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整整一個白天,李天策由吳老鬼充當司機,開着那輛黑色路虎,沿着海州綿延曲折的海岸線,實地巡視了一圈屬於吳老鬼名下那些被查封、打壓的隱祕碼頭和地下倉庫。
一路上,整個海州地下世界風聲鶴唳。
不管走到哪,哪怕是路邊最不起眼的暗攤,都能聽到那些底層混混和道上人物壓低了聲音、滿臉驚恐地議論着昨晚會所裏的慘狀。
“四大家主被集體秒殺”、“雲山大宗師被人拔了腦袋當吊燈”
這些格外驚悚的字眼,猶如一場毀滅性的十級颶風,將海州原本固若金湯的勢力格局徹底撕得粉碎。
據說齊家連夜派來收屍的高層,在那個猶如絞肉機般的包廂裏足足吐了半個小時。
現在整個齊家在海州的殘部都已經徹底龜縮,全面戒嚴,如臨大敵。
而作爲這一切始作俑者的李天策,卻只是坐在副駕駛上,旁觀着這場因他而起的超級地震。
下午臨近傍晚時分,李天策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看着屏幕上閃爍的名字,他那雙一直透着暴戾與冷漠的幽暗眸子,非常難得地柔和了片刻。
是林婉。
“天策,我準備登機了。”電話那頭,林婉的聲音在機場空曠的廣播背景音中響起,透着一絲掩飾不住的掛念與擔憂。
“你在海州……還順利嗎?沒遇到什麼危險吧?”
聽着女人關切的詢問,李天策看着窗外翻湧的灰色海浪,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放心吧,很順利。”
他相當自然地放緩了語氣:“我來提前幫你打打前站,你落地了給我報個平安,辦完事我就回去。”
“好,那你自己千萬注意安全。”
掛斷電話,李天策眼底的溫情瞬間收斂,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
夜幕降臨。
海州灣邊緣一處相當偏僻的野海灘。
幾張油膩的塑料桌椅,和一個支在沙灘上、正冒着濃烈油煙的炭火烤爐。
腥鹹的海風呼嘯而過,烤架上的生蠔和海魚被炭火炙烤得“滋滋”作響,不斷往外冒着金黃色的油脂。
李天策單手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釦子,靠在劣質的塑料椅上,手裏拎着一瓶冰鎮的廉價啤酒。
吳老鬼十分熟練地翻動着烤串,撒上一把孜然和辣椒麪,恭恭敬敬地遞到李天策面前的塑料盤子裏。
兩人就這麼坐在腥風血雨般的局勢漩渦中心,聽着海浪,愜意地擼着串,喝着酒,看着遠處海面上影影綽綽的貨輪燈光。
“嗡!嗡!”
就在李天策仰起頭,灌下半瓶冰啤酒的時候,放在桌面上那臺黑色手機,毫無徵兆地瘋狂震動了起來。
吳老鬼手裏拿籤子的動作猛地一頓,目光猶如鷹隼般立刻掃向屏幕。
來電顯示:陸銘。
吳老鬼那雙渾濁的老眼裏,瞬間爆射出一抹格外駭然的精光。他下意識地嚥了一口唾沫,死死盯着那部震動的手機,連呼吸都停滯了。
真的上鉤了?!
李天策放下啤酒瓶,臉上沒有泛起絲毫波瀾。
他非常從容地拿起手機,按下了接聽鍵,並隨手點開了免提。
電話接通。
那頭,並沒有傳來陸銘平時那種格外浮誇、聒噪的廢話。
只有異常粗重、猶如破風箱般劇烈的喘息聲。
隔着電波,伴隨着海灘上呼嘯的夜風,吳老鬼甚至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電話那頭的陸銘,此刻正在經歷着何等瘋狂的心理掙扎與靈魂撕裂。
足足過了十秒鐘,就在吳老鬼以爲陸銘臨陣退縮、要打退堂鼓的時候,聽筒裏,終於傳來了陸銘的聲音。
那聲音相當沙啞,透着一股近乎病態的癲狂,以及一種徹底豁出一切的兇狠:
“大哥。”
“我想好了。”
“幹!!!”
……
晚上八點。
海州灣畔的私人莊園。
當李天策和吳老鬼推開別墅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門時,發現偌大的客廳裏連一盞大燈都沒開,只留了一盞昏黃的落地燈。
平時那些在莊園裏進進出出的保鏢、傭人、甚至連陸銘養的那幾條異常兇悍的杜賓犬,全都不見了蹤影。
整個別墅安靜得有些詭異。
落地燈的光暈下,陸銘一個人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
他洗了個澡,頭髮梳得格外整齊,身上更是換了一套相當考究、剪裁非常合體的深黑色高定西裝,甚至連領帶都打得一絲不苟。
只是配上他那張還沒完全消腫的青紫“豬頭”臉,看起來多少有點滑稽。
“喲,這大晚上的穿這麼隆重。”
李天策相當自然地走過去,一屁股坐在陸銘對面的沙發上。
“怎麼着?相親去啊,還是準備提前給自己辦個追悼會?”
陸銘聽到李天策的調侃,卻出奇地沒有像往常那樣嬉皮笑臉地接茬。
他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放在膝蓋上,那雙因爲過度興奮和恐懼而佈滿血絲的眼睛,異常認真地看着李天策。
“大哥,既然決定了要幹,那就不能蠻幹。”
陸銘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條理卻相當清晰:“我是上京陸家的人,如果我就這麼帶着你,直接衝出去把齊家或者郭家的人殺個乾淨,那我不叫搶地盤,那叫恐怖分子。”
“到時候就算我拿下了海州,家族不僅不會認,還會大義滅親把我交出去平息衆怒。”
“畢竟江南是郭家的地盤,於情於理說不過去。”
“我要拿下海州,就必須得有一個完美的、連家族那些老頑固都挑不出毛病的藉口!必須得名正言順!”
聽到這四個字,李天策正在拿牙籤剔牙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有些意外地抬起頭,饒有興致地打量着眼前這個彷彿突然開了竅的紈絝大少:
“有點意思,腦子還真轉過彎來了。說說看,你怎麼個名正言順法?”
陸銘嚥了一口唾沫,身體微微前傾,像個格外瘋狂的賭徒一樣,壓低了聲音:
“明天晚上,海州商會有一場相當重要的高端晚宴,原本是四大家族爲了歡迎郭濤來江南,而辦的接風宴。”
“現在四大家主雖然死了,但這場宴會絕對不會取消,因爲齊家急需一個公開的場合來穩定海州的軍心,郭濤那孫子作爲齊家的座上賓,也絕對會到場!”
“大哥,明晚的宴會,我會大搖大擺地走正門進去。”
“而你,跟着我一起!”
陸銘的眼中閃過一抹非常狠厲的決絕:“郭濤昨晚剛讓人踩過我的臉,明天在那種公開場合見到我,肯定會變本加厲地羞辱我。”
“到時候,不管郭濤怎麼罵我、打我,哪怕是讓我跪下學狗叫,大哥你都不要管!你就眼睜睜地看着!”
吳老鬼在旁邊聽得直皺眉頭,忍不住插嘴:“陸少爺,您這不是上趕着去找虐嗎?”
“對!我就是要去找虐!”
陸銘猛地轉過頭,咬牙切齒地說道:“我要等,等到郭濤把我踩得半死,等到他把我身爲陸家少爺的尊嚴踐踏到極致的時候!”
“大哥,你再出場!”
“你出場之後,也別管齊家,直接狠狠地削郭濤!”
“郭濤身邊那幾個保鏢肯定不是你的對手,郭濤那個慫包一旦喫了虧,必定會向宴會上的齊家高層求救!”
陸銘越說越激動,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這裏是海州!是齊家的地盤!”
“郭家是齊家最大的金主和盟友,齊家的人爲了顧全大局,肯定會拉偏架。”
“甚至不分青紅皁白地動用武力護着郭濤,把槍口對準我!”
“到那個時候……大哥,你還是不要出手幫我把他們全殺了。”
“你就看着我,看着我這個上京陸家的直系血脈,在齊家的地盤上,被齊家和郭家聯手欺辱、毆打,甚至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氣!”
整個客廳,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吳老鬼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這個穿着高定西裝、平時連破個皮都要鬼哭狼嚎的大少爺,滿臉的不可思議。
這小子是瘋了嗎?!
李天策也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放下手裏的牙籤,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那雙一直透着隨意的眸子裏,終於閃過了一抹相當鄭重和欣賞的光芒。
“苦肉計啊。”
李天策看着陸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用你堂堂陸家三少爺的命,去碰齊家和郭家的瓷。”
“你是想用這種相當極端的屈辱,來坐實齊家聯合郭家,蓄意謀害上京門閥直系血脈的罪名。”
“沒錯!”
陸銘雙眼赤紅,猶如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獨狼,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我要以身入局!”
“我要當着全海州名流的面,把仇恨直接拉滿!”
“只要我明天晚上在齊家的地盤上被打得越慘、受的屈辱越大!”
“咱們接下來,就有異常光明正大的理由,打着清算郭家和齊家的旗號,格外強勢地直接開進江南!接盤整個海州!”
陸銘死死抓着沙發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們不是笑我是個連自保能力都沒有的廢物嗎?”
“那老子這次,就用廢物的命,去撬動整個江南的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