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帶江陽在村裏逛逛的,但沒時間。
屋裏響起楊世民催促喫午飯的叫喊。
推門進去。
堂院左邊是紅磚砌築的露天竈臺,角落堆積柴火,鐵鍋邊沿積着陳年油垢。
柴火堆旁放着褪色的豬油罐。
旁邊是一個抽水井,用稻草裹着防凍。
堂院的水泥面有些開裂,晴天晾曬稻穀,雨天積水成窪。
中央擺着宴客用的可折迭的榆木圓桌,圓桌上有三碗熱氣騰騰的菜。
楊世民繫着圍裙,佝僂着腰,在竈臺前忙碌着。
“陽哥,這是芋頭蝦米羹,外地喫不到的,健脾養胃。”
“中間的那碗嗎?”
江陽看向榆木圓桌。
中間的那碗芋頭蝦米羹,看上去是一碗濃稠的米白色羹湯,表面泛着微微油光。
金黃的小蝦米浮在表面,翠綠的蔥花撒在最上層,能看到炸得酥脆的豬油渣碎粒。
芋頭泥綿密但保留顆粒感,湯汁濃而不糊,蝦米和蔥花的點綴顯得很有色彩層次。
看上去就很有食慾。
“這是什麼?”江陽指着旁邊那碗冒着熱氣的菜餚,聞起來有土雞湯的醇厚鮮香,帶點醬油的醬香。
“雞絲燴粉絲,滋補元氣的,還能美容。”
半透明的紅薯粉絲裹着琥珀色的薄芡,湯汁清亮。
剩下的那碗菜就是楊超躍在來的路上,說要讓江陽品嚐的伍佑醉螺。
黑褐色的螺殼堆迭在盤中,螺肉半透明琥珀色。
醃料汁微微掛在螺殼上,表麪點綴小米辣和香菜。
能聞到強烈的白酒香混合海鮮的鹹腥。
楊世民還在炒別的菜,衝着江陽笑道:“江老闆啊,躍躍講你是霧都人噻,肯定蠻會喫辣咯?”
楊世民儘量用普通話和江陽說,語調裏依舊帶着鹽城腔調。
不過江陽聽懂了。
他笑道:“是的,楊叔,我家那邊很能喫辣……”
話剛說到這,忽然想起楊超躍給自己帶的那份,差點被自己嘴脣辣腫的豬腳飯。
他趕緊改口:“也沒那麼能喫辣,微辣,微辣就好!”
“好格江老闆,你先坐刻兒,我還兩個菜,好很快格。”
楊世民繼續忙活。
楊超躍用抽水井往木盆裏蓄水,清洗碗筷,順便回屋拿啤酒。
意識到江陽一會兒要開車,改成椰子汁。
江陽回車上,從後備箱裏拿了兩條中華煙,加一瓶茅臺,揣兜裏,用報紙包好。
打量起楊超躍家。
坐北朝南的磚混平房,不算堂院,建面約80平方米的樣子。
外牆保留90年代流行的米黃色水刷石,局部有風化剝落的跡象。
屋頂爲雙坡青瓦頂。
堂院南牆根有用石棉瓦搭建的淋浴間。
堂屋大門對聯殘存勤耕雨讀字樣。
門楣上有光榮之家鐵牌,是當年村委會安排人舉行懸掛儀式,在八一建軍節安裝的。
當時楊爹還沒結婚,少年意氣風發,進入國企紡織廠,一身軍人熱血,身姿筆挺。
多年過去,王崗村的鹽鹼海風日復一日的吹,鐵牌逐漸生鏽。
再加上紫外線的照射,加速塗層老化。
鐵牌上的字跡已經很淺了。
楊爹沒了當年的少年氣,不會再提當年勇。
如今圍着竈臺轉。
只留下軍人質樸勤儉的氣質,從小教育女兒要善良,不能害人,不能違法。
時間像個無聲的賊,偷走軍裝青年的意氣風發,只留下鐵牌上的鏽。
穿過堂院,往裏屋走。
西屋是楊超躍的閨房,門沿上有千紙鶴串和玻璃糖紙製作成的風鈴。
牆角貼滿獎狀,桌上有一個老舊的相框,裏面是一張褪色的全家福。
保留完整的幸福。
看不出楊超躍當時多大年紀,小小的個頭站在父母中間,開心的對着鏡頭比剪刀手。
楊母穿碎花裙,皮膚白皙,和楊超躍長得很像,顏值很高。
楊父身穿軍裝,身姿筆挺,背脊不像現在這般佝僂。
閨房的牀是老式鐵藝牀,刷着掉漆的淡綠色防鏽漆。
牀頭焊着波浪形花紋,是90年代鄉鎮流行款,掛鉤掛着起球的毛絨髮圈。
棕繃牀墊。
上面迭着兩牀棉花被,一牀當褥子,一牀蓋身子。
房間裏沒有空調。
牀上有電熱毯。
接線板纏着絕緣膠布,插頭有焦黑痕跡。
牀頭有一本翻得髮捲的《少男少女》老款雜誌,還有幾枚硬幣。
東屋是楊爹的房間,房門敞開。
老式棕繃牀,三合板衣櫃。
房內物品收納整齊,是以前參軍留下的習慣。
80年代末參軍,退伍後成爲國企紡織廠工人,經歷改革潮下崗。
牀頭放着兩張明信片簽名,一張是黃壘的,一張是李糯的。
江陽沒把禮品放在楊爹臥室,那樣不禮貌。
放在堂屋桌上了。
人家女兒給自己薅了這麼多屬性,自己良心再黑,也得表示表示。
本來想當面給的。
轉念一想,還是算了。
貧窮的家庭,往往更在意尊嚴。
像薄瓷,越珍惜越怕被碰碎。
當面給,擔心會覺得是在施捨。
背後給,更體面一些。
作爲客人,給了禮物,重新坐回院子的餐桌前,江陽心裏踏實不少,不然總有種來蹭喫的感覺。
他可以厚着臉皮去有錢人家裏蹭喫蹭喝,非但不送禮,臨走還順走兩包高檔煙。
來楊超躍家,要是還這麼做,心裏就過意不去了。
光是看楊爹招待自己的菜系,就能看出來,是花了精力花了錢的,全是真誠。
忽然聽見一道很低沉雄渾,聲音急促的狗叫聲:“汪!汪汪!”
江陽循聲看去。
院子右邊有個用化肥袋和破棉被搭成的狗窩。
楊超躍兒時的搪瓷臉盆在裏面,當狗盆用。
裏邊有條肥嘟嘟的大黃狗剛睡醒,正對自己齜牙露出犬齒頸部和脊背的毛髮豎立,尾巴僵直高翹。
伴隨着嗚的一聲長長喉音,衝自己連續咆哮:“汪汪汪汪!!”
看得出來,是條楊超躍家養的看門狗。
很正宗的中華田園犬。
黃色短毛土狗。
剛睡醒,把自己當成陌生人。
楊爹兇了聲,土狗不叫了,很靈性的衝江陽發出輕微的喘息聲,伸舌把鼻頭舔得溼潤。
隨着江陽嘬嘬幾聲。
狗子尾巴像螺旋槳似的左右擺動,骨盆都跟着有些晃動。
來到江陽面前,舔江陽的手。
“小黃!不許舔!”楊超躍走過來,抬手一巴掌拍狗子腦袋上:“回窩去,不許出來!”
狗子壓下尾巴,往窩裏走。
“你家狗會咬人嗎?”江陽問道。
“它從不咬人的。”
“那對人家這麼兇幹嘛,看家護院的,一發現我是客人就對我搖尾巴了,沒事,我和它玩玩。”
江陽對着狗子伸手,嘬嘬幾聲,招呼過來。
狗子確實很友好。
先是舔幾下江陽的手指頭,然後用前爪肉墊觸碰江陽的膝蓋,試探性的和江陽互動。
發覺江陽撫摸它的毛髮,它大膽的舔江陽的臉頰。
“你家狗口水真多啊。”
江陽猝不及防的扭開臉。
感覺半邊臉頰都是溼溼的。
正在洗碗的楊超躍見狀,對狗子兇:“小黃,不許舔,回窩去,不許出來!”
狗子剛走,又被江陽叫出來:“對人家那麼兇幹嘛,你家狗那麼聽話,看見你兇,我都心疼……對了,超躍,你家狗喫什麼長大的,肥得很。”
“喫魚,喫蔬菜,喫剩飯,8歲咧現在。”
“是條老狗了。”江陽笑道。
“嗯,經常自己跑出去玩,喫屎特別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