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建軍越說越覺得有理。
他腰桿似乎硬了些,環顧四周,想尋找支持。
老唐沒被他帶偏,反而冷靜下來,甚至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口水:“那你什麼意思?”
韓建軍喘着粗氣,眼神閃爍,一個念頭冒了出來,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要投電影也行!咱們立個對賭!要是投了這電影,最後賠了,虧了協會的.......那從今往後,總會不得再以任何理由,插手我們帝都分會的資金使
用!我們自己管自己的!”
這話一出,會議室裏頓時低聲討論起來。
嘶!
老韓夠狠啊!
這是想要徹底擺脫總會的制約,把分會資金完全獨立出去,以後想怎麼用就怎麼用。
事到如今,韓建軍也不強求這兩個億能投給石展了。
但老唐竟然這麼搞我,那你也別想跑!
你自己搞來的電影投資方案,除非你自己給否了!
不然這事兒別想完!
老唐放下茶杯,瓷杯底碰到實木桌面,發出“味”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看着韓建軍,忽然笑了,笑容裏帶着點嘲諷。
“行啊。”老唐開口,出言質問,“那要是賺了呢?”
韓建軍一愣:“什麼?”
“我說,要是小郝這電影,用協會這兩億投資,最後賺了錢,達到了他方案裏說的回報率.....”老唐一字一頓,“韓會長,你是不是也該表示表示?你這分會會長的位置,是不是該讓出來,給更合適,心裏更裝着全體會員的人
坐坐?”
韓建軍瞳孔驟然收縮。
他沒想到老店在這裏等着他!
想要我分會長的位置?
要知道,分會長不是總會任命的,而是由帝都這一千二百多個會員選舉產生的,他韓建軍只要不想下,總會也撤不了他。
但現在已經撕破臉了,老唐這是想直搗黃龍,把他位置給拿了!
只不過需要自己親口答應纔行。
會議室裏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射。
韓建軍腦子飛快轉動。
奇幻電影?運?張若雲?倪?《捉妖手札》?
他之前確實讓人簡單查過,煤運娛樂在雜誌和動漫上是成功了,但大熒幕電影......完全是新手。
而且還是需要製作特效的奇幻電影。
主演更是毫無名氣的新人,劇本也是很奇葩,票房風險極大。
就算運走了狗屎運,把電影拍好了,但真能達到他計劃書裏吹的100%到200%的投資者回報?
做夢呢!
相比之下,老唐查到的那個資金池的事,纔是真正能要他命的把柄。
兩害相權……………
賭一把!
韓建軍把心一橫,臉上擠出笑容:
“好!唐會長快人快語!那就這麼定了!”
“如果郝運這部電影的投資,最終能達到他方案裏承諾的投資回報率,我韓建軍自動辭去帝都分會會長職務,絕無怨言!”
“可要是達不到,甚至賠了......”
“總會從此不再過問帝都分會資金事宜。”老唐接口,乾脆利落。
“一言爲定!”
“一言爲定。”
對賭協議,就這麼在三言兩語間,在所有人都見證下完成。
其他委員們面面相覷,無人出聲。
支持韓建軍的,此刻也被老唐剛纔那番“挖牆腳”“安全墊”的話敲打得心驚膽戰,把柄在人手裏捏着,哪還敢吱聲?
中立的更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只等着看戲。
大家都是成功的商人,誰也不比誰低一等,甚至在座有不少的晉商,生意規模比老唐、韓建軍做的還要大......能看兩個會長掐架,倒也是難得一見的場景。
偌大的會議室,緊張的氣氛漸漸瀰漫開來。
誰也沒想到,兩個億資金引出的爭吵,最終會演變成這樣一場,押上了職位和權力的豪賭。
而這場賭局的核心,就是那部名爲《捉妖手札》的電影。
但這部電影背後的年輕老闆,此刻還對此一無所知。
九月十三號,上午。
郝運打着哈欠來公司的時候,日頭都已經爬得老高了。
遲到,是老闆的特權。
頻繁遲到,是總的特色。
不過倒也沒什麼員工吐槽,畢竟瑕不掩瑜嘛......就總這垂拱而治的經營理念,他不來上班都行!
郝運晃晃悠悠走進了煤運娛樂大廳,多看了兩眼靚麗的前臺小妹,他轉個身的功夫,差點兒撞到了一個人。
“哎喲,郝總!您早!”對方趕緊側身讓開,聲音有點熟悉。
郝運定睛一看,發現還真是個熟人。
他樂了:“喲!李總監,稀客啊!來幹活兒啊?”
這李總監都快成煤運娛樂常駐錄音團隊了。
李總監手裏拎着個專業的設備箱,笑得有點侷促:“郝總說笑了,確實又接了貴公司的活兒。
郝運眼珠子一轉,便想起來了,之前徐梁提過黃鈴要錄新專輯的事。
“哦——!”他拖長了音調,恍然道,“給黃鈴錄歌?"
李總監點點頭:“徐總跟我約的今天。”
嘿!
郝運有些想笑。
之前給徐梁錄歌的時候,這李總監還一口一個“徐梁”的,甚至錄歌時還擺出了老師的架勢。
現在徐梁火了,又當了唱作部的負責人,這李總監倒是客氣了不少。
開始一口一個“徐總”了。
不過也是,他能接煤運娛樂的單子,還不是得靠“徐總”給他發活兒。
這“徐總”現在可是甲方!
哈哈!
郝運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忽然起了玩心,胳膊一抬就搭上了李總監的肩膀,湊近了點,壓低聲音:“我說老李,你看你這麼三天兩頭往我們這兒跑,跟我們鄭總又是老同學......乾脆,跳槽過來算了!咱這兒正缺您這種專業人
才呢!待遇好商量,肯定比你自己開工作室......嗯,穩定!”
他這就是純屬滿嘴跑火車。
逗一逗李總監。
李總監跟鄭林是同學不假,可鄭林現在是混凝土唱片的負責人,李總監要真過來,頂天了給徐梁打下手。
他能抹得開面子?
而且打工收入雖然穩定,可主要也是固定工資,哪怕郝運手鬆獎金給得高,哪比得上人家自己開工作室,接私活、拿分成來得油水厚?
別的不說,光這一年從煤運娛樂這兒接的編曲、錄音的活兒,估計就讓李總監賺了不少。
果然,李總監臉上笑容更尷尬了,打了個哈哈:“郝總抬愛,抬愛了.......我那小攤子一時半會兒也扔不下,再說,習慣了自由。”
郝運本來也就是隨口逗個悶子,見狀也就笑嘻嘻地鬆開了手:“得,不強求。走,我跟你一塊兒上去瞧瞧。正好聽聽黃鈴的新歌。”
兩人前後腳上了樓。
8棟這四層小樓,運平時就在三樓辦公,四樓他基本不踏足。
這四樓,一半是專業的錄音室,一半是能裝下幾十號人的大會議室。
他平時也不給人開大會,一般都是編導部、雜誌部他們使用。
果然,一上四樓,李總監熟門熟路地往左邊錄音室走,比郝運這老闆還熟門熟路。
推開錄音室厚重的隔音門,裏面燈光明亮,設備靜默。黃鈴已經等在棚外了,穿着一身簡單的休閒裝,正低頭看譜子。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運,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趕緊站直:“總!”
“嗯,沒事兒,你們忙你們的,我就隨便看看。”郝運擺擺手,自顧自找了個角落的椅子癱坐下,主打一個“絕不干擾”。
趁着沒事兒,自己先摸摸黃鈴新專輯的情況。
李總監到底是專業的,跟黃鈴簡單溝通了一下細節,又調試了一下設備,準備工作便已就緒。
“黃鈴,準備好就可以開始了。”
黃鈴點點頭,深吸口氣,走進了裏面的錄音棚,戴上了耳機。
隔着一層厚重的玻璃,郝運能看到黃鈴側身站立的輪廓。這姑娘平時看着挺安靜,甚至有點不起眼......但自從聽了她上次和徐梁錄《飛機場》後,郝運就知道這姑娘決不能小覷。
前奏緩緩響起,是那種帶着點古風哀怨又纏綿的調子。
郝運現在有了演奏技術(鋼琴)Iv.2的能力,對編曲也有了頗深的造詣,基本上能解構這個調子的構成了。
慢慢的,黃鈴開嗓了。
“畫舫聽夜雨,我和你初遇~”
“烏棚裏的琴聲,平添了幾分離愁別緒~”
就這麼兩句。
外面監聽位上的李總監,眼睛立刻眯起來了,手指無意識地在控制檯上敲着節拍,腦袋隨着旋律微微晃動,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
這表情......活像是老饕嚐到了絕頂珍饈,酒鬼悶了一口陳年佳釀。
郝運:……………
至於嗎!
但必須得承認,黃鈴唱的確實好極了!
這種偏戲腔、古風的唱法,完美體現了黃鈴嗓音的韻味。
運心裏有些五味雜陳。
特麼的,從音樂角度來看,這肯定是一個難得一遇,獨具特色的歌手。
但......她爲什麼是我的歌手啊!
好恨!
當初籤她籤的太草率了!
站在監聽位上的李總監,明顯也聽入迷了,嘴巴裏幾乎自言自語嘟囔了一句:“......煤運娛樂挑歌手真是......鬼一場神一場………………”
嗯?
郝運耳朵尖,聽得真真切切,心裏立刻翻了個白眼。
乃求嘞!
想diss徐梁的唱功就直說!
幹嘛拐彎抹角說我眼光飄忽不定!
給《不良少年》修音修出心理陰影了是吧你!
他心裏一邊吐槽,棚裏黃鈴的歌聲一邊繼續流淌出來,像夜色裏悄然瀰漫的霧氣,帶着潮溼的,難以言喻的媚意,絲絲縷縷往人耳朵裏鑽,往骨頭縫裏滲。
“楊柳添新綠,雨恰同風寂~”
“若我將舊事重提,兩小無猜歲歲的朝夕~”
“定義成愛你是否介意,情非得已~”
郝運那點吐槽的心思瞬間沒了。
他坐直了點,眼睛盯着玻璃後面那個沉浸在音樂裏的身影。
這聲音......該怎麼形容?
不是那種直白的熱辣,也不是清冷的空靈,是一種更黏稠的,帶着鉤子的妖嬈。每個轉音都像羽毛在心尖最癢的地方,明明唱的是夜雨孤寂,卻硬生生讓人聽出幾分纏綿悱惻,欲說還休的......騷動。
“對,就是“騷”!
不是低俗的騷,而是一種高級的的嫵媚!
郝運咂摸了一下嘴,心裏忍不住“臥槽”了一聲。
這歌聲,引人想入非非啊!
她這專輯如果配上高成本的後期製作......不會真能火吧?
下午三點多,日頭偏西,辦公室裏光線正好。
郝運癱在老闆椅上,腳翹在桌沿,正拿着手機玩兒消消樂,手指戳得屏幕啪啪響。
乃求嘞,這破關卡設計是不是有毛病!
就在他馬上要通關的關鍵時刻,手機突然震了起來,運一個沒留神,手指頭就戳歪了,眼睜睜看着最後兩個特效方塊擦肩而過,功虧一簣。
屏幕上彈出個巨大的“FAI”。
郝運:…………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老唐。
郝運沒好氣地接通電話:“喂,唐董?”
對面傳來老唐樂呵呵地笑聲:“欸,小郝啊,在公司嗎?”
郝運心裏有種不妙的感覺:“......我在,您有事?”
“在就行。下樓接一下,我們到門口了,咱倆見面說。”老唐說完,乾脆利落地掛了電話。
嘟嘟嘟一一
聽着聽筒裏的忙音,郝運舉着話筒愣了兩秒。
我們?到門口了?
還有誰啊?怎麼又搞起了突然襲擊?
現在的老頭兒,都不知道預約一下的嗎!
郝運嘆了口氣,雖然滿肚子牢騷,但還是趿拉上鞋子,下了樓。
剛出8棟大門,郝運就看見了老唐正揹着手在門前溜達,而他旁邊......
郝運眼皮跳了跳。
唐雨柔穿着一身連衣裙,挎着個Hellokitty的小挎包,正俏生生地站在那兒,看到運出來,立刻笑着揮了揮手。
“郝運哥!”
郝運心裏疑惑。
老唐來就算了,她昨也來了?
雖然上次相親告吹,但兩人還是留了聯繫方式,運對這個小姑孃的印象也不錯。
所以還是擠出了個笑臉,衝她點了點頭。
“唐董、小唐,你們怎麼突然過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郝運迎了上去。
“來看看你。”老唐說得輕描淡寫,然後自顧自地進了門。
郝運:………………
喊,還挺不客氣!
郝運領着唐雨柔進了門,但她一進辦公區,眼睛就跟不夠用了似的,左瞧右看,滿臉都是新奇和興奮。
尤其是看到進門左手邊那面特意做的“榮譽展示牆”。
【第三屆帝都攝影大賽金獎】
【攝影藝術特殊貢獻獎】
【支持青年藝術事業先進單位】
"
這面牆,是郝運特別交代欒永慶、趙祕書做的。
除了這些獎盃和牌子,趙祕書大概是覺得有些空曠,還讓棱鏡空間放上了一些《秦時明月》的播放記錄證明、《男人裝》的銷量裏程碑,還有幾張景湉、趙一歡的雜誌封面放大照………………
唐雨柔看到後,直接“哇”出了聲。
“郝運哥,你們公司太厲害了!”唐雨柔轉過頭,比了個贊,“《天行九歌》和《秦時明月》我都追!徐梁的音樂我也有聽!”
郝運乾笑了兩聲。
我厲害?
我要說一開始我就是想虧錢你信不信?
這丫頭跟過來,絕對是爲了動漫來的!
正好前臺小妹看見老闆領着客人,機靈地站了起來。
郝運趕緊衝她招招手:
“來,帶這位唐小姐去二樓《天行九歌》製作組那邊參觀參觀。
“跟龔導他們說一聲,這是我朋友。”
“嗯......她想瞭解一下動漫製作,方便的話可以簡單交流交流。”
前臺小妹點了點頭,衝唐雨柔擺了個請的手勢。
“真的可以嗎!”唐雨柔眼睛更亮了,立刻點頭如搗蒜,“太好了!謝謝運哥!”
“呵呵,不用謝。”
唐雨柔雀躍地跟着前臺小妹走了。
郝運鬆了口氣,這纔對老唐做了個“請”的手勢:“唐董,咱們樓上辦公室聊?”
老唐點點頭,揹着手,邁着不緊不慢的步子跟着運上了三樓。
進了辦公室,郝運麻利地泡了杯茶端給老唐。
老唐接過,吹了吹浮沫,抬眼看了看郝運,嘴角似笑非笑:“雨柔那丫頭,知道我要過來,非要跟着來,她對總好奇得狠吶……………”
郝運嘴角抽搐了一下。
特麼的!
說這怪話幹啥,不會還要牽媒搭線吧?
之前不都跟你說清楚了嗎?
他笑了笑:“唐董您可別拿我開涮,小唐感興趣的是動漫,是《天行九歌》,可不是我。
“哦,是嗎?”老唐挑了挑眉,不置可否,抿了口茶,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放下茶杯,臉色稍微正經了些:“說正事,你之前提交給商會的那份電影投資方案......”
郝運眯起了眼睛。
這是蹭了自己的方案,來向自己表達感謝的?
老唐看着他,緩緩說道:“......表決通過了。”
郝運:???
啥?
表決通過了?
運的表情凝固在了臉上。
老唐咳嗽了兩聲:“後續,商會那邊會安排專門的工作人員,跟你們公司製片部對接,走具體的投資流程。”
郝運人有點懵。
不是,之前這老唐不是拍着胸脯保證,就是讓我走過場,當條泥鰍去把水攪渾就行了嗎?
怎麼一轉眼.......真通過了?!
他腦子裏嗡嗡的,看着老唐那捉摸不透的臉,一股熟悉的,被坑了的感覺,順着後脊樑骨慢慢爬了上來。
乃求嘞!
我不會一件事,被這老頭坑了兩次吧!
郝運面色漸沉,心裏幾分火氣冒了出來。
特麼的!
這是老子的項目,是你想投就能投的嗎!
真特麼把我當傻小子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