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浩然看着老人，心裏有些發酸。

“大爺，我記住了。我一定轉告陳書記。”

拆遷戶們走了之後，方遠和沈浩然站在工地邊上，看着遠處那些還沒拆完的房子。

“浩然，今天這事你處理得很好。”方遠說，“如果不是你來得快，古局長那邊可能還要僵持一會兒。”

沈浩然搖了搖頭。

“方市長，不是我處理得好。是陳書記平時教得好。他常說，處理羣衆矛盾，不能偏袒任何一方。誰對誰錯，法律說了算。政府要做的，是維護法律的尊嚴和社會的良性秩序。”

方遠看了他一眼，笑了。

“浩然，你跟着陳書記，學到了不少。”

“陳書記身上，值得學的東西太多了。”

沈浩然看了看手錶，已經過去快兩個小時了。

正想着，陳青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小沈，工地出什麼事了？”陳青的電話中還有腳步聲，顯然會議纔剛結束。

“陳書記，是這樣的。方市長、古局長都已經先後趕到了現場。”

他把事情經過一五一十地彙報了一遍。陳青在電話那頭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你處理得很好。我一會兒就回去。”

臨到下班時間，陳青回到了市委，把沈浩然叫到了辦公室。

沈浩然把從接到方遠電話開始，到處理完事情回到市委爲止的每一個細節，都說了一遍。

包括他怎麼判斷形勢、怎麼給古慕安和方遠打電話、怎麼到了現場、怎麼跟趙德茂說話、怎麼跟拆遷戶溝通、最後怎麼把雙方的人帶走。

陳青聽完，沒有馬上說話。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沈浩然。

“浩然，你知道你今天做得最好的一點是什麼嗎？”

沈浩然想了想：“是依法辦事，不偏袒任何一方？”

“不是。”陳青搖了搖頭，“是你做決定的速度。方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在開會，手機靜音。如果等你聯繫上我再去處理，事情可能已經鬧大了。但你接到方遠的電話之後，自己做了判斷，自己做了決定，沒有等我回來。這一點，最難。”

沈浩然沉默了片刻。

“陳書記，我當時沒想那麼多。我只覺得，這件事不能拖。”

“沒想那麼多，纔是真正的判斷力。”陳青看着他，“浩然，羣衆的矛盾往往就是因爲不重視最開始的問題而逐步擴大的，能迅速判斷做出決定，你進步很大。”

沈浩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是您教得好。”

“我教了你什麼？”

“您的一言一行，都在告訴我，當幹部，心裏要裝着老百姓。遇到事，不怕事。依法辦事，不偏袒任何一方。”

陳青點了點頭。

“這些道理，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後續要面對的問題也要儘快處理，最好把一切問題都控制在發酵之前。”

“這種事，目前市裏看起來是強勢要求。開發商那邊會覺得有偏袒，這很正常。”

“但是，也要注意，有時候弱勢未必就是有理。卻又不能不照顧弱勢羣體的利益，因爲大部分時候弱勢羣體的人數最多，也最容易在有心的人煽動下發生羣體事件。”

“如果處理不及時，一旦被煽動，接下來要想好好解決就要困難無數倍。”

沈浩然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

京西的問題，往往都是各做各的，很少形成聯動。

沒了聯動，想要快速解決矛盾問題就不那麼容易。

“書記，您的意思是今天解決問題得益於聯動的力量？”

陳青笑了笑，“你終於明白了。一個人的力量始終有限，領導只是在關鍵決策上要把握重點、及時。但聯動的力量是讓整個運轉能保持高效。”

“小沈，以後這種事，按照這個思路大膽去做，出了事我頂着。”

沈浩然站得筆直，躬身道：“陳書記，謝謝您。”

陳青擺了擺手，“時間不早了，你回去吧。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沈浩然點了點頭，走出辦公室。

走廊裏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裏迴響。

他走到電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鈕，等着電梯上來。

他忽然明白，今天問題之所以能真正解決，是因爲他代表了領導的意見，雖然有些逾越，但方遠、古局長的配合纔是及時處理問題的關鍵。

而陳青並沒有因爲他的“逾越”責怪，反而引導他明白真正的處理方式和思考方向，而且願意爲他的大膽承擔責任。

一個願意爲下屬扛事的領導，值得他跟一輩子。

工地的糾紛解決得非常快，不能說雙方都很滿意。

雖然沒有監控，但衝突從來都不是一方的錯，而且開發商那邊有故意引導的嫌疑，雖然沒有明確的證據證實，但在加大了對傷人者的從嚴程度後，還是得到了一些線索。

公安局方面秉承着市裏的意見，以頂格處罰缺少從輕情節迫使開發商的施工隊做出了讓步，賠償了傷者損失。

這一事件，也讓還在徘徊之中的人看清了方向。

最終他們不止認可了市裏的要求，配合的態度也變得積極了些。

補償差額髮放的日子，最終確定在了下個月十五號。

這天的京西，難得地出了太陽。

冬天的陽光透過雲層的縫隙灑下來，照在市委大樓前的廣場上，把灰色的地面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陳青站在辦公室窗前，看着樓下廣場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不知道他們當中有多少人是今天來領補償款的。

方遠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臉上帶着笑。

“陳書記，補償款全部發放到位了。”

陳青轉過身來，看着他：“一分不差？”

“一分不差。六百五十萬，四百三十二戶，全部打到拆遷戶的卡上。財政局那邊派了專人在銀行盯着，每一筆都有記錄，每一筆都有憑證。”

陳青點了點頭，在沙發上坐下，示意方遠也坐。

“開發商那邊呢？補繳了嗎？”

方遠在對面坐下，翻開文件夾。

“三家開發商，兩家已經全額補繳了。剩下一家——就是跟長信集團關係最密切的那家——前幾天工地上鬧事的那家，還沒有補繳。”

“起訴的材料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律師已經在走程序了，下週一就能向法院提起訴訟。”

陳青看着他，目光裏有一絲讚許。

“方市長，這件事你盯得很緊。補償款發下去，老百姓的心就穩了。但是政府墊付的這一部分，開發商起訴的事，不要拖，也不要怕。法院判下來，該執行的執行。可以主動請媒體前來監督。”

方遠點了點頭：“明白。”

他合上文件夾，猶豫了一下。

“陳書記，還有一件事。補償款發放之後，拆遷戶那邊可能會有一些反應。有的人可能會覺得發少了，有的人可能會覺得別人家比自家多。老百姓的心思，不好琢磨。”

陳青沉默了片刻。

“補償標準是第三方機構評估的，每一戶的差額都經過了覈實。如果有人覺得有問題，可以來信訪辦反映，也可以找監督組的老百姓代表。但有一條——不能因爲少數人的不滿意，就否定整體的工作。”

方遠說：“我會讓信訪辦盯一下，有情況及時處理。”

正說着，沈浩然敲門進來了。

“陳書記，信訪辦蔣主任打電話來，說拆遷戶代錶王大爺帶着幾個人來市委了，說是要當面感謝您。”

陳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個王大爺，來之前也不打個招呼。讓他們上來吧。”

沈浩然出去接人了。

方遠站起來，說：“陳書記，那我先回去了。補償款的事，有情況我再彙報。”

陳青擺了擺手：“你留下。老百姓的感謝，你也該聽聽。”

方遠猶豫了一下，又坐下了。

幾分鐘後，沈浩然領着王大爺和幾個拆遷戶代表走了進來。王大爺今天穿得很整齊，一件深藍色的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裏拿着一面紅色的錦旗。他身後跟着的幾個人，手裏也都捧着東西——有的一面錦旗，有的一個果籃，有的只是一個塑料袋，裏面裝着幾個蘋果。

陳青站起來，迎了上去。

“王大爺，您怎麼來了？還帶這麼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