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另一塊點單屏,掃了一眼酒單。
尋常一杯威士忌酸,二百三。
他往下翻了翻,長島冰茶二百八,莫吉託二百六,教父三百出頭。
石展笑了笑,想起了剛纔小模特那句“跟三裏屯不一樣”......是,是不一樣。不只是環境,三裏屯一杯雞尾酒七八十,再黑的心也就一百出頭。
這地方直接翻三倍。
他抬眼看了看四周。
坐在這兒的人,沒人露出肉疼的表情。
甚至有幾個看起來像學生模樣的小年輕,點單劃拉得理直氣壯。
石展沉默了兩秒。
然後劃到“白蘭地”分類,點了一瓶人頭馬XO。
三千九百八。
他放下點單屏,面色如常。
今兒必須把她灌醉了!
酒上來得很快。冰桶、水晶杯、一小碟堅果。服務生倒酒時小模特託着腮看他,眼神比酒還軟。
“石哥,你平時都來這種地方啊?”
“偶爾。”石展端起杯,跟她碰了碰,“這地方勝在安靜,不鬧。”
他心裏補了一句:也特麼真貴。
三千九百八,都夠在商K叫兩個妹妹了。
喝完第一杯,小模特臉開始泛紅,眼神也活泛了些。石展沒急着灌,放下杯子,往旁邊指了指:“那邊是唱片店,要不要逛逛?”
“好啊!”
唱片店的燈光更暗,架子上陳列着黑膠和進口CD,標價牌上的數字讓小模特的瞳孔悄悄擴張了一圈。
但她沒說什麼,只是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張看封面,又輕輕放回去。
石展跟在她身後,看她在一排歐美流行區轉了兩圈,最後拿着一張爵士女聲的黑膠,回頭看他,聲音軟軟的:“這個好看。”
九百八。
“買了。”石展直接拿過來,又隨手抽了兩張看着順眼的,加起來兩千出頭。
結賬的時候小模特抱着紙袋,臉上的笑比剛纔真誠多了。
買完唱片,小模特又興高采烈地去和杜卡迪拍了個照,然後兩人這纔回了水吧區,第二杯人頭馬續上。
小模特話多了起來,聊她最近跑的幾個面試,聊某個品牌內定模特的事,語氣裏帶着撒嬌式的委屈。
“石哥,你都不知道,我有的時候特別羨慕那個趙一歡……………”
“之前我拍內衣廣告價格可比她高多了!”
“誰知道她走了狗屎運,被煤老闆給看上了,一路捧着成了女明星,聽說還在拍電視劇。”
“她懂什麼表演啊!”
石展“嗯嗯”的回應着,適時點頭,適時給她添酒。
至於小模特說得是什麼,他一句沒往耳朵裏去。
時機差不多了。
小模特已經喝得七葷八素了。
他抬手叫服務生結賬。
賬單遞過來的時候他掃了一眼——
酒水3980,唱片2240,服務費10%。
今晚消費總計6618。
石展嘴角抽了抽,這一個月不到,可給這小模特花了不少錢了,今兒可算能上壘了。
他面上沒動,把卡遞給服務生,輸密碼的時候指尖稍微用了點力。
但還沒完。
點單屏彈出支付成功頁面,下面跟了句提示語:
“感謝您的光臨。成爲本店會員可享9折優惠及專屬預留服務,儲值2000起充。”
服務生保持微笑,沒有推銷。
但旁邊那行字在發光。
小模特點單時已經玩熟了那塊屏,這會兒湊過來看了一眼,小聲念:“儲值....2000起充……………”
她沒說完,但眼神往石展這邊飄了一下。
石展覺得自己今晚臉上的“平淡”表情,有點繃不住了。
他伸手,在屏幕上選了“儲值20000”。
支付成功。
提示語變成:“尊貴的會員,期待您的再次光臨。”
他把卡收起來,臉上依然是那副“也就那樣吧”的神情。
“你以後想和朋友來玩兒,報我名就行。”
小模特喜笑顏開,“吧唧”在石展臉上親了一口:“謝謝石哥!”
“走吧,回家了。”石展有些迫不及待,他拎起了小模特的揹包,和剛買的唱片紙袋,拉着小模特起身就打算走。
可就在這時,水吧區的門被打開了。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讓他不那麼開心的身影。
郝運?
這時,正在打量水吧區的郝運掃視了一圈,也看見了他。
石展的腳步頓住了。
他身後的模特還在感嘆“今晚太開心了”,聲音嬌軟,像剛喝完酒的小貓。
四目相對。
兩人都愣了愣。
郝運最先回過神來,他樂了。
他就是下班沒事幹,晃到這兒看看。
前兩天張偉跟他彙報過,說水吧區裝修完了,試營業效果還不錯,讓他有空來視察視察。
“視察”倆字張偉是認真說的。
但運當時聽了就想笑——視察個屁,他就是來瞅瞅這“吞金獸”最近瘦了沒有。
如果水吧區真是按自己要求裝修的,那能賺錢纔有鬼了!
結果沒想到,竟然在這裏遇到了熟人!
再一看,石展身邊還站着個女的。高,瘦,短裙,細高跟,畫得挺濃,手裏拎着唱片店的紙袋,整個人現在已經暈暈乎乎的,明顯被灌了不少。
郝運瞬間懂了。
哦。
把妹呢。
他笑了。
這就不能假裝沒看見了。
“哎呦,”郝運晃悠着過去,“石總?這麼巧。”
石展嘴角抽動了一下,戒備地看着運。
“......郝總。”
“喝得怎麼樣啊?”運語氣跟嘮家常似的,還往他桌子上瞅了一眼,“人頭馬?行啊,有品位。”
石展沒接話。
他身邊的模特倒是迷迷糊糊抬起頭,看看郝運,又看看石展,小聲問:“石哥,朋友啊?”
石展不情不願的“嗯”了一聲。
不管怎麼說,他跟運也沒有明面上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充其量算有過“競爭關係”,又都是老鄉,也不好直接撕破臉。
然後他看着郝運,忽然問:“總,你一個人來?”
郝運點點頭:“嗯呢,一個人。”
石展語氣裏帶了點奇怪的意味:“喲,郝總挺孤單吶,是不是剛來帝都不適應?需要我帶你見見世面嗎?總喜歡什麼樣的妹子?”
郝運樂了,這貨說話陰陽味兒挺衝啊!
“石總說笑了,我一個開‘洗腳城的,最不缺的就是妹子。”
他歪歪頭,看了看那小模特:“如果石總要給我介紹這個水平的,還是免開尊口了,留着自己喫吧。”
“但也奉勸石總,別老喫路邊攤,還是得喫點兒好的。”
“你畢竟這麼大一老闆呢......”
石展:………………
特麼的,我跟他聊什麼妹子啊!
石展不想再跟郝運聊了,轉身就想走。
但運突然問他:“......石總,你覺得我這店怎麼樣啊?”
石展愣了。
“......什麼?”
“這店啊,”郝運抬下巴,往四周劃拉了一下,“混凝土唱片,煤運娛樂的。石總不知道?”
石展的臉色開始變了。
他看着那個超大的弧形吧檯,看着那兩面頂天立地的酒牆,看着桌上那個他剛纔還覺得“有點意思”的智能點單屏。
他想起剛纔掃碼充值的時候,界面跳出來的那個小logo。
他當時沒仔細看。
“這是......”石展的聲音有點發幹,“你的店?”
“是啊。”郝運點點頭,語氣隨意,“公司下面一個小業態,不太賺錢,開着玩兒的。
他頓了頓,又問了句:
“石總覺得我們店怎麼樣?”
石展沒說話。
他身後的小模特又清醒了,嘟嘟囔囔說:“我......我覺得挺好的呀,比三裏屯那些有格調多了......”
沒人理她。
石展腦子裏這會兒有點亂。
這地方是他上週剛發現的寶藏,氛圍好,人少,不鬧,帶姑娘來特有面兒。他本來打算以後常來,甚至剛纔還衝了兩萬的會員!
結果這是郝運的店?
他想起商會那兩億被攪黃的事。
想起那天飯桌上運拍桌子罵他“草包”“眼界窄”。
想起剛纔自己在這店裏充的那兩萬塊錢。
石展臉色徹底冷下來了。
“走。”他對小模特說。
“啊?去哪兒?”小模特暈暈乎乎還沒反應過來。
石展沒理她,抬腳就往外走。
“喲,石總,”郝運在他身後喊,“這麼快就走啦?您是做金融的,我就不給您打折了——您也不差這點兒,是吧?”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喝酒了別開車!我們提供代駕服務!以後多來惠顧啊!”
石展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回頭,推門出去了。
模特拎着唱片袋小碎步跟在後頭,細高跟敲在地板上噠噠噠一串。
郝運站在原地,看着門關上,臉色漸漸恢復沉靜。
呵。
世界真小。
沒想到在自家店,也能碰上討厭的人。
他環顧四周,看到了早就等在一旁的小歡,然後衝她招了招手。
“郝總!”小歡趕緊跑了過來。
她早就看見運了,只不過剛纔總貌似在跟顧客嗆火,她一時也不敢過來。
郝運認識她,笑了笑問:“你不是國貿店的嗎?”
小歡笑着解釋:“郝總,我跟鄭總申請後,留在咱們亮馬河店了,張店長信任我,現在安排我負責水吧區這塊兒了。”
“剛纔那桌,”郝運抬下巴,“消費多少?”
小歡低頭劃了幾下屏幕,抬起頭:“總,您說那位石先生是吧?今晚酒水加唱片一共六千六,他結賬的時候辦了儲值,充了兩萬。”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儲值款還沒消費,目前賬戶餘額兩萬整。”
郝運愣了愣。
“......多少?”
“充了兩萬。”小歡又報了一遍數字,以爲老闆沒聽清。
郝運沒說話。
哎呦臥槽!郝運覺得這石寬後面應該是不會再來了......
那這錢不是讓我白賺了嗎?
不對,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銷售額爲什麼會這麼高啊!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面流光溢彩的酒牆,看着弧形吧檯邊上坐着的幾桌客人,看着那個剛纔石展坐過的卡座。
他腦子裏轉了好幾圈。
六千六,加兩萬。
兩萬六千六。
一個人。
就特麼一個人。
郝運張了張嘴。
“......不是。”他又頓了頓,不解地嘟囔,“我這店,怎麼突然這麼賺錢了?”
郝運愣了幾秒。
然後他繞開小歡,直接奔到吧檯後面,把電腦打開。
他往上劃,劃到銷售總覽......
最近一週。
日均客流量:七八十人。
日均銷售額:......十五萬?
郝運揉了揉眼。
沒看錯,十五萬!
這特麼是酒嗎?這是印鈔機吧?
“你給我說說,”郝運的聲音有些不穩,“這店,怎麼賣出這個數的?”
小歡被他問得有點緊張,下意識站直了點。
“郝總,就是......按您的要求啊。”
郝運眼皮跳了一下。
“我的......要求?”
“對啊,”小歡點頭,“您不是定過調子嘛,所有酒水必須用市面上品質最好的,調酒師要頂尖的,環境也要最好的。”
她指了指那面酒牆:“咱們基酒全是進口的,金酒是英國產的,威士忌單一麥芽起步,朗姆牙買加陳釀,伏特加瑞典那款頂配。調酒師是從魔都外灘挖過來的,之前在長島幹過五年。”
郝運張了張嘴。
他想起來了。
所有材料都挑好的、規定,好像還真是自己決定的。
不過,自己當時是爲了勸退消費者啊!
怎麼莫名搞成了“消費升級”!
小歡見老闆沒說話,以爲他還要聽,繼續往下講:“所以咱們雞尾酒定價就在200到300之間。剛開始我也擔心太貴沒人來,張店長信誓旦旦說沒事,總定的策略肯定有道理。”
她頓了頓,語氣裏充滿了欽佩。
“結果真是這樣!”
“願意喝幾十塊雞尾酒的人,根本不會進咱們門。”
“200多一杯,夠他們在三裏屯喝好幾輪了。”
“願意進來的,都是不差錢的。”
她指了指靠窗那桌——兩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穿着看不出牌子但剪裁很好的外套,桌上兩杯特調,一盤堅果,正低聲聊天。
“那桌來了三回了,每次點兩杯,坐一個多小時,從來不問價格。”
小歡又劃拉了兩下平板:“單人消費,平均三杯酒左右,加上小食,八九百往上。結伴來的,一桌酒水輕輕鬆鬆兩千到三千。”
郝運:……………
這爲啥啊!
小歡又抬頭說:“剛纔那位石總,點人頭馬XO,還只是中檔的。咱們店裏大牌洋酒、年份紅酒也有,開一瓶上萬那種,貨架上有,就是還沒人點過。”
郝運沒說話。
他看着那面流光溢彩的酒牆,忽然覺得那些瓶瓶罐罐都在衝他齜牙。
好像在說:點我!點我!
小歡還在說:“而且咱們這位置好,亮馬河這邊,周邊全是使館區、高端住宅。來的客人喝完酒,順手就去隔壁唱片店逛。一張唱片三四百,對他們來說也就是一杯酒錢,隨手就買了。”
她總結道:
“郝總,咱們這水吧區,直接精準吸引了東城、朝陽最有消費力的那羣人。”
“咱們剛開業就這麼穩,後續口碑發酵,肯定還要漲。”
她說完,看着運,眼神裏帶着期待,像等老師批改作業的學生。
郝運沉默了很久。
“你是說,”他終於開口,聲音顫抖,“我定這麼高的價,用這麼好的酒,裝修搞得這麼高級……………”
“嗯。”
“雖然勸退了很多普通消費者。”
“嗯。”
“但吸引來了很多富人。”
“嗯。”
“他們不嫌貴,還覺得這兒有格調。”
“嗯”
“還......還帶動了唱片店銷量?”
“嗯!好多客人說咱們比三裏屯那些酒吧有品位,唱片店的風格也很獨特。”小歡認真點頭。
郝運低頭,看着屏幕上那些晃眼的數字。
他張張嘴。
我是這麼規劃的嗎?
我把店做這麼高端、用那麼貴的材料......不是爲了虧錢嗎?
怎麼特麼的就成了“精準吸引高消費人羣”了?
他抬起頭,看着小歡那張寫滿“老闆英明”的臉。
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空氣裏那股淡淡的香氛,這會兒聞着有點兒像鈔票燒焦的糊味。
乃求嘞!
郝運深吸了兩口氣。
“行,”他說,“你忙吧。”
小歡應了一聲,轉身去招呼新來的客人。
郝運站在原地,看着那桌新客人落座,點單,服務生開酒。
他忽然有點想給張偉打個電話。
問他當時聽自己說“用最好的、定最貴的”的時候,心裏到底在想什麼。
算了。
不用問也知道。
肯定是“郝總英明”。
乃求嘞。
今晚多了兩個“不開心”的人。
一個是石展,一個是他………………
九月二十三號,上午。
徐梁敲門進來的時候,手裏厚厚一摞材料,臉上帶着熬了好幾宿的那種憔悴。
“郝總,古風音樂節的方案做好了。”
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攤,抽出一張彩色打印的場地對比圖。
“我選了倆地方,您看看。”
郝運接過圖,掃了一眼。
朝陽公園,海澱公園。
大片草坪,交通便利,地鐵直達,周邊商圈成熟。
他眉頭皺起來了:“就這兩個地方?”
徐梁一愣:“啊?這倆還不夠好啊?朝陽公園辦過迷笛,海澱公園也接過摩登天空,都是有成功經驗的場地......”
郝運沒解釋,反而皺着眉頭陷入沉思。
之前搞國博攝影展、國家大劇院的五四音樂會,全是因爲選了高端場地想多花錢,結果錢花出去了,名氣也炸了。
總是事與願違。
這倆公園,交通便利,容納量大,觀衆門檻低——
太危險了。
萬一又特麼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