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了,讓他們進來。”黃白忽然改變了主意。
“李白?”他眼中流露出一絲頗感興趣的神色。
試問回到唐代,誰不想親眼看看李白這個人呢?
寫下“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的詩仙,如今就在林子外頭,正等着求見自己。
這份上門的緣分,不見一面未免太可惜了。
“是!”
雙子陰兵領命而去,白衣白裙的身影飄然隱入密林之中。
密林之外,三人正忐忑不安地等候着。
“這樣真能行嗎?”元丹丘望着前方那片依舊被薄霧籠罩的山林,心裏七上八下。
他修道修了大半輩子,鬼打牆見鬼倒是頭一回遇上,被仙人迎入洞府這種事更是想都沒想過。
“先等等看。”方纔還吵着要回去的岑夫子,此刻也不說什麼敗興的話了。
李白倒是心平氣和,負手站在最前頭。
是瘴氣還是真有仙神,又或是誤會一場什麼也沒有,都不重要。
他這輩子走了太多空歡喜的路,早已習慣了在失望與希望之間坦然自處。
若真是仙,自然是意外之喜;若不是仙,回去也有的是酒喝。
譁!
一陣微風拂過山崗,林梢輕輕搖晃了幾下。
凝而不散的薄霧動了,在林間分出一條筆直的通道。
通道盡頭隱隱有桃花盛開,有溪水反射着金色的波光。
兩名身着白色長裙的女子踏着雲霧從通道中款款走來。
二女容貌一模一樣,皆是雲鬢高挽,衣帶飄飄,赤足踏在雲霧之上,足尖過處霧氣翻湧如蓮。
“大仙有請。”
兩女同時做出引路的手勢,聲音婉轉如玉石相擊。
“多謝玄女。”李白收起了方纔那副輕描淡寫的神情,鄭重其事地拱手還了一禮。
他平日裏嬉笑怒罵慣了,真正見到超乎凡俗的存在時,對天地神明的敬畏便自然而然地浮了上來。
一隻半人高的七彩神禽從林間踱步而出,昂首走在最前頭。
雞冠殷紅如血,羽毛在透過林隙的夕照下流轉着華麗的霞光,金喙金爪,神態高傲得像一頭巡視領地的鳳凰。
三人跟在引路仙女身後穿過重重密林,兩側的樹木也越來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株株盛開的桃樹。
正值深秋,山外桃花謝盡,這裏的桃花卻開得正盛,滿樹嫣紅,落英繽紛。
流水潺潺,幾瓣桃花落在溪面上。
桃林深處,溪水之畔,一座簡陋的涼亭依水而建。
亭中鋪着竹蓆,席上置着一尊三足兩耳的青銅鼎爐,爐中炭火尚紅,紫煙嫋嫋升騰。
一個白髮道人瀟灑地盤膝坐在爐前,身側立着四名侍女。
一個捧酒壺,一個端玉杯,一個持羽扇,一個採芙蓉。
每個侍女像是從天宮畫卷中裁下來的仙女。
半空,赤龍與綵鳳在萬里碧空之下盤旋飛舞,龍身蜿蜒,鳳翼舒展。
祥雲與瑞氣縈繞在這片桃林的上空,將本就如畫的景色襯得愈發玄妙莫測。
此情此景,將那個安然閒坐的白髮道士襯托得如真正的仙聖臨凡。
再看元丹丘岑夫子兩人,早已沒了先前在林子外頭爭辯時的從容氣度。
元丹丘還好些,只是手心冒汗;岑夫子兩腿微微發顫,連走路都有些順拐了。
他們見過皇帝,見過高僧,沒有一個像眼前這位一樣,只看一眼便讓人從心底裏生出敬畏。
三人來到涼亭邊,白髮道士正背對着他們,眺望着遠處山間的霞光。
“李白!”
“元丹丘!”
“岑勳!”
“拜見仙人!”
三人齊齊拱手彎腰,聲音在山谷間迴盪。
白髮道士這才緩緩轉過身來。
純金豎瞳如琥珀,在爐火映照下流轉着溫潤的光澤,目光落在李白身上時,脣角微微揚起,帶着一絲淡淡的笑意。
“李白,你說我長得像白鶴?”黃白笑着問道,“現在親眼見到了,覺得如何?"
李白拱手答道:“應當是白鶴有仙相,而非仙人有鶴相。”
這也確實不是阿諛奉承,黃白那一頭白髮和金瞳,在李白眼裏卻是仙人特有的氣度。
李白回答的同時,黃白也在打量着這位大名鼎鼎的詩仙。
李白比他想象中要老一些,畢竟是知天命之年,鬚髮裏夾雜了幾縷白絲。
那雙眼睛依然亮得驚人,是那種常年飲酒仗劍、遊歷山川的人纔有的神採。
兩人名字都帶“白”字,倒也算是有緣。
想到這裏,黃白忽然抬手一揮。
在三人驚訝的目光注視下,空中盤旋的赤龍與綵鳳,祥雲瑞氣,四名侍女通通化爲紙張。
原來這一切都是幻術。
“請坐。”黃白指了指涼亭前空地上早已擺好的三個蒲團。
三人依言落座。元丹丘剛坐下便忍不住感嘆道:“黃大仙神通廣大,小道佩服至極。”
“粗淺幻術罷了,不值一提。”黃白語氣平淡,倒不是在刻意謙虛。
他方纔試驗摺紙幻術和五芝內丹的結合效果,正好趕上這三人闖山,順手就用上了。
雙子陰靈捧着酒壺和幾盞瓷杯從桃林間飄然而至,爲衆人各斟了一杯。酒液清澈如水,落杯時騰起濃烈得幾乎刺鼻的酒香。
李白端起杯盞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好酒!好烈的酒,飲之如吞刀!”
三人面色發苦,明顯不喜歡白酒的味道,但是神仙所賜,也不好說什麼。
“再試試這種。”黃白見他反應有趣,便讓雙子陰靈換了另一種酒。
這次斟出來的是琥珀色的會稽山黃酒,酒體溫潤,倒進杯中時掛壁如蜜。
李白端起來喝了一口,驚奇地看着杯中如琥珀般澄澈的酒液,連聲驚歎:
“好酒,好一個瓊漿玉液!此酒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嘗。”
黃白在筆塵珠的儲物空間裏囤了不少酒,從茅臺到會稽山黃酒,各色種類都有。
不過李白的反應倒讓他有些意外。
原來古人並非像後世網文裏寫的那樣,把苦辣刺激的烈酒當成絕世仙釀來追捧。
相反,古人更喜歡這種甜口溫潤的黃酒。
幾杯酒下肚,三人漸漸沒了先前的拘謹。酒勁上來之後,說話也隨意了許多,不再是剛纔那副戰戰兢兢的模樣。
尤其是李白,幾杯黃酒下肚便原形畢露,盤腿坐在蒲團上抱着酒杯不肯撒手,偶爾抬起頭來冒出一兩句精妙的詩句,逗得衆人撫掌大笑。
黃白也藉着酒興,大致瞭解了一下當下的時局。
此時是李隆基在位的第四十三個年頭,國勢鼎盛,萬邦來朝,但隱約已生出隱患。
“這世上可有其他神仙?”黃白又問。
“少。”李白放下酒杯,認真地想了想,誠懇地答道,“存在於傳說之中,從未親眼得見。閣下是我這輩子見過神通最高的道士,沒有之一。”
“自羅公遠仙逝、張果老飛昇以來,道門早已衰落了。”元丹丘接過話頭,語氣裏帶着幾分感慨。
“佛門那邊倒是出了幾個神通廣大的人物,在長安城裏地位極高,此外禪宗的神秀一脈在洛陽也很有勢力。”
黃白微微點頭。
唐代皇帝從太宗到玄宗,或多或少都迷信丹藥。
而宮廷裏那些外丹道士水平參差不齊,煉出來的丹藥喫死了好幾位王公大臣,連太宗之死都和方士丹藥脫不了干係。
由此可見,真修也不是到處都有。
以自己如今的實力,放在當世道門之中說不定也算頂尖的那一批。
當然,凡事不能太過絕對。
這麼大的天下,誰知道哪座山裏藏着什麼隱世高人。不過至少從元丹丘提到的情況來看,明面上沒有比自己更強的道士在活動了。
接下來再問,他們也說不出什麼所以然來。
畢竟三人雖有名氣,卻終究只是凡俗中人,道門神仙之說不過是道聽途說。
“太白今日可有詩句?”黃白將話鋒一轉,看向已經喝得微醺的李白。
話音剛落,李白便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捋着鬍鬚,踱了兩步,仰頭望向天邊最後一抹晚霞。
那雙帶着朦朧醉意的眼睛在夕照下忽然變得清澈無比。
“西上終南山,迢迢見明星。”
“素手把芙蓉,虛步躡太清。
“霓裳曳廣帶,飄拂昇天行。
李白邊吟邊行,走到涼亭邊。
"
“此詩名曰《山中與神仙對酌》。
一詩唱罷,滿堂喝彩。
“好詩!”黃白撫掌讚歎。
穿越盛唐,能讓李白爲自己留下一首傳世詩作,單憑這一點這趟就不算白來。
黃白示意雙子陰靈取來幾枚五雷符。兩女捧着符紙飄到三人面前,各遞了一枚。
“此符戴在身上,可避妖邪瘟疫。”
“謝神仙。”李白雙手接過符紙,鄭重其事地收入懷中。
日頭徹底落下,天色暗了下來。
可惜今晚天氣不好,雲層很低,本該升起的明月被遮得嚴嚴實實,連一絲清輝都透不下來。
黃白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三人略顯遺憾的表情,忽然一笑。
他抬起袖子輕輕一揮,一張銀白色的圓紙從袖中飛出,飄到半空中時迎風而長,轉眼間化作一輪皎潔的月,穩穩地掛在桃林上空。
紙月亮光芒柔和,灑下清輝將整片桃林鍍上了一層淡銀色的光澤,溪水在月下波光粼粼,桃花在月下更顯嬌豔。
三人望着那輪憑空出現的月亮,一時間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夜盡天明。第一縷晨光穿過桃林的枝葉灑在草地上時,三人才恍恍惚惚地回過神來。
他們發現自己正坐在山腳下的一塊青石上,旁邊就是拴馬之處。
“這是......”李白揉了揉眼睛,摸了摸懷中那枚五雷符。
他這才確信,昨夜的一切都不是夢。他曾與神仙對坐飲酒,曾親眼見過龍鳳祥雲,喝過瓊漿玉液,還留下了一首詩篇。
“可惜了,未向神仙求法。”元丹丘一臉遺憾。
“仙法豈能輕授。”
岑夫子倒是比他冷靜得多。能得一枚符已是天大的緣分,若是開口求法,反倒顯得貪得無厭。
“哈哈,與神仙對酌已是人間極樂,諸位還有何遺憾?”
李白朗笑一聲,將五雷符塞進懷中貼肉放好,翻身躍上那匹棗紅馬,繮繩一抖,踏着晨曦與煙塵策馬而去。
李白畢竟是名滿天下的詩人。他那首《山中與神仙酌》很快就隨着酒席間的傳唱傳遍了整個長安城。
詩的前四句瑰麗而高逸,後兩句灑脫而超然,被太學裏的學生們爭相傳抄,又被教坊司的樂師譜了曲,一時間茶樓酒肆處處可聞。
伴隨那首詩的傳播,終南山遇仙之事也成了長安城中人人津津樂道的談資。
掀起了一股終南求仙的熱潮,無數達官貴人備了厚禮,親自跋涉上山。
有人想求仙藥以延年益壽,有人想學仙法以護身延命,還有人只是單純想碰碰運氣,指望仙人看他順眼便點撥一二。
可惜,這一次無論多少人上山,無論他們在山中轉了多少圈,再也無人得見神仙真容。
桃林、草廬、涼亭、龍鳳、紙月亮,通通消失得無影無蹤。
此事鬧得沸沸揚揚,最終不了了之。
有人說是李白酒後胡言,有人說是山中的瘴氣讓人產生了幻覺,也有人說那仙人本就是雲遊路過,此時早已去了別處。
不管怎樣,神仙之說終究沒法印證,長安城中每日都有新的熱鬧,沒過多久這股求仙的熱潮便漸漸冷了下去。
但這件事最終還是傳到了大唐宮廷。
駕!
一匹緹騎穿過長安城的朱雀大街,馬蹄踏過青石板,一路暢通無阻地馳入宮城。
騎士翻身下馬,將一封密封的書信交給宮門口的內侍,內接過信一路小跑,穿過重重宮門和迴廊,最終將書信呈到了御花園。
“陛下,金吾衛來報。”
面白無鬚、身形魁梧的高力士雙手捧着書信,趨步上前。
御花園中,一位留着山羊鬍、身形消瘦的老者正負手站在池邊,目光平靜地望着池中遊動的錦鯉。
他穿着一身半舊的赭黃袍服,沒有戴冠,一根玉簪挽着斑駁頭髮。
池中倒映出他的蒼老面容,眼睛卻依舊銳利。
這位便是御極四十餘載的大唐天子李隆基。
他從高力士手中接過書信,拆開掃了兩眼,眉頭微微一挑。
“黃天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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