‘雲裏神龍’就直接飛出窗外,噗通一聲,跌入荷池中。

“好個靈犀一指,好個流雲飛袖。”霍連城感嘆一聲,陸小鳳那兩根手指上的絕技,傳給了花滿樓。而花滿樓雖然是個瞎子,但這瞎子武學天賦極高,一身修爲實在高得可怕。他看着花滿樓,語氣中帶着幾分探尋:“其實我都

有些好奇,你究竟是不是個真瞎子?”

花滿樓微笑着道:“有時候連我自己也不相信我是個瞎子,但我的確就是個瞎子。只是我一向認爲那種雖然有眼睛,卻不肯去看的人,纔是真正的瞎子。”

霍連城道:“其實也還有兩種瞎子。”

花滿樓道:“哪兩種?”

霍連城道:“一種當然是死人,死人自然是看不見的。還有一種人,他看到的是假的,但卻信以爲真,還到處跟別人說他看到的是真的。

地上已有人不能動了,已有了死人。

劍拔出來的時候,劍尖還帶着血。西門吹雪輕輕吹了吹,鮮血就一連串的從劍尖上滴落下來。他臉上雖還是冷漠沒有表情,但一雙眼睛卻發着光:“你本該自己出手,爲什麼一定要別人送死?”

閻鐵珊冷笑道:“因爲他們的命我已買下來了。”

他一揮手,水閣內外又出現七八人。這也是陸小鳳爲什麼要請西門吹雪出手的原因,閻鐵珊的身手當然比不過獨孤一鶴,但他足夠有錢。有錢人自然能請很多護衛,而且這些護衛都是江湖中的一流好手。無論誰殺死他們,總

是要花一番功夫。

“大老闆,你怎麼沒山西腔了,而且這聲音又尖又細的,難道你真是什麼內庫總管麼?”霍連城驚訝道。

閻老闆有些惱羞成怒:“還不快過來幫我。”

“閻老闆現在有危險了,陸小鳳你最好還是讓開。”霍連城看向陸小鳳:“不管你們要做什麼,但你們有十足的證據麼?別也是個瞎子。”

陸小鳳卻是微笑着攔在霍連城面前:“我們只是要問幾句話而已,霍總管不必爲閻老闆擔心。”

霍連城嘆息道:“既然這樣,我就只有向你討教了。花滿樓的靈犀一指已是如此了得,那陸小鳳的靈犀一指又不知如何精妙。”

他忽然將手裏的筷子向陸小鳳斜斜地刺了過去,此刻是以作劍,一剎那就刺出十七八劍。他這十七八劍,有的縹緲,有的靈動,有的快若閃電,有的穩如山嶽。陸小鳳眼睛亮了,雖然聽過這霍總管武功不俗,卻沒想到也是

個劍法高手。

然而這劍法雖然精妙,陸小鳳伸手往前一夾,就把筷子夾住了。

“有意思。”霍連城微微一笑,直接就鬆開了那筷子。然後將旁邊童子準備的長盒子取過來,其中居然是一把筷子。

霍連城又拿筷子刺了過來。

他刺的快,陸小鳳夾的也快。

霍連城用的不只是劍法,還有刀法、槍法、棍法......十八般兵器,各式各樣的招式都被霍連城使了出來。每一招都精妙絕倫,江湖中那些好漢但凡將其中一門功夫學好,就算得上是一流高手。但霍連城居然全都會,而且還如

臂使指,融會貫通。

不過對陸小鳳來說,這些招式都差不多,所以他只消靈犀一指輕輕一動,就能將霍連城揮出的筷子夾住。雖然有時候那招式過於精妙,讓他要稍微躲避,但最後還是難逃被他兩根手指夾住的下場。

而只要被他夾住,霍連城立時就撒手,然後隨手再取筷子進攻。這傢伙的筷子上攜裹了真氣,但似乎並不在殺傷,即使傳到他雙指間,也很快如冰雪般消融。陸小鳳可以肯定,這位霍總管沒有用全力,但他這舉動,也實在

叫他摸不着頭腦。

總不會是想藉機窺探他靈犀一指的奧祕吧?

但靈犀一指看似簡簡單單,其中所蘊含的精妙,卻完全不輸於世上任何一種武功。若無他親自傳授,旁人就算抱着祕籍啃上一輩子,也未必施得出來。

另一邊,蘇少英終究是年輕人,瞧這霍連城和陸小鳳鬥的激烈,西門吹雪對上閻老闆請的一衆高手也是精彩紛呈,便按捺不住:“我也想請教花公子聞聲辯位,流雲飛袖的功夫,請。”

蘇少英以牙筷爲劍,施展峨眉劍法,劍光輕靈。

花滿樓也拿起根牙筷,很輕鬆地就將蘇少英的攻勢全部化解,並認出了蘇少英的劍法路數:“閣下莫非是峨眉劍派的人?”

蘇少英遲疑片刻,終於道:“在下正是蘇少英。”

花滿樓笑道:“果然是三英四秀中的蘇二俠,難怪劍法如此高明。’

"

西門吹雪的聲音冷冷響起:“既然你也是學劍的,爲何不來找我?”

蘇少英頓時臉色慘白。

西門吹雪冷笑道:“傳聞中峨眉劍法獨秀蜀中,莫非只不過是徒有虛名?”

蘇少英咬牙,終於轉過頭,正看見最後一滴鮮血從西門吹雪劍尖滴落。而地上卻已有七個人不能動了,沒有一個不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卻死在了西門吹雪劍下。

但蘇少英畢竟是血氣方剛的少年,而且他已經將峨眉派三個字報出來,如何能在大庭廣衆之下不戰而退。

更何況,他得了獨孤一鶴‘刀劍雙殺七七四十九式’傳承,未必不能和西門吹雪一鬥,如果能勝過對方,那他蘇少英的名頭立刻響徹江湖。

蘇少英正想要走出去,一隻手卻按在了他肩上。

他轉過頭,就看到了霍連城。

“霍總管,你這是......”

霍連城道:“西門吹雪年齡比你大,出道時間比你長。他的武功和地位與你師父彷彿,難道說你現在已青出於藍勝於藍?劍法造詣已超過了你師父?”

蘇少英遲疑:“這,這自然沒有。”

霍連城道:“躺在地上的這幾位,都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你難道能在這麼短時間內殺了他們?”

蘇少英咬牙道:“不能。”

霍連城道:“既然不能,你爲何還要逞強。”

蘇少英道:“…………”

霍連城道:“一個真正的劍客,敢於比劍是勇氣,但承認自己技不如人,同樣是一種勇氣。而明知不是對手,還要與人比鬥,甚至還可能枉送了性命,那就不是勇敢,是魯莽,是愚蠢。”

蘇少英額頭已有冷汗滾落。

霍連城道:“你若就這麼死了,既對不起你師父,也對不起你父母,更對不起十年、二十年後的你。”

蘇少英怔怔道:“十年、二十年後的自己?”

霍連城道:“現在你還年輕,十年、二十年後的你卻有了縱橫天下的資本,若是現在死了,豈非對不起將來的自己?”嗯,不但要教育,還要畫餅,讓人看到希望,看來我天生就適合當大老闆。

蘇少英終於冷靜下來,向霍連城長長作揖:“受教了。”

西門吹雪語氣不再咄咄逼人,也彷彿是想到了什麼:“也罷,像你這樣的年輕俊彥,若今天就死了,二十年後,你又叫我到何處去尋對手?”

陸小鳳:“…………”這種語氣還是得西門吹雪來說更對味。

原本一直在觀察局勢的閻鐵珊忽然滴溜溜一轉,周身爆射出一團寒芒,襲向西門吹雪。其實這位大老闆的武功一點也不差,甚至也邁入了絕世高手的行列。先前若真和手下一衆高手一起出手,也未必不能對付西門吹雪。但他

卻有個弱點,怕死。

很怕死。

人越有錢越怕死,因爲他們在世上的樂趣還沒有享受夠。

人越老也越怕死,因爲他們已真正開始面臨死亡,知道死亡的可怕。

恰巧,閻鐵珊兩樣都佔。

在發射出暗器時,他人影晃動,向外邊掠去。

就在這時,珠光中閃過一陣劍氣。劍氣森寒,劍風好似利刃。那一團向西門吹雪襲擊而來的光芒,卻全都被截成了兩半。

西門吹雪的身影也消失了。

劍光閃動,西門吹雪又回到了剛纔站的地方。至於想要逃走的閻鐵珊,也被重新逼了回來。

閻鐵珊喘着粗氣,面上的肉變得鬆弛,眼神黯淡無光,這時候纔像是七八十歲的老人:“我已經老了......老了,你們爲什麼還要這樣對付一個老人?”

陸小鳳道:“因爲這老人以前欠了別人的債,無論他多老,都要自己去還。”

閻鐵珊忽然又抬起頭,大聲道:“我欠的債,當然我自己還,但我幾時欠過別人什麼?”

霍連城道:“大老闆,你好像還欠天禽門幾萬兩銀子。”

閻鐵珊:“

陸小鳳好懸沒被帶偏,半晌後才道:“閻鐵珊也許只欠了天禽門幾萬兩,但嚴立本呢?他欠的可就不只是幾萬兩銀子了。”

閻鐵珊面容一陣扭曲:“我就是大內總管嚴立本,但......”

他的話纔剛開始說,就已經停頓。一股鮮血從他胸膛綻開,等鮮血飛濺後,才能看到他胸膛露出的一截劍尖。

霍連城頓時色變,雖然老闆欠了幾萬兩銀子,雖然老闆死了,他就是珠光寶氣閣的老闆,但老闆可還是他的大老闆呢,是他可親可敬的大老闆,厲聲喝道:“是誰下的毒手?”

“是我。”銀鈴般悅耳的聲音中,一道人影忽然從窗外掠出,身上穿着黑鯊魚皮的水靠,身上還滴着水,顯然是剛從荷塘翻到水閣來,然後在背後給了閻老闆一劍。

閻鐵珊胸膛還在起伏,又彷彿有人在拉動風箱,他看着這女子,用全身力氣說了三個字:“你是誰?”

女子扯下頭巾,露出蒼白而美麗的臉蛋,正是易容成上官丹鳳的上官飛燕。她演技很好,眼睛中充滿仇恨和怨毒:“我就是大金鵬王陛下的丹鳳公主,就是來找你算舊債的人。”

可惜,這話閻鐵珊已聽不到了,他已經死了。

西門吹雪忽然冷冷道:“你也用劍?”

上官飛燕怔了怔,點了點頭。

西門吹雪道:“從今以後,你若再用劍,我就要你死!”

上官飛燕忍不住道:“爲什麼?”

西門吹雪道:“劍不是用來背後殺人的,若在背後傷人,就不配用劍。”

他走了,夜霧剛從荷塘中升起,他人就消失在濃霧中。西門吹雪不但劍法高,而且輕功同樣很高明,花滿樓第一次和西門吹雪見面時,就說“據在下所知,當今天下,最多隻有四五個人行動時完全不發出任何聲音,莊主就是

其中之一。”

而花滿樓之所以知道西門吹雪來了,則因爲他身上那冰冷的殺氣。

閻老闆死了。

霍連城自然不能無動於衷,陸小鳳卻先開口:“閻鐵珊本是金鵬王朝的叛臣,所以這件事並不僅是私怨,本就不是外人能插手的。’

霍連城道:“但你們是我請來的,你們的人,殺了我的老闆,不能不給個交代。”

陸小鳳皺眉道:“你的意思是?”

霍連城悠悠道:“閻老闆已經走了,這件事究竟怎樣也不清楚,接下來我會去準備閻老闆的葬禮,然後調查你們所說的事情。等這件事結束後,我會再向你討個公道,或許也想要領教領教你‘雙飛彩翼陸小鳳”的輕功,和“心有

靈犀一點通’的絕技而已。”

上官飛燕突然轉過身,大聲道:“你爲什麼要找他?你本來應該找我的。”

霍連城皺眉:“你?”

這女人怎麼回事?突然就給自己加戲了。

上官飛燕道:“閻鐵珊是我殺的,我從背後殺了他,你不妨試試看,我是不是隻有在背後殺人的本事。”原來是剛受了西門吹雪一肚子氣,無處發泄,此刻竟找上了霍連城。

霍連城道:“我不想和你交手,你走吧。”

上官飛燕道:“爲什麼,是你不敢?”

“是不想。”霍連城淡淡道:“因爲你根本就不是我對手,一招都接不下。”

“那你出手吧。”上官飛燕臉都氣紅了,也不知是演技太好,還是真被霍連城這話氣到了。她突然伸出一雙纖纖玉指,竟以毒龍奪珠式,抓向霍連城的眼睛。

她的手指雖柔弱春蔥,但她用的招式卻極狠毒,極辛辣,出手也快。

砰!這招式並沒有碰到霍連城。因爲霍連城的拳頭已後發先至,打在上官飛燕的肚子上,讓後者如蝦般彎着身子,身體因疼痛而在戰慄,一張俏臉再次變得通紅,不過這次卻是因爲又氣又疼。

“你看,我就說你根本不是我對手,連一招都接不下。”霍連城語氣雲淡風輕。

陸小鳳、花滿樓、蘇少英都怔住了,沒想到霍總管居然真會對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出手,而且看起來還像是沒有留手的樣子。

“吶,是她叫我出手的,這輩子就沒聽過這麼無理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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