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梁先反應過來,伸手按了一下桌上的通話鍵,對着麥克風說了一句:“出來吧,幾位出來聊。”
錄音間裏,毛釧點了下頭,把耳機掛回架子上,推門出來。
後面四個人跟着魚貫而出,有人臉上帶着點期待,有人表情還算鎮定,但馬嘯東那個吉他手,嘴角已經壓不住了,一直在往上翹。
五個人重新站到沙發前面,跟剛纔進門時一樣,毛釧站在中間偏前的位置。
徐梁看着他們,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開口了,語氣裏帶着一絲好奇:“這首歌,是你們自己寫的?”
毛釧點頭:“詞曲都是,最近剛寫出來的,這是我們最滿意的一首歌。”
徐梁又看了一眼陳楚聲。
陳楚聲很認真地說:“曲子很高級。”
就這五個字。
但毛釧聽見了,整個人一怔,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竟然被陳楚聲認可了!
徐梁靠在沙發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然後笑了。
“行,你們幾個,我們煤運娛樂都要了!”
演播室裏安靜了一瞬。
然後馬嘯東先反應過來,狠狠地攥了一下拳頭。
耶!
參加“一寸光年”計劃,最開始就是他提出來的,沒想到這麼順利的就通過了考覈。
小昂在旁邊拍了他一巴掌,但自己嘴角也咧開了。
毛釧站在最前面,沒說話,但手攥着吉他的揹帶,指節發白。
他看着徐梁,嘴脣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謝謝徐總、謝謝陳老師。
聲音有點啞。
徐梁擺擺手,沒讓他繼續煽情。
“別謝我,還是要感謝你們自己,在音樂上下了苦功夫。”
“這首《夜空中最亮的星》,歌寫得好,唱得也好......我覺得裏面雜糅了你們對音樂最誠摯的感情。
“厲害!你們是煤運娛樂想要的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具體的合同和待遇,回頭人力部會跟你們對接。但我可以跟你們保證,所有音樂創作所需要的客觀條件,我們都可以給你們提供,還會幫助你們解決一些物質上的困難。今天先這樣,回去等通知。”
幾個人相視一眼,眼神裏的喜悅和激動已經掩飾不住了。
毛釧最淡定,他點了點頭,彎腰把吉他拎起來。
五個人往外走,馬嘯東走在最後面,出門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蹌了一步,穩住身形,頭也沒回地跑了。
演播室的門關上。
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了,能聽見有人在笑,有人在說什麼,但聽不太清。
徐梁靠在沙發上,盯着玻璃隔斷裏面的錄音間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扭頭看陳楚聲。
“怎麼樣?”
陳楚聲把本子合上,放在茶幾上。
“撿到寶了唄。”
徐梁笑了一下,沒接話。
是啊。
面試了23組,能面到這樣一支樂隊,能聽到這麼好聽的一首原創音樂,劃算了!
他端起那杯涼透了的水,一口氣喝完,然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行了各位!今天辛苦大家了,明天還有一天呢。收工!”
小李在旁邊收拾資料,老周在關錄音間的設備。
陳楚聲站起來,把沙發上的靠墊擺正,然後拿起那摞今天的面試記錄,翻了翻,在最上面加了一頁——毛釧,逃跑計劃樂隊,備註欄空着。
他想了想,拿起筆,在備註欄寫了四個字。
“值得培養。”
然後把本子合上,跟着徐梁往外走。
四月五號,上午十點出頭。
郝運正癱在椅子上發呆,手機響了。
他拿起來一看,陌生號碼,晉省的區號。
嗯?
誰給我打的電話?
他想了想,還是接通了。
“喂?”
電話那頭是個男聲,聽着挺年輕,說話客客氣氣的:“您好,請問是煤運娛樂的郝運總嗎?”
郝運愣了一下:“我是,您哪位?”
“郝總您好,我是同城市政府辦公室的祕書,姓徐。李副市長讓我給您打個電話。”
郝運腦子轉了一下。
同城市?李副市長?
哎喲臥槽!
想起來了...………
去年拍《雪豹》那會兒,汪哲叫人給打了,自己過去平事兒,結果被這個李副市長給約見了,當時聊了幾句,說想讓他參與什麼魏都影視基地的投資。
後來這事兒就沒下文了,他也沒再想過。
“徐祕書你好。”郝運坐直了點,“李市長有什麼指示?”
徐祕書笑了笑:“指示不敢當。郝總,我跟您彙報個好消息————咱們之前聊過的魏都影視基地項目,現在已經正式通過國家立項審批了。”
郝運愣了愣。
國家的立項審批才通過啊?
不過也是,那一塊兒畢竟是古城,而且圈了那麼大一塊兒地,肯定不是省政府能決定的。
怪不得這一直以來,也沒再找過自己呢,合着是去報批了。
郝運“嗯”了一聲,沒接話。
徐祕書繼續說:“李市長特意讓我聯繫您,想邀請您抽空來同城一趟,到魏都影視基地實地考察考察。您看您這邊時間上方便嗎?”
郝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考察影視基地?
他腦子裏瞬間冒出一個念頭——這玩意兒算不算藝術投資?
按系統的尿性,影視基地應該算吧?拍電影電視劇的地方,跟藝術沾邊兒吧?
他決定回頭問問系統。
不過就算不投,去看看也無妨。
趙祕書之前收的那個礦,位置就在同城,雖然現在還沒開始運營,但遲早得去一趟。
正好藉着考察影視基地的機會,把政商關係維護一下。
礦在人家地頭上,多少還是要給人家一些面子的。
李副市長這人,上次接觸下來感覺還行,不像那種光畫餅不給實惠的。
郝運想了想,開口了:“行,那就去看看吧。時間你們定,我這邊都好協調,定好了跟我說,我安排行程。”
電話那頭的徐祕書明顯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痛快。
這對於徐祕書來講,其實就是通普通的招商電話,尋常企業家接到以後,客氣歸客氣,但畢竟是要讓人家往裏砸錢的,終歸還是會謹慎一些。
但總......
挺爽快的。
徐祕書回過神來,趕緊說:“好的好的,總,那我這邊跟李市長彙報一下,定好時間馬上跟您聯繫。
郝運“嗯”了一聲:“行。”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擱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盯着天花板看了兩秒。
乃求嘞,影視基地。
這玩意兒投起來可不是小數目,幾億幾十億都有可能,但好在也不是讓自己投。
看看政府什麼規劃吧,前期跟着做一些小投資,把支出拉一拉,倒也不錯。
他撓了撓頭,拿起手機,在心裏默唸了一句——系統,投資影視基地算藝術投資不?
【宿主你好】
【經判定,影視基地投資,屬於藝術投資】
郝運眼睛一亮。
不錯,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但投資什麼的,也不着急,等考察完再說。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但沒在意。
同城那個礦,也是時候該去看一看了。
影視基地。
煤礦。
演唱會。
走秀。
綜藝。
事兒越來越多,越來越雜。
他睜開眼,嘆了口氣。
“乃求嘞,這老闆當得,比特麼上輩子還累。”
四月六號,津城。
片場設在老城區一條還沒拆完的巷子裏,兩側是七八十年代的紅磚樓,牆皮斑駁,電線在頭頂繞成一團。
劇組佔了半條街,道具箱、燈架、摺疊椅擺了一地。
這會兒正趕上午飯剛過,太陽曬得人發昏。
幾個場務蹲在陰涼處喫盒飯,化妝師靠在牆邊打瞌睡,燈爺叼着煙在調燈位。
鍾志誠坐在監視器後面的摺疊椅上,手裏攥着手機,眉頭擰成一團。
他剛看了一眼……………
一小時沒看手機,未接來電八個,企鵝消息三十多條。
“臥槽。”他小聲罵了一句,開始挨個回撥。
第一個電話打過去,是編導部負責外聯的小王,說《蘭陵王》上星衛視的合作文件需要他簽字,流程卡在他這兒兩天了,再不籤衛視那邊要催。
鍾志誠:“行,我知道了。你先發我郵箱,我晚上看。”
掛了,第二個。
這回是編導部負責宣傳的小劉,問《蘭陵王》後續的宣傳費用審批什麼時候能下來,網媒那邊等着排期。
“多少錢?”
“二十八萬。”
鍾志誠揉了揉太陽穴:“這金額不大,我給你回個文字消息,你打印出來附在審批單後面一起提交給製片部、財務部,讓他們先把錢付了,後面我回去補籤。”
第三個電話打過去,又是編導部的人,說新劇立項的籌備材料已經發他郵箱了,讓他抽空審一下。
鍾志誠:“……………行,我知道了,我看完給你回覆。”
第四個。
這回是汪哲那邊轉過來的事兒,《隋唐演義》項目的審批流程走到製片部了,汪哲讓他安排一個熟手,去項目上當監製。
鍾志誠聽完,深吸了一口氣。
《隋唐演義》?
那不是還在劇本階段嗎?怎麼就走到審批了?
他跟對方掰扯了幾句,說回頭跟汪哲直接溝通,先掛了。
電話一個接一個打,消息一條接一條回。
有要簽字的,有要審批的,有要確認的,有要協調的。
鍾志誠一邊回消息一邊罵罵咧咧,聲音不大,但嘴沒停過。
等他處理完手頭這些,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媽的,半個多小時過去了。
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扣,仰頭靠在椅背上,盯着頭頂那團亂糟糟的電線看了兩秒。
這時候,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喲,鍾導,總算忙完啦?”
鍾志誠扭頭一看,趙一歡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化妝間出來了,身上還穿着戲裏的衣服,臉上還沒卸。
她手裏拎着個水杯,走過來往旁邊的摺疊椅上一坐,翹起二郎腿。
修長的大腿在鍾志誠眼前晃來晃去,但他已經沒了當時拍《青春期》時的“少年熱血”了。
當時好像還流鼻血來着......
“你這電話打得比拍場戲還長。”她擰開水杯喝了一口,“剛纔場務喊開機,喊半天沒人應,過來一看,您老人家在這兒煲電話粥呢。”
鍾志誠嘆了口氣,把手機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扣回去。
“別提了!忙得腳打後腦勺。”
趙一歡笑了:“我看你現在比演員還忙。演員好歹有休息的時候,你這從早到晚就沒停過。”
鍾志誠靠在椅背上,雙手搓了搓臉。
“自從公司搞了那個影視事業部,龔導高升了,把我提上來接手編導部——得,看似升職,其實是當牛做馬。”
他掰着手指頭數:“一邊要跟組拍戲,一邊還要管部門那些破事兒。審批、簽字、對接、協調,一天到晚全是這種瑣碎活兒。以前龔導在的時候,這些事兒根本不用我操心,現在全壓我頭上了。”
趙一歡聽完,笑着搖了搖頭:“你這才哪到哪。你看看總,人家管那麼大一公司,也沒見跟你似的天天嚷嚷。”
鍾志誠瞪她一眼:“你站着說話不腰疼。你是演員,戲拍完就完事兒了,我這是兩邊兒拍戲、管理都得扛。”
他倆是老熟人了。
說話也都比較隨意。
趙一歡把保溫杯擰上,往桌上一擱,語氣認真了點:“說真的,你是公司元老級員工,從《青春期》就開始跟郝總了。總把你提上來,那是對你信任。你就當幫他分擔分擔唄。”
鍾志誠沒接話,但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特麼的......
這姑娘就會幫着總說話!
趙一歡看出來了,鍾志誠這是得了便宜還賣乖,也沒再勸,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行了,你慢慢打你的電話,我去補個妝,一會兒......”
她話沒說完,巷子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人影從道具箱後面竄出來,跑得飛快。
張若雲。
他穿着一件灰色T恤,牛仔褲,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帶着一種掩飾不住的興奮,三步並兩步跑到跟前,氣還沒喘勻就開口了。
“歡姐!歡姐!”
趙一歡扭頭看他:“怎麼了?着火了你跑這麼急?”
張若雲咧着嘴笑,把手機舉到她面前:“我剛收到琳姐通知,下期《跟着春晚遊華國》,我上!跟你搭檔!”
趙一歡愣了一下,然後接過他手機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楊琳發來的企鵝消息,就一句話——“確認了,下期你當特邀嘉賓,跟一歡一起錄,準備一下。”
她把手機還給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行啊,終於不是女嘉賓了。”
張若雲撓了撓頭:“我都沒想到,龔導突然定的。”
趙一歡把保溫杯夾在腋下,雙手抱胸,語氣帶着點調侃:“你悠着點兒啊,那節目可是旅遊性質的,一走就是一天,全程錄下來累死人。我們女孩子喊喊累還好,你一個男生,到時候要是氣喘吁吁的,可就把人丟到千家萬戶
了!”
張若雲不服氣:“我體力好着呢!”
趙一歡嗤笑一聲:“你上次在張家界拍外景,吊着威亞才飛了幾回呀就累得不行了,還體力好?”
張若雲臉一紅:“那能一樣嗎!拍戲是拍戲,錄綜藝是錄綜藝!”
倆人你一句我一句,誰也不讓誰。
鍾志誠坐在旁邊,看着這倆人拌嘴,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倆人......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屏幕亮着,企鵝又彈出了一條新的消息……………
他嘆了口氣,把手機拿起來。
趙一歡聽見他嘆氣,扭頭看了一眼,衝張若雲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行了行了,別吵了,鍾導又要開始忙了。”
張若雲探頭看了一眼鍾志誠手裏的手機,吐了吐舌頭,沒再說話。
趙一歡轉過頭,看着鍾志誠,語氣正經了點:“鍾導,你忙歸忙,別太熬。一會兒還有兩場戲呢,你別到時候眼睛都睜不開。”
鍾志誠擺了擺手:“放心,死不了。”
趙一歡笑了笑,拽着張若雲的袖子往化妝間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若雲上綜藝的事兒,你有什麼要交代的沒?”
鍾志誠頭也沒抬:“我交代什麼?又不是我管的事兒,你帶帶他就行了。聽說綜藝部那邊,龔總想把於雪梅挖過來,你倆多跟於老師交流交流,給人家留個好印象。”
趙一歡“嘖”了一聲:“你這領導當的,啥也不管。”
她說完,拉着張若雲走了。
張若雲被她拽着,還不忘回頭衝鍾志誠喊了一句:“鍾導,等我上完綜藝回來給你帶特產!”
鍾志誠抬起頭,看着他倆的背影,笑着搖了搖頭。
然後低頭,點開企鵝。
消息列表往下滑了一屏,全是沒來得及回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點開第一條,開始打字。
“文件我看了,有幾個地方需要調整......”
打完,發出去。
接着下一條。
巷子裏的陽光往西斜了一截,場務開始收拾東西準備下一場。
燈爺把燈架挪了個位置,光線打在鍾志誠的側臉上,他皺着眉,手指在屏幕上戳來戳去。
旁邊椅子上趙一歡的水杯落下了......
一陣風吹過來,把桌上攤着的劇本翻了兩頁,嘩啦嘩啦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