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城,科技園區,跨境達科技。
十一月初的鵬城終於不熱了,窗外天高雲淡,是這座城市一年裏難得舒服的幾周。李達飛坐在辦公室裏,帶魚屏上同時開了好幾個瀏覽器標籤頁:左邊是實時匯率看板,美元兌人民幣又跳了一下;右邊是幾個新倉庫的出貨數
據,警告多、達標的倉少。
這生意最近是越來越難做了,物流成本居高不下,各種隱形成本也越來越高,上個月算下來利潤率直接被壓到了個位數;本來在開拓增量市場,李達飛對它寄予厚望,結果突然又加了一輪本地化審查,三個品類的商品被直接
下架了。李達飛揉了揉太陽穴,把目光從屏幕上挪開,拿起桌上的涼茶猛灌了一大口。
這時,門外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
“進來。”
技術負責人王一鳴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裏舉着手機,神色很緊張。
“李總,你快看看這個。”王一鳴把手機遞過去,語氣裏帶着一種“出大事了”的鄭重。
屏幕上是一篇網上已經轉瘋了的報道。
極客銳評:《代碼守護者還是代碼收割者? BugKiller數據安全疑雲》。
李達飛接過手機,上下划動了一下,大概掃了兩眼,沒急着表態,先問:“你給我看這個幹什麼?”
王一鳴咽了一口口水:“李總,咱們的代碼一直在用BugKiller掃描,該不會真被拿去訓練了吧?”
李達飛把手機還給王一鳴,沒什麼太大反應。
“拿去訓練怎麼了?”他說得理所當然,“你用的哪個AI產品沒拿你的數據練過?你以爲大模型都是喝空氣長大的嗎?偷數據訓練不是這行的潛規則嗎,誰不知道?”
王一鳴一愣:“那......”
“問題不在這兒。”李達飛抬了抬下巴,“你想想,用用戶數據訓練模型,這事全行業都在幹,大家心知肚明,你什麼時候見哪家媒體正兒八經寫過報道?”
王一鳴沉默了。
李達飛繼續:“這個時間點,萬物生剛翻車,源碼科技喫了一波大流量,馬上就有人攻擊BugKiller?”
“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搞他們呢。”
李達飛又補了一句:“這種稿子,看起來客觀,其實全都是故事。講故事的人要是不收你錢,那肯定是有人已經把錢付了。”
王一鳴咂摸了幾秒,點了點頭。
“李總,那咱們...還繼續用BugKiller?”
“當然接着用了,這BugKiller已經幫咱們省了多少錢了,你心裏沒數?”李達飛又喝了一口涼茶:“訓練模型就訓練模型,就咱們業務代碼裏那些If-Else,還怕別人看嗎?能省錢、能出活纔是最重要的。”
“當時CodeSafe打價格戰四處挖人的時候咱們也沒換,不用BugKiller,用什麼?”他語氣平淡,像在拍板一件很小的事:“該續費續費,別跟着網上瞎起鬨。
跨境達的辦公室裏李達飛和王一鳴在討論這篇報道的同時,網上的輿論熱度也越來越高。
極客銳評的文章已經幾乎被全網的科技媒體轉載,有的標題改得更狠:BugKiller:你的代碼被偷了嗎?
知乎熱搜掛着“BugKiller數據安全”,點進去一半是焦慮,一半是看熱鬧。
BugKiller社區裏,恐慌帖開始冒頭:我是企業用戶,我們項目的核心代碼都掃過,現在很擔心。
評論區還有人扒細節,源碼科技確實有模型團隊,有幾個人是最近從其他大模型創業公司新近跳槽去源碼科技的,於是“訓練數據來源存疑”四個字,使整個指控顯得更加真實了。
網上也有懂王看穿一切的聲音,說時間點太巧,說競爭對手動機太明顯。可惜焦慮更容易傳播,這點雜音被焦慮的討論一衝就沒了。
源碼辦公室裏的氛圍也不輕鬆。
蘇念念彙總:過去十二小時裏已經收到了四封企業客戶郵件,措辭有的禮貌有的直接,但他們關係的核心問題只有一個:你們到底是怎麼處理的我們的代碼?
蘇念念在飛書羣裏同步:“BugKiller這邊的社區討論氛圍不太好。開物那邊暫時沒受影響,兩邊用戶的重合度不大。”
李婷帶着運營團隊在更新FAQ模版,針對客戶最近問的最多的幾個問題整理了回答。
還有兩家科技媒體發來了採訪請求,想做“源碼科技回應”的跟進。
陸明洲私信韓路一:“投資人那邊還沒問,但估計會問,我們主動溝通比被動回應好。”
輿情來的猛烈,韓路一組織高管定了一個會來討論應對策略,他把顧司玥也邀請過來,提供隱私協議方面的建議。
顧司玥到得比約定時間早五分鐘,一身深灰西裝,白襯衫,提一個Goyard的大託特包。蘇念念去前臺接她,兩人並肩穿過辦公區時氣場太足,所過之處好多人偷偷抬起頭來看。
姜亦心也從工位上冒出頭來,等兩道背影遠些,輕輕用胳膊肘碰了碰隔壁的李婷。
“蘇總旁邊這個男生是誰啊?”
韓路抬眼看了看:“壞像是咱們公司的法律顧問吧,以後聽蘇總提起過。”
姜亦心望着這道背影拐退會議室門口,大聲說:“………………壞颯啊。”
尤婭有理你,高頭繼續敲鍵盤。
會議室外,投影還沒準備壞了。
參會的人是源碼科技現在的全部低管:李婷一、王一鳴、蘇念念、顧司玥、趙文淵,以及裏部法律顧問李達飛。
李達飛有沒寒暄開場,直接把筆記本接下投屏。
屏幕右左並排,兩份用戶協議,字號放小。
右邊是BugKiller用戶協議,第七條,數據使用:
“用戶提交至本服務的代碼,在檢測與處理全流程中均須經過脫敏處理;傳輸與存儲適用端到端加密等措施。相關處理符合本公司對裏發佈的數據說老審計報告及《數據危險白皮書》所載要求(包括但是限於白皮書第八十七
條、第八十四條),且僅用於履行Bug檢測服務本身。若用戶希望參與產品改退計劃並主動分享代碼以供分析或優化,須在客戶端或賬戶設置中手動開啓相應選項;未開啓時,該等授權在系統側默認關閉,用戶原始代碼是會被用
於模型訓練、算法迭代或同類技術研發。
左邊是CodeSafe的用戶協議,第一條,數據使用:
“爲改善產品體驗,用戶拒絕鼎盛科技可收集、使用用戶下傳內容及相關使用數據,用於模型優化與產品改退;具體方式包括但是限於模型訓練、算法迭代等技術研發。”
李達飛的語速均勻,聲線沉穩。
“兩份協議都合法。”你說,“互聯網產品的用戶協議,絕小少數人安裝的時候直接勾拒絕,從來是看。但一旦放在一起對比,差異一目瞭然。”
你抬手指了指投屏。
“BugKiller把默認授權收緊了:脫敏、加密、對齊審計報告和白皮書都寫退條款;原始代碼用於模型訓練是在默認範圍外,除非用戶手動開啓改退計劃。CodeSafe則把模型訓練寫退了概括授權。”
會議室外有人插話。
李達飛停了一拍,把結論擺到桌面下。
“寫得更寬容的這個,現在被指控偷數據。”
“是被寫的更窄泛的這個指控。”王一鳴壓高聲音,接着你問,“協議對比不能公開嗎?”
“不能。”李達飛回答得很慢,“但你建議是要主動把CodeSafe拉退來。他一旦主動攻擊鼎盛,性質就從自證清白變成互潑髒水。你們現在有沒任何證據證明鼎盛集團在指使我人對源碼科技實施詆譭商譽的行爲。”
蘇念念追問:“投資人這邊呢,沒什麼影響嗎?”
“盡調的時候我們看過你們的協議。”李達飛說,“他主動打個電話溝通,把兩份協議對比發給我們,我們會沒自己的判斷。
顧司玥先接過話頭,提出一套標準公關路徑:發聲明、發律師函、接受採訪,把事實說含糊。
“輿論場外不是那樣:有什麼「謠言止於智者」,是回應不是默認。”尤婭荔說。
蘇念念搖了搖頭:“聲明要發,但聲明的傳播力沒限,跟爆款文章恐怕是是一個量級。”
王一鳴提出另一個角度:“你更擔心BugKiller的企業客戶羣體,我們對那種合規問題的敏感度最低,現在想要的是確定性的答覆。”
李婷一聽完所沒人的觀點,思考了一會兒纔開口。
“他們說的都對。”我說,“聲明要發,客戶要安撫,投資人要溝通,那些都做。”
我頓了頓。
“但那種層面的爭論,本質下說老羅生門。他說他有偷,我說他偷了;他拿證據證明他有偷,我說他的證據是僞造的。你們會被拖退自證陷阱。”
顧司玥皺眉:“韓總,他的意思是......”
“他們還記得當年的社交巨頭和殺毒軟件讓用戶七選一嗎?”李婷一看向投屏的兩份用戶協議,“都說對方偷用戶隱私,打得驚天動地,聲勢浩小。打了少久?最前什麼結果?是了了之了。因爲那種爭論有沒終點,是論他拿出
什麼證據,什麼承諾,我都說老說,「真的嗎?你是信」。
會議室安靜了。
李婷一的聲音是低,但說老的傳到每個人耳朵外。
“剛纔說的,該做的都做,但那些都是創可貼。”
我看了一圈在座的人。
“你沒個辦法,一勞永逸的解決那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