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又是明媚的好天氣。

隨着天氣的持續轉暖,黑金城內再也看不到半點潮溼陰寒。

昨夜的種種思慮都被羅德給暫時收起。

他穿着盛裝站在伯爵府邸的露臺上,俯瞰着遠處廣場上逐漸匯聚起來的人潮。

不過今日城中不如春日慶典那麼熱鬧,大部分人都復工復產了。

但還是有不少人從北坡工廠、碼頭、軍營和西邊的大農莊湧向了中心廣場。

今天沒有慶典,今天只有表彰。

他們全都穿着洗得乾乾淨淨的工裝,臉上不似昨日那般興奮,反而多了一絲莊重感。

羅伊斯·德雷克大公與澤維爾皇子,還有潘妮公主、海鯊小姐姐和法比安法師都已陸續在觀禮臺上落座。

這個時候,化身爲龍的霜燼愉悅地俯衝而下,順勢載着羅德前往觀禮臺前方的演說臺上。

隨着羅德和霜燼的到來,現場的氣氛頓時沸騰了起來。

羅伊斯大公正襟危坐,看起來很是嚴肅。

澤維爾皇子也挺直脊背,饒有興致地觀察着眼前的一切。

金狐狸芬恩不在。

聽說這傢伙昨晚連夜就坐着飛艇離開了。

當羅德站定的時候,沒有冗長的號角聲和那些華而不實的儀仗。

只有一隊他特意從東域請來的樂師走到了臺前。

他們手中的樂器主要是經過改良的絃樂器與管樂器,還有數人組成的鼓隊。

樂師首領向羅德所在的方向微微躬身,隨後舉起了簡易的指揮棒。

第一個音符隨之奏響。

鼓點聲宛若春雷炸響,隨即就是管絃齊鳴。

由此匯成了一股雄渾的音浪!

這是第一版的《黑金戰歌》。

沒有繁複浮誇的曲調,只有簡單的旋律在迴響。

這首戰歌還帶着進行曲般的節奏感,融入了北域的蒼涼與海風的激情。

它是在東域戰事結束後由一位受邀的作曲家歷時半年時間譜成的,其間反覆修改,並在羅德的指示下去徵詢那些老兵和工人們的意見。

直到成曲令羅德感到滿意爲止。

爲此他支付了數百金葡萄的作曲費。

樂曲在高潮迭起的時候再次拔升,好似不屈戰魂號那乘風破浪的船首,帶着一往無前的氣勢!

樂聲傳得很遠很遠。

碼頭上許多忙碌的工人都因此放慢了手中的活計。

而北坡工廠區的蒸汽轟鳴好似也在音樂奏響的時刻變得低沉了不少。

廣場上人們的嘈雜聲漸漸平息,只有這一戰歌在迴盪。

許多人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胸膛。

那些參與過東域之戰和冰湖徵伐的士兵們,眼睛瞪得像銅鈴。

那些在工廠裏日夜趕工冶煉鋼鐵的工匠們則握緊了拳頭。

一曲終了,餘音還在海天之間繚繞。

羅德在這個時候正式登臺。

他穿了一身熨帖的黑底金邊禮服,頭上戴着一頂禮帽,看上去格外的肅穆。

身上沒有佩戴多餘的裝飾品,只在左胸彆着一枚最早版本的黑灘之心勳章和黑金紋章。

羅德沒有進行寒暄式的開場白,更沒有感謝國王與所謂的諸神,他開口便是一串串數字。

“過去一年裏,黑金領民鋪設硬化道路總長達到四百六十餘里。”

“北坡鋼鐵廠及東域的附屬工坊,累計產出合格鋼材2.2萬噸,熟鐵料4.7萬噸。”

“這些鐵料最終化作了工具、武器、建築材料、船舶和設備的零部件,還有一根根鋼樑與鐵軌!”

羅德報的是個粗略的統計數字,但整體誤差不會超過10%。

在沒有精確統計部門協助和監督的時候,粗略彙報同樣能起到提振士氣的作用。

他沒有去強調熟鐵和鋼材提升跟那些萬噸級高爐和大型鼓風機的關係,只是如實地彙報出了這些數據。

只聽臺下響起了一片抽氣聲。

許多工匠都頓感驚奇,並感到與有榮焉。

儘管萬噸這個單位對他們而言還很陌生,具體概念在他們腦海裏也有些抽象。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一串偉大的數字。

“全領全年地含東域各地糧倉入庫新糧總計19萬噸!”

“東域海域擊潰奧列格·潘德拉貢次子團及其附屬艦隊。”

“北域荒原,連克狼獾城、赫倫堡、冰湖城,擊潰狼主麾下精銳拓地數百裏。

“可我們也因此失去了無數的好兒郎!”

說到此處,羅德主動停頓了下來。

廣場上的人們也因此變得鴉雀無聲。

羅德在這個時候摘下帽子,置於胸前,微微低下了腦袋。

“在此,我羅德·奧爾德林、黑金城之主、月河總戍督、霜龍之主......”

“向所有爲黑金事業,爲了家園安寧,爲了忠誠奉獻而犧牲的戰士們和工人們致哀一分鐘!”

報出這串冗長的頭銜是爲了表達敬意。

在接下來的一分鐘裏,現場只有風聲和萬人壓抑的呼吸聲。

就連羅伊斯大公、澤維爾皇子、潘妮公主、海鯊和霜燼都起身低下了頭表示哀悼。

在過去的一年時間裏,黑金城能拉出一串將近四千人的傷亡名單,其中陣亡人數接近兩千人。

有部分是奧爾德林家族衛戍軍。

但只要歸羅德統御的士兵犧牲了,他都會爲其哀悼並主動承擔後續的撫卹問題。

在默哀期間,前排許多士兵的眼眶都紅了。

後排還有不少婦女工人悄悄抹着眼淚。

沉痛是演不出來的。

低下頭的羅德在恍惚間也產生了一絲近似喪子之痛般的難過。

出色的戰績和驚人的成果背後是一條條年輕且鮮活的生命,他們都愛戴他,並且貫徹了爲黑金事業,爲羅德老爺而死的諾言。

所以羅德也愛他們,就像是愛着自己的孩子一樣。

他重新抬起頭,眼角有些許晶瑩,但神色仍然保持着肅穆。

仁慈的悲傷絕不是懦弱。

“我們的功績不是某個貴族的功績,更不是少數英雄的傳奇。”

“是每一個在黑金大道上流過汗的工人,是每一個在田壟間彎過腰的農夫,是每一個在車間裏耗盡心力的匠人,更是每一個在戰場上直面刀鋒與魔法打擊的戰士們!”

“是你!是你們用雙手、汗水和鮮血共同鑄就的!”

“因此,今日在此我宣告......”

他說着手臂一揮,好似要將整個廣場和整個領地都擁抱進來。

“我的所有榮光,屬於每一位黑金領民!”

“吼!!!”

“黑金萬歲!”

“老爺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在此刻爆發,積蓄已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

許多人把帽子拋向空中,手臂高高地舉起。

呼喊聲浪徑直壓過了遠處傳來的蒸汽機聲響,在廣場周圍的建築間迴盪着,然後直衝雲霄。

觀禮臺上,澤維爾皇子被這磅礴的情緒震到了。

羅伊斯大公則在此領教到羅德凝聚起來的集體意志有多麼可怕。

在羅德的帶領下,強大的集體力量能碾碎一切腐朽之物!

隨着沸騰的聲浪稍微停歇,頒獎和慰問的環節就開始了。

羅德先給故去的士兵和模範工匠追授獎章和撫卹福利。

所有犧牲者的名字都會被刻在那座最早興建的紀念碑上。

同時會附帶犧牲日期和一句話內的生平簡介。

緊接着是對活着的人們進行表彰。

這個過程同樣很簡潔。

凡是被唸到名字的個人或班組代表會依次上臺。

“鐵路鋪設第一先鋒班,全員授【黑金開拓】集體勳章,班集體獎勵工分四千,班組長額外授予【鐵軌之星】個人銀質勳章。”

只見十多個皮膚黝黑,手掌粗糙的漢子們侷促地走上臺去。

當他們從羅德手中接過沉甸甸的燙金牌子,還有用絲絨襯着的銀質勳章時,大部分人的手都在顫抖着。

臺下那些認得他們的工友紛紛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黑金第一造船廠第三鉚工小隊,授予【海上堅盾】集體稱號,獎勵工分三千五百點,隊內評選三名【鉚接大師】,獲銅質工匠勳章和新一季度的技術工分津貼。”

鉚工們挺着胸膛走上臺去接受羅德的表彰。

“不屈戰魂號總裝鉚工組組長,格裏·阿姆請上臺來。”

接下來,一位身材敦實、雙臂堪比常人大腿還粗的壯碩工匠大步上臺。

羅德拿起了一枚造型奇特的勳章。

那是一枚用強化陶鋼精密鑄造出來的鐵砧小模型,表面經過啞光處理,因此泛着銀灰色的金屬光澤,邊緣則鑲嵌着一圈細密的精金紋路。

“我授予你【陶鋼鐵砧】工匠大師勳章。”

羅德親手爲他佩戴在左胸。

“憑此勳章,你可申請獨立技術攻關小組,享有專屬車間使用權及所負責項目淨利潤3%的額外工分分紅權!”

格裏·阿姆的嘴脣哆嗦,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狠狠地撞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然後轉身,向臺下所有工匠同僚高高舉起了拳頭。

臺下造船廠區域頓時爆發出了狂熱的吶喊。

接着是軍隊代表。

“狼獾城戰役,治安兵團先鋒隊伍臭魚上前!”

正在進行軟骨化的臭魚拄着柺杖,在兩位戰友的攙扶下,一步步上臺階。

羅德在他登臺前主動迎上兩步扶了他一把。

沒有過多言語,羅德在侍從遞來的托盤絨布上拿起了一枚勳章。

它比之前的勳章要大上一圈,主體是黑金城徽記,中間鑲嵌着一顆泛着寒光的精金狼牙。

勳章的邊緣則是交織的荊棘與麥穗紋。

“授【黑金戰魂】個人戰功勳章。”

“憑此勳章,享以下權益。”

“可由領地大師級匠師爲其量身定製高強度武器一把。”

“住房升級爲帶獨立院落的標準工分家園一套。”

“其直系子女,至成年爲止所有養育費用由市政司庫承擔。”

“永久享有【黑金戰魂】稱號及對應的津貼。”

羅德親手將勳章別在臭魚胸前。

臭魚仰着頭,他想敬禮,可手臂卻有些不聽使喚。

最終他只能用盡力氣嘶喊出一聲。

“爲了羅德老爺!”

“爲了不朽的黑金事業!”

“爲了黑金事業!”

臺下成千上萬的士兵與民衆齊聲應和,又是一陣聲浪席捲。

頒獎繼續。

一個個名字和一項項功績被列出。

從生產線上的技術革新能手到農業地塊的豐收模範,從後勤保障中走出的傑出組織者到情報傳遞的功臣……………

所有的表彰原因都很明確,而獎勵更是實實在在。

大額工分、專屬勳章、住房升級、子女教育保障、技術分紅權、終身津貼。

還有不少是實物獎勵,從武器工具到住房,羅德可謂是極其慷慨。

隨後上臺的,是伊爾、阿什爾等所有爲黑金城效力並立下功勳的天賦者和學士。

包括了勞苦功高的法修斯,還有諸如波拉·坎貝爾、科德·卡萊爾等老牌主管。

就連前去支援東域的那些大師傅也提前收到了表彰函和勳章。

這些主管和天賦者每個走上臺時,都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羅德授予他們的是【磐石基石】勳章。

造型是一塊被雙手託起的帶有天然晶簇的黑色晶石。

材質特殊,其內有魔力流轉。

因爲這玩意是他從幽暗地域裏帶出來的暗魔晶。

伊爾接過勳章時顯得小心翼翼,那張成熟了不少的臉龐上滿是激動。

阿什爾則帶着莉蓮學士鄭重頷首,雙雙將勳章仔細收起。

所有受表彰者重新在臺前集合面向廣場。

羅德站在他們前方舉起右拳。

“忠於黑金事業!”

“奮鬥必有回報!”

數百人齊聲跟隨,聲音匯聚成了洪流。

當聲浪終於平息後,羅德再次宣佈。

“首屆黑金榮光表彰大會至此結束!”

“三日後,同一地點將舉辦黑金城首屆集體相親大會。

“目前所有適齡未婚者已經完成了登記。”

相親是個稀奇的概念。

港口商館和紅船上的那些妙人兒雖然不錯,但她們絕不會給自己下崽子,更不會爲自己準備一口熱麪包

所以成家是許多人內心中的嚮往。

黑金城沒有高昂的彩禮和嫁妝規矩,成家就是兩個人結伴生活,相守相望。

觀禮臺上,羅伊斯大公緩緩站起身。

他對身邊的澤維爾皇子低聲說道。

“殿下,您看到了嗎?”

“這纔是他真正的艦隊,真正的堡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