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白,爲什麼得勢的人總要炫耀個幾分得意。張又佳用威信發來一段錄音。
“老爺子,你還見這樣不相乾的人嗎?”
錄音裏有一陣子的沉默,隨後傳來董事長沙啞而虛弱的聲音:“……她太沒禮貌了……”
“那我們都不見了。”蕭太太順着杆子往下爬。
“……嗯。”
我眉心一跳,禁不住又聽了她發來的另一端。
“聽到沒?叔叔說你沒教養,不願意見你。”張又佳幸災樂禍的道。
我的心隱隱一沉,思緒混亂起來。董事長,真把氣撒在我頭上了。並非我有多怕他,而是被人誤會的委屈和不安,終是毫無徵兆的湧了上來。尤其,這是我孩子的爺爺。我不再奢望和他有再多的交集,更不願是以這樣的方式有所粘連啊。
我沒回應,一有風吹草動就沉不住氣的女人,不足爲懼,可董事長的態度……
下午的時候蕭毅塵打來電話。我仍是猶豫了幾秒才接起。如今的我,對他的電話不再一味的抗拒,可每一次都要攢足定力才接通。這樣算不算和好?我不知道,我只明白,他問孩子,我沒理由拒絕,他說起董事長的情況,我有義務去聽。
電話那頭是他一如既往的溫言:“我爸能喝點粥了,不過身體還很虛,難以下牀,醫生說得住院觀察兩天。你照顧好自己和孩子。”
“董事長,他沒事了吧?”我擔憂的問。蕭太太都能和他閒聊了,是不是情況好轉了?
蕭毅塵從容的安慰道:“都好,你不用擔心。週末我去佛城看你們。”
我的心砰然一跳。他又要來了?我不清楚是希冀還是害怕,內心開始跳得厲害,是不是關係離得越近,對未來就遙不可知?
我不冷不熱的道:“週末我帶果果去看我爸媽,你不用來。”爸媽被我安置在城南一套房子裏調養,媽媽的身體已經無礙,只不能進行劇烈運動。爸爸除了照顧媽媽,閒着沒事幹,開始忙活着在小區門口開雜貨店打發時間。
蕭毅塵那麼精的人,我瞞不住,也沒必要瞞。他和媽媽的誤會什麼時候消弭的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談起媽媽的時候不再義憤填膺,其中他經歷了什麼心路歷程不得而知。
我說這話的時候頗有些小心翼翼,這是我們之間的另一道隔閡,即便媽媽受傷背後的罪魁禍首不是他,但他對媽媽曾經的怨恨,並且因媽媽而遷怒於我的泄憤,讓我一直耿耿於懷。從去年到現在,就媽媽的事,儘管他放低了姿態,在醫藥費上給予了全力支持,但我從未親耳聽到他對媽媽、對我們家的道歉。
此刻倒有點如履薄冰。聽到他深吸了一口氣,“我陪你。”
“不用。”我乾脆回答。不知這是第幾次的資格。但屁股沒擦乾淨,你還沒這個資格,即使我埋着這道梗那麼阻塞難忍,也不願破了自己的底線。
他心知我的堅持,也未做強求,只叮囑着“路上小心”。
掛了電話,我內心陷入一陣虛無和凌亂的交錯。
打了個電話給書慧。
她利用在醫院系統的人脈,總算打聽到董事長的狀況。
“手術算成功。但這個這個手術需要開胸,對病人的傷害非常大。這幾天他身體虛弱,時有胸悶喘不過氣來。蕭家人都是輪流守夜,不敢有怠慢。聽說律師都來了兩次呢。”
我猛然一驚。律師都來了,是遺產律師嗎?是要分配財產嗎?真嚴重到這地步?心臟搭橋手術不是很成熟嗎?
“那老頭聽說多病纏身,都是年輕時候過於風流,身子早被掏空了。”書慧八卦道。
於她而言,那是無關緊要的人的是非。
難怪蕭毅塵這幾天一直在醫院相守在側,可見董事長的情況不甚明朗。
可是,身子真的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了嗎?
風流倜儻也好,潔身自好也罷。即便他曾對我嚴加斥責、更加幹涉,即便他曾把我貶到塵埃,可他終歸是果果的爺爺。腦海的記憶如同風車一樣輪軸轉動。
和他爲數不多的幾次接觸在我眼前清晰了起來。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他也只是斥責我在大庭廣衆的衝動和蠻橫,他也只是以一個老者的身份一個長輩的立場訓斥我的回應。再倒退回去,在蕭毅塵的辦公室,他一定是聽信了別人的謠言,以爲我是不三不四腳踏兩隻船的女人。他對女兒,從未有過絲毫的排斥。我想起蕭太太在他昏倒前亂嚼的舌根,誣衊我異卵雙生,讓他誤聽了去,這才加劇了他的病情。
這老頭,骨子裏是傳統的門當戶對和倫理綱常,那輩人固有的執拗或許根深蒂固。
只是,他對果果的態度……
不是我又多希圖他孫女的身份,而是一個風燭殘年病入膏肓的老人,假如被年輕妻子矇蔽了雙眼,爲兒子的婚事操碎了心,明明有個孫女卻最後不曾得見,那得是多麼遺憾的事。
到了那個年紀,對兒孫子嗣一定看重的吧。
我思前想後,整夜難以安眠,大半夜打定了主意。翌日一大早就把果果收拾妥當,揹着媽咪包推着嬰兒推出了門。
一路上我多少有些忐忑。孩子年幼,假如董事長不待見她,場面萬一失控,會不會造成她的心理陰影。她能感知得到嗎?
蕭家其他人無所謂,蕭毅塵也在場的吧,他又怎麼會任由其他人欺負女兒。
無數個畫面在頭腦翻滾打轉,以致於到達醫院,推着嬰兒推往裏走的時候大冬天裏手心都滲出了冷汗。
到了董事長病房所在樓層,我沒打給蕭毅塵,直接在護士站詢問病房號。到底是VIP病房,護士很謹慎,上下把我打量了一番,不客氣的問我姓名以及和病人的身份,我報了姓名,只說是董事長兒子的朋友。
“朋友?是朋友爲什麼不讓他來接?”一張娃娃臉的小護士質問。
我剛要說你如果不信直接打電話向他確認即可,結果就聽到一聲熟悉的男音:“霆芯,你來了?”
我回頭一看,程皓正從外頭走進來,“我帶你過去吧。”
“好。”沒再看護士一眼。人家也是以貌取人,盡職盡責。
“怎麼沒讓阿塵出來接?孩子都這麼大了?”程皓一直盯着嬰兒推裏安靜的果果,詫異的問。
我淺淺一笑,點點頭。想起這個男人之前爲謝媛可開脫,忙豎起了些許戒心。
“小可她……”
“你不必再爲她求情。”我直接打斷了他的話,“我們之間有些內情你不明白,所以,請不要盲目的自站隊。中立,是你最好的立場。”
我謹慎的道。實在不願與他多談關於這個女人的事。
沿着走廊一直往裏走,董事長的病房在盡頭的位置,安靜無人打擾。
回過神來,我忍不住問道:“現在這時候都有些什麼人?”
“都來了,該來的都來了。”程皓淡淡的回答。
我腳步一頓,驀然抬頭,“什麼叫該來的都來了?”
“你不知道嗎?今天老爺子把蕭家人和公司高管都請來了,說是律師要有事情宣佈。我以爲你是因爲這個纔來。”
我難以置信的瞪大眼睛,“我今天過來,只是單純的想讓董事長看看我女兒,連蕭毅塵都沒告訴,根本就不知道這事。是不是董事長的身體……那我現在過去是不是不大合適。”
我稍顯遲疑了。
“來都來了,怕什麼。我聽阿塵的口氣,好像也不是想象中的宣佈遺囑,不過蕭家人……你懂的,這時候人人都不甘人後了。不過,你過去應該不打緊,畢竟你自己也說了,只是單純的想讓祖孫認親罷了。搞不好,蕭伯父一個高興,病情就好轉也說不定呢。”
我無心聽他安慰的笑話,猶豫着要不要在這個時候去打攪這關鍵的時刻。我貿貿然到來,會不會被認爲居心叵測覬覦蕭家的財產想分一杯羹。被誤會我倒不介意,我擔心的是他們惡語中傷,場面失控的時候果果受到傷害。另一方面,我無不擔心着,LK似乎風雨飄搖,董事長的天平是否會傾向於作爲長子的蕭毅塵。這樣的場面,一旦分羹不均,會不會陷入混亂?
我思潮翻滾間,果果蹬了蹬小腿,小手兒伸了出來,小身板掙扎着要站起來,嘴裏咿咿呀呀的喊着“媽媽”。
我的心一鬆。果果,你是要媽媽勇往直前嗎?你也迫不及待的想見到自己的爺爺、自己的族人了嗎?
決定就在轉瞬間。
望着被裹在多層棉襖中的小小人兒,我一咬牙,“走吧,我跟你過去。”
跟着程皓一路到了病房門口。裏頭隱隱約約傳來板正而低沉的聲音,除此之外,再無其他響動。
我抱起了果果。透過門上的小窗,我窺見病房內烏壓壓的站了一波人,所有人都肅然站立傾聽着什麼。
真是律師在唸遺囑?我背後居然直冒冷汗,我不知道這一推門進去迎接我的是什麼。
怔愣間,程皓敲了三聲門,緊接着推門而入。
我一抬頭,迎上了“唰唰唰”投射過來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