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張魯寧的話也不是全無道理。
一旦公佈之後帶來的連鎖反應,必定會使得百鳥金融的股東、投資者、員工出現恐慌。
銀行放出的貸款,abs來的資金和打包賣出去的未來收益,解決起來都不是一個小事。
幾千家中小企業,有真實的,還有虛假的。
這還不包括獨立的個人參與者。
這一套運營模式下來,要是真的上市,那涉及到的人和企業就更多,更難以收拾。
可百鳥金融也需要一個理由來解釋爲何被審查,審查結果真的就是有問題,要暫停上市。
鄭東來看着陳青,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陳主任,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但這件事,已經不是調查組能決定的了。現在要看省裏,看包書記那邊。”
陳青抬起頭。
“包書記知道嗎?”
鄭東來說:“知道。這份批示,是張魯寧籤的,但包書記那邊,應該也收到了。他沒有反對,就是默認。”
陳青沉默了。
默認。
這個沉默,比任何反對都可怕。
從金融辦出來,天已經黑了。
陳青站在路邊,看着來來往往的車流。
路燈亮起來,一盞一盞,延伸到遠方。
他想起包丁君那句話——“要有讓所有人都無法反駁的證據。”
現在,證據有了。
但那又怎樣?
證據在桌上,批示在紙上。證據說“有問題”,批示說“暫緩公佈”。
誰能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現在不是放棄的時候。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嚴巡的電話。
“嚴省長,方便嗎?我有事向您彙報。”
嚴巡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來我家吧。地址你知道。”
四十分鐘後,陳青出現在嚴巡家裏。
嚴巡的老伴給他們泡了茶,然後識趣地進了臥室,關上門。
客廳裏只有兩個人。
陳青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調查組的結論,張魯寧的批示,包丁君的沉默。
嚴巡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陳青,你知道包書記爲什麼不反對嗎?”
陳青看着他。
嚴巡說:“不是因爲他不信你,是因爲他在等。等一個能讓所有人都無話可說的時機。張魯寧批示‘暫緩公佈’,他就讓暫緩公佈。因爲現在公佈,金融系統會反彈,輿論也會反彈。到時候,反而會壞事。”
陳青說:“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嚴巡說:“等到滕尚自己跳出來。個人有問題,與企業無關,但影響上市卻有充足的理由了。畢竟,滕尚是大股東又是法人和ceo。”
他似乎擔心陳青還不太明白,繼續解釋道:“滕尚現在發了那兩篇文章,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他說‘百鳥金融不怕查’,說‘真相終究會來’。如果調查組現在公佈結論,他會說這是‘政治打壓’。所以,只有等他的問題被徹底查清,纔是最後真正公佈的時候。”
陳青聽完,到此刻已經完全明白,和自己聽到消息時所想的一樣。
他的使命似乎已經到這裏就結束了。
“陳青,你信不信,滕尚還會再出手?”
陳青平靜地抬起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很認真地點點頭,“我信。”
嚴巡說:“那就等。一百步已經九十九了,就看是衝過去還是有誰忍不住插隊了。那時候,包書記自然會動。”
陳青看着他。
“嚴省長,您覺得,滕尚會怎麼出手?”
嚴巡搖搖頭。
“我不知道。但我判斷,他們現在手裏只有一張牌——輿論。滕尚那兩篇文章,已經把輿論煽動起來了。”
“所以,我們不能主動。只能等。等他們出牌,然後見招拆招。”
明知這樣面對輿論是很被動的,但爲了更多人的損失不至於成爲一張紙、一個信息,陳青沒有任何選擇的權利。
只能沉默。
窗外,夜色更深。
他想起滕尚那張始終帶着笑的臉,想起那句“我們百鳥,不怕查”,想起那兩篇煽動輿論的文章。
他想,滕尚確實不怕查。
因爲他早就想好了後手。
第三天下午,滕尚果然再次出手了。
這次不是文章,而是一場新聞發佈會。
百鳥金融總部大廳,空曠的大廳被佈置成了發佈會現場,十幾家媒體記者到場。
滕尚西裝革履,坐在主席臺上,身後的巨大led電子顯示屏上,公司logo和那行標語——“金融科技,改變未來”格外醒目。
不止如此,百鳥金融的發佈會,還通過網絡全程直播。
陳青坐在辦公室裏,看着屏幕上的滕尚。
滕尚的開場白很簡短:
“各位媒體朋友,各位關心百鳥金融的朋友,今天請大家來,是想告訴大家一個消息——百鳥金融,決定撤回已經提交的上市申請,上市的進程暫緩。”
臺下記者一陣騷動。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滕尚繼續說:“爲什麼暫緩?因爲我們最近受到了一些不公正的對待。有人舉報我們,有人調查我們,有人在網上帶節奏。雖然調查了這麼久,沒有查出任何問題,但輿論已經對我們造成了傷害。合作夥伴開始擔心,員工開始焦慮,市場開始懷疑。這種情況下,上市,不是最好的選擇。”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鏡頭。
“但我要說的是——暫緩上市,不代表我們認輸。我們百鳥金融,從成立第一天起,就堅持合規經營。我們不怕查,不怕問,不怕任何人的質疑。我們只是需要一個公平的環境,一個不被偏見左右的環境。”
“今天,我在這裏,向所有關心百鳥金融的朋友承諾——等調查結果出來,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我們一定會重新啓動上市。到時候,歡迎各位再來。”
他站起來,微微鞠躬。
臺下響起掌聲。
陳青看着屏幕,臉上沒什麼表情。
看來滕尚做出了選擇,自己直接公佈了暫緩上市的結果。
這到底是想要做最後的抗爭還是釜底抽薪的一招手段?
手機響了。
是韓嘯。
“陳主任,您看到了吧?滕尚這是要倒打一耙。他說‘調查了這麼久沒有查出任何問題’,這是在暗示調查組無能。他說‘不公正的對待’,這是在暗示有人搞他。現在輿論肯定炸了。”
陳青說:“我知道。”
韓嘯說:“您不回應一下?”
陳青說:“回應什麼?”
韓嘯愣了一下。
陳青說:“他說‘沒有查出任何問題’,調查組確實還沒有公佈結論。他說‘不公正的對待’,也確實有人舉報他。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我怎麼回應?”
韓嘯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陳主任,您這定力,我服了。”
陳青笑了笑。
“不是定力,是沒辦法。現在回應,就是跳進他挖的坑。他要的就是我跳出來,和他打輿論戰。我不跳,他就只能等調查結果。”
這些話是嚴巡說的,但對着韓嘯,他不能說是嚴副省長的原話。
電話掛斷。
陳青看着屏幕上滕尚那張臉。
那張臉上,帶着笑。
但他知道,那笑容裏,有陳青看得懂的東西——不是自信,是最後一搏。
因爲滕尚已經沒有退路了。
暫緩上市,等於承認了外界的質疑。
如果不暫緩,硬着頭皮上,萬一調查結果公佈,會更難看。
所以他選擇暫緩,選擇主動出擊,選擇用輿論綁架調查組。
他在賭。
賭調查組不敢公佈結論。
賭省裏會保他。
賭包丁君會繼續沉默。
但他賭錯了一點。
他忘了,這世上還有一種東西,叫“證據”。
那些證據,不會因爲他開了發佈會就消失。
那些證據,還在桌上。
等着。
當晚,滕尚又發了一篇文章。
這次不是媒體專訪,而是直接發在百鳥金融的官方公衆號上。
標題很直接:《真相,終究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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