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日,上午十點。
亮馬河唱片店的門被推開,龐雲輝熟門熟路地晃了進來。
自從那天買了黑豹樂隊的《光芒之神》後,他就成了常客,隔三差五就來轉轉,跟張偉聊搖滾、侃音樂,一來二去混得挺熟。
店裏其他店員也都認識他了,知道這是店長的“樂迷朋友”。
可今天一進門。
他就發現,張偉沒像往常那樣要麼在貨架前整理唱片,要麼坐在角落跟人胡侃……………
今天罕見的趴在收銀臺後面的電腦前,眉頭擰成個疙瘩。
喲,這傢伙轉性了?!
竟然開始認真工作了!
雖然和張偉已經處成了朋友,但經過幾天的相處,龐雲輝對張偉的經營能力已經大概清楚了。
他也不知道,這麼一個純粹的搖滾老炮兒......
咋就被人安排出來當店長?
啥老闆這麼缺心眼兒啊!
“老張,嘛呢這是?”龐雲輝走過去,好奇地探頭,“看啥機密文件這麼投入?”
張偉抬起頭,見是龐雲輝,鬆了口氣。
他指着屏幕上花花綠綠的網頁:“嗨,別提了。想給店裏添臺製冰機,上網一搜,好傢伙,牌子幾十個,價格從幾千到幾萬都有,評價看得我眼都花了,也不知道哪個靠譜。”
“製冰機?”龐雲輝樂了,“就爲這個犯愁?”
他湊近屏幕看了兩眼,隨手一指其中某個看起來挺專業的型號:“這個,海爾商用的,今年口碑最好。皮實,出冰快,噪音也控製得不錯。貴是貴點,但耐用。”
張偉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詫異地扭頭看他:
“喲?老虎,行家啊?”
“我還以爲你是個無業遊民,天天來我這兒蹭空調聽歌呢,沒想到對製冰機還有研究?”
龐雲輝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你才無業遊民呢!”
“我正經賺錢的時候,你小子還在工體酒吧裏吼得嗓子冒煙呢!”
他拉過旁邊一把高腳椅坐下,又問:“不過話說回來,你一個賣唱片的,搗鼓製冰機幹嘛?想改行賣冷飲啊?”
“哪能啊。”張偉解釋,“這不天兒熱了嘛,想弄點冰水,員工喝着解渴,顧客來了也能招待一杯,讓人多在店裏坐會兒。”
“免費送?”龐雲輝挑眉。
“必須免費啊!”張偉一拍桌子,“我們老闆特意交代的,一杯水而已,不能收錢。”
龐雲輝聽着,忽然笑了:
“光送冰水有啥意思?”
“你不如乾脆一步到位,在店裏搞個水吧檯得了。”
“弄臺像樣的咖啡機,再備點果汁、茶包,白天賣咖啡飲料,晚上要是氛圍合適,還能調點簡單的雞尾酒、賣點威士忌。”
“......雖然單杯利潤比不上你那些黑膠,但細水長流,好歹能往回撈點成本,還能聚人氣。”
張偉聽得一愣:“水吧檯?我們這......唱片店能搞嗎?”
龐雲輝一副“你太沒見過世面”的表情:
“怎麼不能啊?”
“現在講究的是複合空間體驗。”
“你想想,有人來淘碟,順便能喝杯好的歇歇腳。”
“有人可能本來只是路過想喝東西,結果被你的音樂和環境吸引,順手帶走兩張唱片。”
“這叫互相引流,良性循環!”
他越說越來勁,掰着手指頭給張偉算:“而且有了水吧,店裏的‘休閒區”才真正有意義。不然光擺幾張椅子,乾坐着多尷尬?有喫有喝有音樂,這才叫享受。”
張偉被他說的心癢癢,眼睛都亮了。
但他轉念一想,又滿了:“想法是好......可這投入不小吧?咖啡機、原料、還得招專門的人......我們老闆能同意嗎?”
龐雲輝大手一揮,頗爲豪氣:
“嗨,事在人爲嘛!”
“你要是真想做,設備渠道、甚至培訓人手,我都能幫你搭把手。
“不瞞你說,我名下有個廚師學校,正經教西餐和飲品調製的。
“咖啡師、調酒師,要啥樣的我給你推薦啥樣的,保證靠譜。”
“你只需要再招個手腳麻利的服務員看着臺子就行。”
張偉聽得目瞪口呆:“老虎......你到底是幹啥的啊?廚師學校校長啊?”
龐雲輝:……………
神特麼校長啊!
“副業,副業。”
“主要愛好還是搖滾樂。”
“怎麼樣,幹不幹?”
“你要覺得行,就跟你老闆請示一下。”
張偉盯着電腦屏幕上那些製冰機圖片,又想了想龐雲輝描述的那個音樂,有咖啡、晚上還有點兒小酒的“夢幻空間”……………
這不就等於開了個迷你barl嗎!
他一咬牙:“行!我問問!”
他抓起手機,給運發了條消息,措辭儘量簡潔但把“增加水吧檯”、“需要添置咖啡機等設備”、“可能增加後續人力成本”這幾個關鍵點都塞了進去。
發完,他心裏有點打鼓。
這要求比製冰機可過分多了,郝總能答應嗎?
沒想到,手機幾乎立刻“叮”了一聲。
他趕緊點開。
郝運的回覆簡單粗暴,就兩個字:
“可以。”
張偉盯着那倆字,愣了兩秒,隨即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把旁邊的龐雲輝嚇了一跳。
張偉臉上笑開了花,衝着龐雲輝嚷嚷:
“嘿!我老闆答應了!”
“老虎!幹!就按你說的搞!”
龐雲輝倒是有點兒愣住了。
不是?
這短信發出去都沒半分鐘,張偉老闆就同意了?!
這老闆也太有魄力了吧!
他樂了:“可以啊你們老闆!夠痛快!那行,這事兒包我身上,保證給你弄出個像樣的水吧來!”
......
六月二十號下午,日頭偏西,嘉世產業園停車場。
一輛黑色商務車緩緩停穩。
徐梁和經紀人黃淑潔已經等在旁邊了。
徐梁今天穿了件挺正經的淺藍襯衫,努力想顯得穩重些,但臉上那點不自覺的緊張還是藏不住。
黃淑潔則是一貫的職業套裝,表情管理到位。
車門滑開,先下來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利落短髮,手裏提着個帆布包。
她是企鵝音樂這次派的對接負責人——劉莎。
緊接着,後座又下來兩個男人。
都戴着墨鏡,一個身形瘦些,穿着簡單的白T恤牛仔褲;另一個稍微胖了點,臉圓圓的,套着件稍微花哨點的襯衫。
墨鏡摘下。
清瘦一點的是許松,胖一點的是汪蘇瓏。
雖然已經做了半天的心理準備,但徐梁此時心裏還是咯噔一下,但臉上迅速堆起笑容,快步迎上去:“許老師!江蘇老師!一路辛苦!我是煤運娛樂唱作部徐梁。
他伸出手。
旁邊的黃淑潔和劉莎看着這一幕,心裏都泛起一股極其荒誕的感覺。
這三位,理論上可是榜單上的“家”啊!
現在居然要握手合作?
這場面可真是難得一見啊!
許崧看着徐梁伸過來的手,又抬眼看了看他身後那幾棟看起來挺氣派的辦公樓,鏡片後的眼神複雜了一瞬。
唱作部負責人?
這個徐梁,不單純是個歌手,竟然還是娛樂公司的中層?!
許崧心中五味雜陳。
他最近那張《自定義》專輯勢頭正猛。
裏面《有何不可》和《多餘的解釋》,硬是把徐梁《不良少年》裏兩首能打的歌擠下了熱榜前排。
這才幾天?
自己剛“贏”了一局,轉頭就要來“對手”的地盤談合作?
他心裏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說不清的微妙。
他自己搞工作室,單打獨鬥,雖然背後也有娛樂公司支持,但很明白煤運娛樂對徐梁的支持力度,遠不是自己能比的……………
徐梁那兩首歌能霸榜一個多月,除了歌本身,煤運娛樂的推力不容小覷。
自己的歌能火多久?他心裏沒底。
但面上,他還是保持着一貫的淡然,伸手和徐梁握了握:“徐梁老師,久仰。
另一邊的汪蘇瓏心態就簡單多了。
他還在沈音讀書,簽了個叫大象音樂的小公司,沒什麼話語權。
來之前老闆就跟他說了,煤運娛樂現在勢頭猛,企鵝音樂也牽線,去認識認識、合作一下沒壞處。
所以他很坦然,甚至有點好奇,笑着跟徐梁握手:
“徐梁哥好!叫我蘇瓏就行,早就想認識你了!”
徐梁破了冰,心裏也鬆了口氣,趕緊側身引路:
“兩位老師、劉莎姐,這邊請。”
“咱們公司就在前面那幾棟。”
他一邊走一邊介紹,試圖活絡氣氛:
“嘉世產業園這邊,我們公司佔了三棟樓。
“8棟是主樓,郝總辦公室、行政部、演藝部、編導部和雜誌部都在這兒......四樓還有一個錄音棚。”
“7棟是製片部和我們唱作部......”
“9棟是子公司棱鏡空間,做策展和設計的,有七十多號人。”
許崧和汪蘇瓏默默聽着,目光掃過園區裏修剪整齊的綠化和小廣場,沒說話。
企鵝音樂的劉莎倒是笑着接了一句:
“徐梁老師這介紹,跟地產銷售似的。”
徐梁乾笑兩聲。
一行人進了8棟大堂。
涼氣混合着淡淡的香薰味道撲面而來。
挑高的大堂,簡約但質感十足的裝修,前臺後面是整面牆的公司logo和光影藝術裝置。
往裏走,辦公區更是讓第一次來的幾人有些愣神。
空間異常寬敞,淺色調的牆面和地面,大片落地窗讓光線毫無阻礙地灑進來。
工位是定製的原木色隔斷。
每個位置都留足了空間,桌上配着最新的電腦和護眼燈。
隨處可見的綠植、設計感十足的裝飾畫、角落裏的咖啡機和看起來就很舒服的休閒沙發區………………
與其說是辦公室,更像某個高端的書咖。
這都是收購棱鏡空間後,郝運讓欒永慶慢慢升級改造的成果......
劉莎忍不住“嘖”了一聲,半是讚歎半是調侃:“徐梁老師,你們這兒......也太奢侈了吧?我們企鵝音樂鵬城總部裝修是不錯,但工位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似的,還有一堆外包是流動工位,天天搶位子。”
徐梁撓了撓頭:
“郝總比較注重辦公環境和員工體驗。”
“......我們這兒沒外包,全是正式員工,福利待遇都按最好的來。”
說起這個,徐梁莫名驕傲起來。
他指了指這一層:“這一層大概四百多平,去掉辦公室、會議室、沙發區等功能間,也就安排三四十個人。”
劉莎這回是真驚了,音調都高了幾分:
“一層才三四十人?!”
“這在帝都?!我的天......這一棟樓擠一擠,塞下兩三百號人輕輕鬆鬆啊!能省多少租金!”
“你們總......也太捨得了!”
她這話說出了許崧和汪蘇瓏的心聲。
兩人悄悄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驚訝。
尤其是自己開工作室,處處要精打細算的許崧,看着這寬敞得過分的辦公環境,心裏對那位還沒見面的“郝總”,不由得生出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好奇。
這位老闆,也太壕了吧!
徐梁聽着劉莎的驚歎,臉上雖然是客氣的笑着,心裏卻莫名有種與有榮焉的驕傲感。
總!
那可是獨樹一幟的好老闆!
是普通資本家能比的嗎!
辦公室門被敲響時,運正癱在椅子上刷手機。
“進。”
門推開,徐梁先探進半個身子,臉上堆着笑:“郝總,企鵝音樂的劉莎姐,還有許老師、汪蘇瓏老師到了。”
“哦?請進來吧。”郝運把手機往桌上一扣。
徐梁引着衆人進了屋。
劉莎走在最前,一進門就伸出手:“總您好,我是企鵝音樂市場部的劉莎,久仰。
“劉經理,歡迎。”郝運跟她握了握,目光順勢掃向她身後。
兩個年輕人並排站着,都戴着黑框眼鏡,穿着......怎麼說呢,挺有時代特色。
許松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總好。”
汪蘇瓏則笑得挺燦爛,主動上前半步:“總好!久仰大名!”
郝運笑着點頭:“坐,都坐,別客氣。”
他引着幾人在辦公室靠窗的會客區坐下——深灰色L形沙發,中間擺着張實木茶臺。
行政部已經提前備好了茶水和幾碟點心。
趁幾人落座的功夫,運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圈。
這就是眼下網上傳的“企鵝音樂三巨頭”?
他還挺好奇的。
從長相說,最清秀的是戴眼鏡的許崧,但也就是個普通人的樣子,其次是汪蘇瓏,他有點兒嬰兒肥......長相最差的應該就是徐梁,眼睛小,臉盤圓,扔人堆裏估計都找不着。
要是往後幾年,韓娛偶像、選秀遍地開花的時代。
這幾位光憑臉,估計海選都過不了第一輪。
唱功呢?
郝運雖然不算專業,但也聽過他們幾個的歌,有基礎的評判。
徐梁是學畫畫的、許是學衛生管理,只有汪蘇瓏是正兒八經在音樂學院學音樂的,自然而然他的唱功也是最好的。
許的唱功次之。
至於徐梁......呃,能聽,但也就那樣。
創作上,郝運認爲許的歌詞最有內容,《清明雨上》《斷橋殘雪》,古風裏摻着文藝範兒,一看就是讀過不少書的。
徐梁和汪蘇瓏就接地氣多了......
什麼《壞女孩》《有點甜》,全是小情小愛大白話。
可邪門的是,現在最火、商業價值最高的,偏偏是看起來處處墊底的徐梁!?
這上哪兒說理去!
郝運想不通,但隱約覺得,這特麼的可能和自己有關?
“郝總?”
徐梁的聲音把他拉回神。
郝運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嗯,徐梁,你先說說,校園音樂分享會具體怎麼安排?”
徐梁趕緊坐直了些,從隨身帶的文件夾裏抽出幾張紙:
“郝總,我跟幾所高中、大學的團委老師都對接過了。”
“現在學生正期末考試,等他們考完,咱們先跑高中,一週七所,一天一所。”
“等高中跑完後,七月份再進大學。”
他一邊說一邊偷瞄運臉色,見運沒什麼反應,這才繼續說:
“每場活動分三個環節......”
“一是唱歌環節,我、許崧、蘇瓏,還有黃鈴,每人唱兩到三首自己的歌。”
“二是創作分享,每到一個學校,我們三個人輪流上場,講半小時創作心得,再回答學生提問......”
“三是捐贈儀式,咱們公司給每所學校捐一間音樂教室,從裝修到器材全包,會在媒體的見證下,和學校簽署捐贈協議......後續媒體也會跟進報道。’
郝運聽着,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着。
唱歌、分享、捐教室......聽起來挺像那麼回事,但細琢磨,除了捐教室要花筆錢,其他環節好像也燒不了太多?
郝運想了想,開口說:
“方案還行。不過徐梁啊,咱們搞活動,就不要太在意成本。”
“設備要用最好的,現場佈置要像樣,學生互動的小禮物、紀念品,都給我按高標準準備。”
“還有捐贈的音樂教室,器材別糊弄。”
“………………譬如鋼琴,至少得是雅馬哈入門款以上的,其他樂器也別湊合。”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媒體那邊,該給的車馬費、潤筆費,也別小氣。”
“咱們要做就做出口碑,別讓人背後說煤運娛樂摳搜。”
徐梁跟着郝運做過“五四青年合唱音樂會”,他對運的風格非常瞭解,他點了點頭:“明白,郝總!您放心!”
但旁邊的許崧和汪蘇瓏卻有些驚訝。
他們之前也參加過一些商業活動,主辦方都是能省則省,像運這樣上來就強調“別省錢”的老闆,還真是頭一回見。
劉莎更是眼皮跳了跳。
她在企鵝音樂的時候,就聽說過《不良少年》的推廣......
這總,果然跟傳聞說的一樣,路子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