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八號,上午十點。
龔偉坐在辦公室裏,面前攤着個本子,上頭記了五六個人名。
但每個名字後面都畫了個叉。
他盯着那幾個叉,眉頭皺成一團。
聯繫漫畫家這活兒,實在太難幹了。
這時,他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請進。”
楊琳推門進來。
龔偉抬頭看她一眼,愣了一下,趕緊站起身:“楊經紀?你怎麼來了?快坐快坐。”
楊琳衝他笑了笑,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龔偉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然後在沙發另一側坐了下來。
整個公司的部門負責人,平時合作很多,大家基本上都很熟悉了,唯獨這位楊經紀最神祕,平時不怎麼在羣裏說話,在公司也很少見到她......郝總也不怎麼管她,就連龔偉作爲老人,也摸不透她的背景和底細。
楊琳喝了口茶,沒繞彎子:“龔導,聽說你在找漫畫家?”
龔偉點頭,嘆了口氣。
“別提了,找了一圈,全拒了。”
楊琳眼裏流露出疑惑的表情。
龔偉站起身,從自己辦公桌上拿起本子,然後放在楊琳面前。
“這五個人,全都是我替郝總物色的漫畫家。有兩個之前合作過,三個是圈裏朋友介紹的。結果我打過電話以後,全都把我給拒了。”
楊琳拿起本子掃了一眼,又放下。
“什麼原因呢?"
龔偉說:“理由都差不多。說咱們煤運娛樂沒漫畫出版經驗,沒有連載平臺,也沒有相關的項目積累。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着點無奈。
“不過,人家說得也對。”
“漫畫家最看重平臺,作品發在哪兒,能不能被看見,有沒有穩定讀者,這是漫畫家安身立命的基礎。”
“咱們《看天下》《男人裝》做得再好,那也是雜誌,沒辦法給他們的漫畫進行連載。”
“就算總答應開新刊,人家也未必願意當第一批炮灰。”
“而且他們手裏大多都還有連載中的漫畫,貿然更換連載平臺,也存在一定的法律風險。”
楊琳聽完,“嗯”了一聲,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龔偉往後一靠,撓了撓頭。
“我現在愁的是,怎麼跟郝總彙報。他讓我聯繫,我聯繫了一圈,一個沒成。”
楊琳沉默了兩秒。
然後開口:“這事兒你先別急。”
龔偉看她。
楊琳說:“我認識一個漫畫家。”
龔偉愣了愣。
楊琳說:“她也是聽朋友說,咱們公司最近在找漫畫家,就聯繫了我。她剛從國外回來,最近正好在找合作方,手裏也沒有正在連載的漫畫。我聽說總把這工作交給了你,就想來找你牽線,既然你這兒卡住了,那我直接去
和郝總彙報吧。”
龔偉眼睛亮了。
“楊經紀,你這是救命啊!”
楊琳擺擺手:“談不上,我也是來找你幫忙的。”
她站起來。
“我先去郝總那邊。你等我消息。”
龔偉趕緊站起來,連連點頭。
“行行行,辛苦楊經紀!”
楊琳走了,龔偉一屁股坐回沙發上,愣了兩秒,然後長長出了口氣。
楊琳。
真是救星。
他把桌上那個畫滿叉的本子合上,心中稍安。
行了,有人接手了。
最近真是壓力越來越大了。
《秦時明月第二部》還沒做完,就接了春晚衍生節目,衍生節目正做着呢,總又讓他幫忙找漫畫家......
太累了!
楊琳敲門進來的時候,郝運正癱椅子上發呆。
“郝總。”
運抬頭看了看她,有些疑惑。
楊琳來找自己幹嘛?
她管的四個演員,現在應該都在組裏,熊超在《新三國》、張若雲、趙一歡在《捉妖手札》、景活在《神話》......她還來公司做什麼?
郝運坐直了點:“找我什麼事?”
楊琳在他對面坐下,笑了笑:“我剛從龔導那邊過來,他跟我說了說聯繫漫畫家的情況,我正好認識一個漫畫家,想介紹給您。”
郝運愣了一下。
楊琳要給自己介紹漫畫家?
龔偉這是工作轉包了?
他問楊琳:“靠譜嗎?”
楊琳說:“挺靠譜的。在韓國那邊畫了好多年,最近剛回國發展。”
韓國啊。
郝運想了想,之前在國外畫畫也挺好,這說明在國內沒有粉絲基礎,而且還要花時間適應國人審美風格......
他點點頭:“那就約來面試吧,合適的話直接簽了。”
楊琳看了看郝運,欲言又止。
猶豫了一下,她這才說:“總,這姑娘性格有點跳脫,在國外待久了,整個人有點瘋瘋癲癲的,要不就別搞這麼正式了。咱找個咖啡廳聊聊?”
郝運:???
瘋瘋癲癲的?
等會兒!你這怎麼越描述越有藝術家氣質了?
在運的刻板印象裏,越藝術的人,一般就越瘋啊。
不過,郝運對面試也沒什麼執念,反正手裏也沒什麼要緊事,咖啡廳就咖啡廳吧。
郝運擺擺手:“行,你定吧。”
楊琳站起來:“那我約她時間,稍後把時間、地址發給您。”
郝運點頭。
楊琳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推門出去。
五點整,混凝土唱片亮馬河店。
水吧區。
楊琳抬頭看了一眼周圍的環境,忍不住感嘆:“倩倩,說實話,這還是我第一次來混凝土唱片,完全沒有想到,竟然是這個樣子的。”
孟咬着吸管說:“你們老闆的店,你也不關注?"
楊琳笑了笑:“平時要麼出差去劇組,要麼在家看小孩,哪像你一樣,有那麼多時間。”
孟情不滿:“哼,你影射我未婚未育且無業!”
楊琳翻了個白眼,不再搭理她。
很快,郝運就到了。
推門進來的時候,水吧區人不多,靠窗那桌坐着兩個人。
楊琳正在跟一個姑娘面對面坐着,嘴裏還在說些什麼。
郝運走過去。
走近了,那姑娘正好轉過頭來。
郝運腳步停住。
郝運:???
怎麼是這個女人?
就是上次在這兒跟他拼酒、吐了他一身,後來還打電話來嘴硬說“狀態不佳”那個。
就在他怔住的這片刻,孟看着他,倒是挺坦然地站起來,伸出手。
“郝總,又見面了!”
郝運回過神來,機械地握了一下,沒說話。
特麼的!被擺了一道!
她早就認識我了!
我說怎麼個試還非要約到混凝土唱片呢!
楊琳在旁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有點懵。
“你們......認識?”
孟倩笑了笑:“算認識吧,之前來店裏喝酒碰見過。”
楊琳看向郝運。
郝運面無表情地點頭,沒多說,然後走到了楊琳旁邊坐下。
但他心裏卻在思索:看樣子,楊琳是不知情的,也被這個女人給框了。但這女的真是漫畫家?
楊琳坐下以後,腦海中雷達也敏銳開啓。
她先是狠狠瞪了一眼:這小妮子沒跟我說實話啊!
然後八卦之魂開始燃燒:這倆人真就只喝了酒?沒有進行一些酒後運動?
但心裏想法雖然多,楊琳嘴上卻沒停下。
她介紹:“郝總,這位是孟倩。延世大學畢業,在韓國做了幾年漫畫,最近剛回國。”
郝運點點頭。
楊琳都這麼說了,看來這個孟情,還真是個漫畫家。
孟接話:“我爸是做收藏的,從小就讓我學這個學那個。我不愛幹別的,就喜歡畫畫。畢業之後在韓國待了幾年,那邊漫畫市場比國內成熟,學習了不少東西。”
郝運看看楊琳,又看了看孟情。
家裏是搞收藏的?
那難怪了,上回來喝酒,直接拎了個一百多萬的愛馬仕。
韓國漫畫市場再成熟,這錢也可不能是畫漫畫掙的吧?
看郝運沒說話,孟繼續說:“今年打算在國內發展,一直在考察合適的機會。最近也是聽朋友說,煤運娛樂想做漫畫,就讓琳姐幫忙牽個線。”
她從包裏掏出幾本冊子,遞過來。
“這是我之前在韓國畫的作品,郝總看看。”
運接過來,翻開。
看了兩頁,手頓了頓。
再翻幾頁,眼睛瞪大了。
哎呦,臥槽?!
這尺度,這麼大!?
不同於國內的簡版、Q版畫風,孟倩的人物畫的很寫實,細節刻畫很深刻,就是表情過於銷魂,有些部位......簡直呼之慾出!
他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翻了幾頁。
乃求嘞。
這玩意兒也能叫漫畫?
孟倩看他那表情,樂了:“郝總,韓國漫畫本來就這個尺度。你不要多想啊!”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在國內的話,我肯定會收斂着來,以劇情爲主。”
“而且您做《男人裝》,天天拍封面女郎,這點兒尺度應該不敏感吧?”
郝運:………
這女人果然像楊琳說的一樣,有點跳脫。
他把冊子合上,想了想。
孟情的風格,確實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樣。
但換個角度想,人家在韓國深耕那麼多年,風格早就定型了。回國之後強行讓她改,能改好嗎?畫出來的東西不倫不類,能出圈嗎?
他抬頭看向孟情。
“行,你畫吧。”
孟倩愣了一下。
“啊?”
運說:“就按你的想法畫。怎麼調整畫風,我不幹涉。
孟眨了眨眼,沒反應過來。
旁邊楊琳也愣了一下。
這算是,錄用了?
孟請問:“喲,總,您沒其他問題了嗎?”
郝運說:“沒有了,就這樣吧。不過楊經紀應該給你說清楚了,我們公司只籤《勞動合同》,對版權要求較高,但可以跟你籤《版權共享協議》,你能接受嗎?”
他沒提固定工資、租房之類的。
因爲這對於一個家裏搞藏品的富婆來說,沒有什麼意義。
孟倩想了想:“能吧,其實韓國畫漫畫的時候,版權也是歸工作室的,只要不幹涉我的創作自由就行。”
郝運:“那就沒問題了,回頭去公司辦入職吧,暫時先去......雜誌部吧。”
孟倩又問:“雜誌部?那我這個漫畫,是在公司的雜誌上連載?”
郝運想了想。
雜誌連載?那從容第一個不幹。
《看天下》《男人裝》,哪個適合刊登漫畫啊?
他搖搖頭:“不連載。”
孟疑惑地看着他。
郝運說:“直接出單冊。”
孟倩愣住了。
直接出單冊?
她幹這行這麼多年,知道國內漫畫主流模式就兩種:
要麼雜誌連載,雜誌可以靠多本漫畫作品分散風險,不至於一部漫畫撲了,影響整本雜誌。
要麼網上連載,靠點擊量攢人氣,然後再出實體。
直接出單冊實體漫畫的,只有那種已經成名的,有粉絲基礎的漫畫家才能拿到這種機會。
她一個剛回國,在國內沒什麼名氣的………………
郝總這是?
她盯着運,眼神有點複雜。
郝總不會......
對我也有好感吧?
郝運沒注意到她那個眼神,低頭又翻了翻那幾本冊子。
“行了,大致就這樣,入職讓楊經紀帶你去吧。”
說完,他站起來。
“你們聊,我先走了,酒水掛我賬上。
孟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郝運往外走。
楊琳起身跟了兩步,看着運出門,這才坐了回來。
門關上。
孟坐在那兒,盯着門口愣了半天。
然後轉過頭,看向楊琳。
“琳姐,你們總.....一直都這樣嗎?”
楊琳想了想。
“哪樣?”
孟倩說:“就是......第一次見面,就給出實體單冊?這什麼操作?”
楊琳笑了笑,沒解釋。
“你就畫你的吧。”
孟情點點頭,但腦子裏還是惜的。
楊琳見她臉色不對,好奇地問:“你倆之前就認識?怪不得你非要來我們公司,你是看上我們公司了,還是看上我們總了?”
孟倩喝了口飲料:“看上你們公司怎麼說?看上總又怎麼說?”
楊琳笑了笑:“要是看上郝總了,那你別想了,你年紀太大了!我覺得我那兩個藝人,要比你有機會多了。”
孟情雙圓瞪,一頓粉拳招呼上去。
十二月九號,上午九點二十。
郝運還在去公司的車上,手機就響了。
掏出來一看——景禹。
郝運接起電話:“景總,早啊。”
景禹笑呵呵地說:“總早,上次你讓我幫你留意書店的事兒,有眉目了。”
郝運愣了一下:“這麼快?景總厲害,怪不得能做成這行龍頭呢。
景禹咳嗽了兩聲,聊回了正題:“也是巧了,我這邊剛收到消息,東城有家老書屋,店主身體不行了,打算轉讓。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是因爲經營不下去啊,書屋生意還是不錯的,真是因爲生病了,實在沒法兒再幹。
郝運“嗯”了一聲。
是不是經營不善,他還真不關注。
景禹說:“你要是感興趣,下午有空沒?我帶你過去看看。”
郝運想了想,下午沒什麼事兒。
“行,下午幾點?”
景禹說:“三點吧。我把地址發你,你直接過去就行,我到那兒跟你碰頭。”
郝運說:“好,三點見。”
掛了電話。
沒一會兒,手機震了一下,景禹把地址發過來了。
郝運點開一看。
東城二環,金魚衚衕。
他愣了愣。
這地段......四九城啊!
郝運:???
這位置,也能開書店嗎?!
下午兩點五十五。
邁巴赫拐進金魚衚衕,速度慢下來。
路不寬,雙向兩車道,兩邊種着粗大槐樹,冬天一到,葉子早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往天上戳着。
郝運往窗外看了一眼。
平房,灰牆,紅門,都是老建築。
路面挺乾淨,沒什麼垃圾,也沒看見亂停車的。
他嘀咕了一句:“雖然是平房,但這地兒還挺乾淨的,路邊沒有違停車輛,也沒有小攤販。”
高鵬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靠近故宮,都這樣。”
郝運“嗯”了一聲。
車又往前開了幾十米,路邊站着個人。
景禹。
他穿着深色棉襖,手裏夾着根菸,正往這邊看。
高鵬靠邊停下。
郝運推門下車,衝景禹走過去。
景禹把煙掐了,迎上來兩步。
“郝總,挺準時。
郝運笑了笑:“託你幫忙,我哪兒敢遲到啊。”
高鵬把副駕車窗降了下來,然後衝郝運說:“總,這兒不能停車,我先往前面開,完事兒您給我打電話。”
郝運衝他點了點頭。
和景禹又寒暄了兩句,運轉頭打量了一下週圍。
景禹身後就是那家書店,門頭上掛着塊招牌,藍底金字的牌匾,上面寫着“金魚書局”,看着有些年頭了。
這家書屋佔了大概兩三間門臉,在這片衚衕裏算規模不小的。
旁邊是一家小超市,另一邊則緊鎖着。
書局門口擺着兩個木頭架子,上頭擱了幾盆快蔫了的綠植。
運指了指那牌子:“就這家?”
景禹點頭:“對,金魚書局,開了三十多年了。老店主姓魏,我跟他打過幾次交道,人不錯,就是身體垮了,幹不動了。他的那些兒女呢,也都各有各的工作,沒人接他這班兒。”
他頓了頓,往店裏瞅了一眼。
“總,您別看外表看着普通,但裏頭有點東西。”
“老魏這些年收了不少舊書,有些市面上不好找。
郝運:………
舊書?
我要那玩意兒幹啥呀。
景禹說:“進去看看?”
郝運說:“行。”
兩人抬腳往店裏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