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橙色馬甲的場務敲了敲試鏡間的大門,繼而推開。
暖氣撲面。
“汪導,趙妗麥來了,還有江陽和楊超躍這兩位備選演員也到了……”
場務邁步進去,沒聽清後面的話。
因爲木門自動合上了。
江陽沒進去,在外頭等着。
剛剛那一會兒,能清楚看見試鏡間裏面的環境。
裝修簡約現代,牆面用的是隔音材料。
有專業的攝影設備和燈光設備。
休息區有幾張單人沙發,黃壘坐在靠窗的位置,捧着平板電腦,像是在看已經確定角色的定妝照。
黃壘右邊坐着的是導演汪軍,深灰色羊絨混紡長大衣,口袋露出半截分鏡腳本。
正低頭翻看演員資料表,用紅筆做記號。
編劇何琴呢?製片人徐小歐呢?
沒看見兩人,應該有事耽誤了沒來。
倒是看見趙妗麥的老媽何琳,端莊優雅的坐在靠牆的長條沙發上。
另一邊靠窗的長條沙發上,則坐着四個人。
兩個是和趙妗麥年紀一般大,處於青春發育期的小孩,原劇情裏飾演蘿絲的李糯,和飾演張小宇的胡鮮煦。
李糯穿着一件顏色偏深的連衣裙,留着齊劉海長髮,輕輕咬着半邊嘴脣,扣着手指頭,低頭坐在沙發上。
似乎很緊張。
嘴脣無聲的念臺詞。
旁邊大波浪女人容貌和她很像,一看就是她媽媽。
胡鮮煦穿着一身偏孩童的小西裝,系領帶。
場務剛把門推開,他敏銳的偏頭看過來,目光掃視着,很快落在江陽身上,蹙起眉頭繃着嘴。
他旁邊坐着的西裝筆挺男人,是他父親。
總結下來就是,試鏡間裏,劇組的主創團隊中編劇和製片人沒來,汪導和藝術總監黃壘在場。
另外兩個備選演員,李糯和胡鮮煦,以及各自的監護人,都在場。
剩下的那位,就是趙妗麥的老媽胡琳。
隨着場務進去說話,所有人都齊刷刷的抬頭,看向場務。
這麼會兒功夫,江陽只能通過視覺,發掘這些對自己有利的信息,之後的就看不見了。
畢竟木門已經合上。
試鏡間外一片安靜。
“超躍姐姐,原來你姓楊,我一直以爲你姓超來着……沒事,別緊張,導演不兇,對了,你能分清導演,製片人,編劇,誰是誰嗎?”趙妗麥悄聲問楊超躍。
楊超躍手指頭攪着衣角,輕輕搖頭:“不認識。”
“沒事,一會兒我進去打招呼,你就能分清誰是誰了。”趙妗麥握了一下楊超躍的手。
感覺到手心一片冰涼。
看得出來,超躍姐姐很緊張。
她接着安慰幾句,心裏有數。
超躍姐姐既然是靠關係進來試鏡的,卻認不清主創團隊的人。
說明真正在劇組有關係的人,並非是超躍姐姐。
而是江陽。
趙妗麥偏頭看一眼江陽,沒有感覺到半分緊張。
坦然自若的在外頭等着,目光掃視試鏡間,打探裏面的環境。
絲毫不像新人演員的心態。
趙妗麥伸手輕輕拍一下江陽的手心:“江陽,緊張不?”
“叫哥哥,小丸犢子。”
“別學東北話,你們南方人學不像。”
江陽還有心思和自己開玩笑,心態比超躍姐姐好很多。
手心溫度觸感溫暖,不像楊超躍那樣冰涼。
趙妗麥更確定心裏的想法。
江陽是和主創團隊中的誰有關係?導演汪軍,編劇何琴,藝術總監黃壘,還是製片人徐小歐?
暫時不確定。
一會兒就知道了。
木門從裏面被帶三人進去的場務拉開,禮貌性的做了請的手勢:“三位老師,請進。”
話音剛落下。
便聽見胡琳的聲音:“閨女,來,書包帶了吧?進來和大家打聲招呼。”
聞言。
趙妗麥咬住腮幫肉,邁步進去。
臉上帶着甜美的笑容,禮貌的依次給所有人打了聲招呼,坐到老媽身旁。
導演汪軍和製片人徐小歐,只是點頭微笑。
黃壘則放下平板,對胡琳笑道:“麥麥都長這麼高了,小孩長得快啊,還是和以前一樣有禮貌。”
“我閨女,從小就這樣,大家都說她懂事。”
聽見自己女兒被黃壘誇獎,胡琳笑得愜意。
順便對身旁的趙妗麥說道:“閨女,剛剛笑得很好看,大家都能滿意……讓你在化妝間寫的試卷,寫完了嗎?”
“沒呢。”
“現在有時間,寫一寫。”
“嗯。”
回到胡琳身邊,趙妗麥說話變得簡短許多。
臉上的笑容收斂起來。
笑容是給外人看的,沉默纔是留給自己的。
別人羨慕她站在光裏,看不見那束光早已標好了角度。
早就學會把情緒調成靜音,怕吵醒心底那個任性的小孩。
用零花錢買下父母禁止的漫畫書,藏在牀墊下。
看同學們曬遊樂場的照片偷偷羨慕。
默默拿出英語試卷,認真審題。
偏頭看楊超躍一眼。
楊超躍正緊張地挨着江陽。
不知道爲什麼,忽然很羨慕楊超躍。
劇組裏的事情老媽都會幫自己規劃安排好。
見到導演該說什麼話。
和其他演員相處,該怎麼拉關係。
井井有條,自己只需要照着做就好。
像個提線木偶一樣往前走,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不能說自己想說的話,甚至不能有自己的情緒。
大人們誇自己優秀時,總感覺誇的是另一個人,因爲那不是真實的自己。
鏡頭前自己是甜甜的麥麥,鏡頭後是沉默的作業機器。
最喜歡說的家鄉東北話,要像外語一樣偷偷說。
超躍姐姐不一樣。
每一分每一秒的情緒,都是真實的。
表現出來的緊張,不是演出來的,笑容也是發自內心的。
有自己的手機可以玩,時間自己支配。
陪在身邊的人,是她不論怎麼開玩笑,隨意懟,都不會和自己計較,甚至還會幫自己製造叛逆時光的江陽。
楊超躍姐姐的緊張是真實的,而自己的從容是排練過的。
如果爸媽從小沒有幫自己爲未來鋪路,如果自己也能獨自闖闖蕩,或許,自己能活成超躍姐姐的樣子吧。
可能事業會很不順利,可能學業也好不起來,卻足夠真實。
她盯着楊超躍手心的汗,像盯着自己蒸發掉的青春。
試卷邊緣的塗鴉,是不用經過批準的創作。
乖巧的掙扎。
“超躍姐姐,加油呀!”趙妗麥心裏默默唸叨一句。
既然是爲楊超躍加油。
也是在安慰那個不被允許失敗的自己。
“閨女,發呆呢?”
“沒,就是尋思……”
話剛說出來,大腿輕輕被胡琳拍一下:“普通話。”
趙妗麥立馬改口,收回眼角往楊超躍那邊看的餘光,低頭認真專注的看着試卷:“這道題太難了,我不會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