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9日,晚上。
郝運癱在家裏的沙發上,電視開着,播的是《新三國》第六十二集。
他其實沒認真看,手機舉在臉前頭,正在刷消消樂。
電視裏傳來一陣馬蹄聲,緊接着是兵器碰撞的動靜,叮叮噹噹的,挺熱鬧。
郝運抬眼看了一下。
畫面上,許褚脫了鎧甲,光着膀子,騎在馬上,手裏攥着一把大刀,正跟馬超對峙。
熊超那身肌肉,在夕陽底下油光鋥亮的,胳膊比對面馬超的大腿還粗。
嗯???
郝運的消消樂卡關了。
他把手機放下,盯着電視看了幾秒。
臥槽。
這體型差距也太大了吧。
而且馬超那演員騎在馬上,披頭散髮,鬍子拉碴,看着跟剛從山裏跑出來的野人似的。
跟熊超往一塊兒一站——不是,往一塊兒一騎——簡直就是一頭熊和一匹瘦馬的組合。
郝運嘴角抽了一下。
這特麼誰選的角色?
郝運看完了這一集,拿起手機,打開WB,想看看網友怎麼說。
熱搜榜上,#許褚裸衣鬥馬超#掛在第十七位。
點進去一看,滿屏都是截圖和吐槽。
熱門第一條是個影視博主發的,三分鐘前新鮮出爐的評論,配了四張截圖——兩張熊超光膀子的,兩張馬超披頭散髮的。
配文寫的是:
“今晚《新三國》許褚裸衣鬥馬超,我看完只有一個疑問:馬超是怎麼扛過三招的?就熊超這體格,一膀子下去,馬超那演員估計當場就得進醫院。這不是許褚對馬超,這是綠巨人對流浪漢。”
底下評論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綠巨人對流浪漢笑死我了。”
“說真的,我看的時候一直在等許褚一刀把馬超劈成兩半,結果還打了半天,我特麼都替導演着急。”
“這馬超的造型誰做的?站出來我保證不打死你。‘西涼錦馬超啊!‘錦”字什麼意思不懂嗎?就是好看!帥!不是讓你搞個野人啊!”
“原著裏馬超面如冠玉,脣若抹朱,這劇裏......面如鍋底、脣若乾裂。我特麼裂開了。”
郝運往下劃拉,又看到一條。
是個三國迷發的長文,標題叫《我忍了六十二集,實在忍不了馬超了》。
“《新三國》開播以來,造型雷人不是一次兩次了。煤運娛樂自費給自家演員換了妝造以後,勉強能看了。但馬超這個,真沒法忍。披頭散髮,鬍子拉碴,跟野人似的,哪裏像‘錦馬超’?就算演員打戲一般,你至少找個眉眼
俊秀的來演吧?原著裏馬超是顏值擔當啊!現在好了,顏值擔當變野人擔當。
底下有人回:
“其實熊超的許褚也不符合原著,原著許褚是‘長八尺餘,腰大十圍’,是胖不是壯。但熊超這身材往那兒一站,氣場太強了,我已經不在乎原著了。”
“對,熊超這許褚我能接受,甚至覺得挺帶感的。但馬超這個真不行。”
“求求煤運娛樂了,把整部劇的服化道都包了好不好?這高導也太不靠譜了吧!”
郝運刷到這條,嘴角抽了一下。
換整個劇組的妝造?
我特麼又沒出資這部劇,系統不給我算藝術投資啊!
他繼續往下翻。
有人發了條WB,專門討論熊超。
“你們發現沒有,煤運娛樂這個熊超,真是個寶藏。之前在《捉妖手札》裏好像就有客串,但往那兒一站就賊有氣場。後來查了一下,好傢伙,人家代言的全是頂奢——百達翡麗、Kiton。一個影視作品沒幾部的藝人,拿的代
言比一線明星還硬,這是什麼神仙操作?”
這條底下討論挺熱烈。
“我早就想說了!熊超這氣質,國內娛樂圈真沒第二個。不是那種花美男的帥,是那種......怎麼說呢,硬朗、粗獷、有力量感,但又不土。
“對,就是那種‘高級的糙’。奢侈品就愛這種。”
"
“你們去翻翻Kiton那套廣告片,熊超穿着西裝站在那兒,啥也不幹,就是行走的荷爾蒙。比那些尖嘴猴腮的小鮮肉強一百倍。”
“百達翡麗那組照片更絕。他那個手腕子,戴什麼表都好看,連手毛都好看……………”
“所以奢侈品選代言人,看的不是流量,是氣質契合度。熊超這種獨特稀缺的類型,比那些千篇一律的帥哥合適多了!”
郝運看着這些評論,摸了摸下巴。
熊超這小子......
代言這條路真是走得莫名其妙。
他當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帥哥,但辨識度高,看一眼就忘不了。
沒想到奢侈品圈這麼喫他這一套。
他繼續往下刷。
又看到一條搞笑的。
“今晚《新三國》播完,我立刻去洋芋網把動畫版三國刷了一遍。動畫版還沒更到許褚裸衣鬥馬超這段,但我已經迫不及待了。求求煤運娛樂動漫部加更!我要看動畫版怎麼處理這場戲!”
底下跟了一堆+1。
“動畫版馬超肯定帥。2D畫風畫美男最合適了。”
“動畫版許褚也不會那麼誇張,觀感應該正常不少。”
“煤運娛樂動漫部:我們已經在趕了,別做了別了。”
郝運:……………
親愛的網友們!不要瞎給我的動畫片引流好不好!
我就是爲了給高希引流的呀!
不是讓他給我引流的呀!
他把手機扣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
《新三國》這劇,從一開始被罵成篩子,到現在口碑慢慢回暖,熊超這個許褚算是立了功的。雖然觀衆吐槽他跟馬超的體型差距太懸殊,但這種吐槽不是罵,是玩梗。
玩梗就對了。
但千萬不要再把熱度給帶回來了.......
他拿起手機,又刷了一會兒,看到一個網友總結得挺到位。
“《新三國》這劇吧,單看槽點一堆,但你要是把動畫版和劇版一起追,體驗就很好。劇版提供話題和梗,動畫版提供正常審美和流暢敘事。煤運娛樂這波操作,屬實把同步追更玩明白了。”
底下有人回:“那你!總可是宣傳大師!”
郝運:…………………
他把手機扔沙發上,翻了個身。
乃求嘞。
能不能別奶我了!
5月20號,中午。
浦東機場T2航站樓。
郝運和趙祕書一前一後走出到達口。
郝運兩手空空,連個包都沒拎,趙祕書倒拖了個小登機箱,輪子在地上咕嚕咕嚕響。
五月的魔都,空氣裏帶着一股潮乎乎的味道。
郝運站在出口處,眯着眼往停車場方向看了一眼——太陽挺大,曬得地面都反光。
趙祕書掏出手機,翻了翻。
“總,欒總安排的人已經到了,在停車場等咱們。”
郝運“嗯”了一聲,跟着她往外走。
停車場挺大,車也多,一排一排的,望不到頭。
郝運跟在趙祕書後面,左看看右看看,也不知道來接的是誰,開的什麼車。
走了一小段,趙祕書放慢了步子,衝前面抬了抬下巴。
“在那兒。”
郝運順着她目光看過去——
一個男的站在一輛黑色商務車旁邊,正朝這邊招手。
二十出頭,個子一米七多,戴着一副眼鏡,穿了件深藍色的polo衫,領口扣得規規矩矩的。
看着......有點眼熟。
郝運眯着眼,盯着他看了好幾秒。
誰啊這是?
公司的人?
好像見過。
但又想不起來。
趙祕書側頭看了一眼,心裏嘆了口氣。
公司總共也就兩三百人,這都一年多了,總還是記不住不少人。
她沒說什麼,主動帶着運走了過去。
走近了,郝運又打量了對方一下。
臉看着確實眼熟,之前在哪兒見過,但名字......真對不上號。
小夥子倒是熱情得很,看見運和趙祕書過來,趕緊往前迎了兩步,笑得挺燦爛。
“總好!趙總監好!一路辛苦了!”
郝運看着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腦子裏還在想——這特麼到底是誰。
場面安靜了一秒。
那小夥子的笑容了一下,手也不知道往哪兒放,懸在半空,又收回去了。
趙祕書趕緊接話,語氣平穩,不緊不慢。
“郝總,這是孫傾。欒總特意派他來接咱們的。小孫之前還跟欒總在巴黎待過一段時間呢,很專業的設計師......”
郝運愣了一下。
小孫?
欒永慶手底下的人?
棱鏡空間的?
他又看了對方一眼——哦,有點印象。
“小孫啊。”郝運點了下頭,語氣隨意,“辛苦了。”
小孫連忙擺手:“不辛苦不辛苦,應該的。”
他側身拉開車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運彎腰坐進去,趙祕書也跟着上了後座。
小孫關好車門,繞到駕駛位,發動車子。
車廂裏安靜了一小會兒。
小孫握着方向盤,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心裏頭有點五味雜陳。
剛纔總那個眼神,他看得清清楚楚——沒認出他來。
他在棱鏡空間幹了這麼久,從帝都攝影藝術展、五四青年合唱音樂節一直幹到巴黎十三區改造項目......
結果總壓根不記得他。
他心裏頭有點失落,但好在趙總監還記得自己。
她一句話,既化解了尷尬的氛圍,又點明瞭他的身份,還順便肯定了他的工作。
不動聲色,溫柔內斂。
小孫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趙祕書。
趙祕書正低頭看手機,臉上沒什麼表情,跟平時一樣。
小孫收回目光,心裏頭對趙祕書多了幾分感激。
他清了清嗓子,主動開口。
“郝總,趙總監,我給您二位介紹一下今晚的籌備情況吧?”
郝運靠在座椅上,閉着眼:“嗯。”
小孫一邊開車,一邊彙報。
“秀場那邊,T臺、燈光、音響,全部調試到位了。昨天欒總帶着團隊在現場盯了一整天,每個環節都過了一遍,沒問題。
“模特們下午會到現場,進行最後一次走臺彩排。四位超模都會到場。”
“嘉賓邀請函全部發放完畢,媒體、時尚圈的嘉賓都已經確認出席。VIP區六排,每排十個座,全部排滿了。”
“之前讓長虹精工加急製作的那批周邊——團扇、明信片、書籤、方巾——全部清點完畢,已經擺放到每個嘉賓座位上了。欒總親自拆箱檢查過,品質沒問題。”
“安保、化妝間、後臺候場區域,也都安排妥當了。魔都這邊安保公司派了二十個人,現場維持秩序。”
他一口氣說完,從後視鏡裏看了運一眼。
“所有環節都按最高標準準備的,就等晚上正式開場了。”
運聽完,睜開眼,點了點頭。
“行。”
他往窗外看了看,車子正開在機場高速上,兩邊都是綠化帶,遠處能看到幾棟高樓。
“既然是晚上纔開始,現在先不去現場了。”
他轉頭看小孫。
“先去酒店,辦入住。”
小孫立刻點頭。
“沒問題郝總。酒店欒總已經訂好了,就在秀場附近,開車過去二十分鐘。”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那我先送您二位去酒店休息。下午四點,我準時到酒店樓下接兩位,過去現場。時間上剛好——到了以後可以先看看場地,跟欒總碰個頭,再喫個簡餐,七點半秀正式開始。”
郝運“嗯”了一聲。
小孫不再說話了,專心開車。
車廂裏安靜下來。
郝運靠在座椅上,閉着眼。
腦子裏過了一遍小孫剛纔彙報的內容——T臺、燈光、音響、模特、嘉賓、周邊、安保,全都安排妥當了。
欒永慶這人,幹事兒確實靠譜。
他很放心。
車子下了高速,拐進市區。
魔都的街道跟帝都完全不一樣。
帝都的路橫平豎直,跟棋盤似的,魔都這邊彎彎繞繞的,路兩邊種着法國梧桐,樹葉子綠得發亮。
郝運看了會兒窗外,又閉上了眼。
趙祕書坐在旁邊,全程沒說話,低頭在手機上處理工作消息。
小孫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後排。
郝總閉着眼,趙總監在忙。
兩個人中間隔了一個座位,誰也不挨誰。
這倆人都不說話的嗎?
......
下午,魔都國際時尚中心。
後臺。
亂。
如果用菜市場形容的話,也不爲過。
幾十號模特在走廊和化妝間裏來回穿梭,有的裹着浴袍,有的已經換上了走秀的內衣,外面罩着件薄薄的絲質雲肩,走路帶風,若隱若現。
吹風機的聲音嗡嗡嗡,從十幾個方向同時傳過來。
髮膠噴霧的味道瀰漫在空氣裏,嗆得人鼻子發酸。
化妝師們圍着自己的模特轉,手裏的刷子翻飛,嘴裏還不停喊着“閉眼”“抬頭”“別動”。
服裝助理抱着內衣和雲肩在人羣裏鑽來鑽去,嘴裏嚷嚷着“讓一讓讓一讓”,整得跟打仗似的。
地上堆滿了東西——鞋盒、化妝箱、衣架、礦泉水瓶,走道都快被堵死了。
滿屋子都是大長腿。
一米七五往上的個子,加上高跟鞋,一個個都快頂到門框了。
雪白的皮膚、玲瓏的曲線,晃得人眼花。
有個愛幕的男工作人員抱着一摞鞋盒從走廊那頭擠過來,低着頭不敢亂看,耳朵根紅得跟煮熟的蝦似的。
氣氛熱鬧,又帶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香豔。
角落裏,四個獨立的化妝隔斷用活動屏風隔了出來。
跟外面的嘈雜相比,這邊安靜了不少。
這是四位超模的專屬區域——劉、何綏、睢小雯、奚夢遙。
雎小雯已經化完妝了,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耳機塞着,聽着音樂誰也不理。
何綏正對着鏡子端詳自己的眼妝,眉頭微微皺着,讓化妝師再補兩筆。
劉坐在最裏面,手裏端着杯冰美式,慢慢喝,表情淡淡的,像是這種場面對她來說早就不算什麼了。
奚夢遙的隔斷在最外面。
她已經化好妝了,內衣也換上了,浮遊之境系列的E款,穿在她的身上,非常嬌媚性感。
但她沒關注自己的妝容,也沒看衣服。
而是對着鏡子看着脖子上的一條項鍊。
卡地亞的,限量款,鏈子細細的,墜子是一顆小小的鑽石,切割得很精緻,在化妝燈的照射下一閃一閃的。
她反覆摩挲着那個墜子,指腹在鑽石表面蹭來蹭去,嘴角翹着,眼睛裏全是笑意。
經紀人從屏風外面鑽進來,手裏拎着奚夢遙走秀要穿的那雙高跟鞋。
十二釐米,細跟,黑色的,鞋面上綴着幾顆碎鑽。
她一進來,就看見奚夢遙在那兒擺弄項鍊。
經紀人愣了一下。
“小姑奶奶,你怎麼還戴着呢?”
她把高跟鞋放在地上,湊過去,伸手想碰那條項鍊。
奚夢遙往後縮了一下,把項鍊護在胸口。
“幹嘛呀?”
經紀人哭笑不得。
“快摘下來。馬上就要上場了,走秀不能亂戴飾品。這是規矩,你又不是不知道。”
奚夢遙嘟着嘴,低頭又看了一眼項鍊。
“這可是總送給我的。”
經紀人一聽,心裏咯噔了一下。
郝總?
煤運娛樂那個總?
她趕緊四下張望了一下,壓低聲音,湊到奚夢遙耳邊。
“我的姑奶奶,你可注意點場合!”
奚夢遙撇了撇嘴,沒接話。
經紀人看了一眼旁邊的隔斷——劉在喝咖啡,何綏在補妝,雎小雯閉着眼聽歌,好像沒人注意這邊。
她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了。
“一條項鍊而已,至於嗎?你現在的心思應該放在走秀上,別想那些沒用的。”
一條項鍊而已。
經紀人說這話的時候,心裏就是這麼想的。
她混這行快二十年了,見過太多——老闆送點東西,喫個飯,睡個覺,第二天各走各的。
圈裏這種事多了去了,誰也不會當真。
奚夢遙年輕,入行沒幾年,心思單純,怕她用情太深,最後喫虧的是自己。
但奚夢遙壓根沒聽進去。
她把項鍊舉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那條項鍊確實好看。
但她在意的不是項鍊。
是送項鍊的人。
經紀人看着她那個眼神,心裏嘆了口氣。
完了。
這丫頭是真上心了。
奚夢遙猶豫了幾秒,最後還是小心翼翼地把項鍊摘了下來。
動作很慢,像是在搞什麼貴重得不得了的東西。
摘下來以後,她沒直接放桌上,而是用一塊軟布包好了,塞進自己隨身的小包裏,拉鍊拉得嚴嚴實實。
然後又把小包放進化妝臺最裏面的抽屜裏,關上。
經紀人在旁邊看着,嘴角抽了一下。
一條項鍊,至於嗎。
但她沒再說什麼。
她彎腰把那雙高跟鞋拎起來,遞到奚夢遙面前。
“喏,今天特意給你選的,十二釐米。比平時高兩釐米。’
奚夢遙看了一眼,瞪大了眼。
“十二釐米?付姐,這也太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