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嘉言連忙應聲，眼底依舊紅通通的，滿臉都是牽掛孩子的焦灼急切，倒不必刻意僞裝——她本就心急如焚，孩子們多被軟禁一刻，便多一分兇險，尤其是阿滿，萬一被有心人認出身份，後果不堪設想。

她哽嚥着追問：“我都記牢了，娘娘！何時才能讓我去見陛下？我只想盡快辦妥您交代的事，早早換回我的孩子，只求他們平安無事。”

太後聞言，朝外沉聲喚了一聲，命井月入內安排事宜。

井月快步躬身進來，俯首聽令：“屬下明白。這就親自帶人把她悄悄送往城外，留下蹤跡讓城衛發現她，再把她送回宮。”

紫宸殿內燭火昏沉，映得滿室肅穆壓抑。

姜玄目光沉沉凝望着殿外黑得如墨染一般的天色，兩道濃眉死死擰着。

連日來狂風肆虐，暴雨傾盆，他心頭早已沉甸甸壓着萬千憂思。

不知鄉野田間多少良田被大水沖毀，多少百姓賴以棲身的茅屋土牆被風雨摧塌，又有多少老弱婦孺來不及躲避天災，就此殞命在滂沱雨幕裏。

萬幸連日加急奏報傳來，各處江河水堤尚且穩固，未曾崩裂潰口，若是連堤壩也出了紕漏，洪濤席捲而下，屆時必將生靈塗炭，萬千百姓流離失所，那便是撼動國本的大禍。

就在這時，張鴻寶跌跌撞撞狂奔而入，素來沉穩恭謹的面容此刻慘白如紙，渾身發抖，聲音破了腔調，高喊着：“陛下！陛下！出事了！”

姜玄心口驟然一緊，渾身神經瞬間繃到極致，第一念想便是最怕的堤壩終究還是垮了，臉色驟然冷峻凌厲，周身寒氣驟起。

張鴻寶摧心裂肺的話砸了過來：“陛下，天壽山山莊突發山崩！薛主子與三位小主子深陷其中，如今生死不明啊！”

轟然一聲驚雷，彷彿直接炸在姜玄腦海深處。

剎那間天旋地轉，耳鳴如潮，眼前一切都變得模糊晃動。

他怔怔望着張鴻寶不斷開合的嘴脣，卻再也聽不清半個字，周遭所有聲響，盡數化作一片死寂的嗡鳴。

那一瞬間，鋪天蓋地的恐慌與劇痛，狠狠攥住了他的五臟六腑。

他死死閉上雙眼，狠狠甩了甩頭，強撐着瀕臨崩塌的心神，逼自己從這驟然的絕望裏拽回一絲清明，啞聲問：“朕……朕沒聽清。你再說一遍，言言……言言她怎麼了？”

張鴻寶含淚，咬着牙，將噩耗一字一頓又複述了一遍。

姜玄僵立原地，眼底滿是不敢置信。

天壽山山莊選址何等慎重，是工部官員層層勘驗地勢，欽天監反覆推演風水吉兇，親口定論的安穩福地。

山莊雖背靠山巒，可那一側山石岩層堅硬穩固，素來絕不會有滑坡山崩之險，怎麼會憑空生出這般滅頂橫禍？

他不願信，不敢信，更不能信。

良久，他壓下喉間翻湧的腥甜，顫聲問道：“何時出事？何人傳回消息，宣他即刻上前回話。”

張鴻寶垂首哽咽回話：“是鄭巡連夜奔回傳訊。他一日一夜不曾閤眼，風雨兼程趕路，又淋了整夜冷雨，如今心力耗盡，高熱昏迷，無法面聖。據鄭巡臨行前稟報，災禍起於昨夜丑時末，山莊侍衛與皇陵駐軍早已全力開挖清理琳琅園淤泥，可挖到如今，依舊半點尋不到薛主子與小主子們的蹤跡……”

姜玄默默在心內掐算時辰，心口驟然像是被一隻冰冷無情的大手狠狠攥緊、揉碎，窒息般的劇痛席捲全身。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護着的人，是他此生軟肋，是他所有溫柔牽掛——他的言言，他的阿滿，怎麼就陷在了漫天泥石之中？

他是個爹不疼娘不愛的人，他也沒想過愛任何人。

可現在不一樣了，他有了愛與牽掛，費盡心機不過是爲了能與言言長相廝守，能陪伴阿滿一起長大，把自己沒有感受到的父愛盡數給他。

可剛剛張鴻寶說他們被埋在了山崩的泥水之下……這種情況，生還的幾率幾乎沒有，而這處山莊，是他給她們安排的……

極致的悲慟堵在胸口，悶得他幾乎喘不上氣。他似乎回到了母妃死的那天夜裏，他知道母妃怨他恨他，可是母妃走的時候，他是感受到了無邊的荒蕪。

良久，他硬生生熬過那一陣撕心裂肺的疼，喉嚨啞得如同被沙石磨過，沉聲吩咐：“備馬。”

短短兩個字，耗盡了他全身所有力氣。

張鴻寶不敢耽擱，連滾帶爬急步奔出殿外傳令備駕。

殿內只剩姜玄一人，太陽穴突突狂跳，腦後那根緊繃多年的舊疾筋脈驟然扯動，尖銳的痛感一陣陣往頭頂竄，疼得他眼前發黑。

他喉頭悶哼一聲，抬手狠狠砸在桌案之上，力道震得案上文硯茶杯齊齊作響，可那鑽心的頭痛分毫未減，依舊一下又一下，抽扯着他的神智，痛入骨髓。

張鴻寶吩咐完衝進殿內，一眼便瞧見立在階下的姜玄——他的髮絲被夜風吹得微亂，那張素來溫潤沉穩的臉龐，此刻慘白得毫無血色，周身透着一股瀕臨崩潰的脆弱。

他心頭一酸，喉頭哽咽，連忙上前幾步，屈膝勸道：“陛下，老奴心疼您啊！您連日不眠不休，又遭此打擊，龍體早已不堪重負。老奴已經派人去傳苗大人和敖大人了，天壽山那邊，讓他們帶人去搜救便是……”

“不……”姜玄緩緩搖頭，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

“朕要親自去，朕要親自找到言言，找到孩子們！”

話音未落，他便踉蹌着往前邁步，一邊走，一邊不斷捶打抽痛的太陽穴。

他強撐着身體，一步一步挪到宮門口，早已等候在旁的侍衛連忙牽來駿馬。